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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亮,土地庙到底不安稳,眼下正是不冷不热的时节,廖子春有睡懒觉的习惯,到这里也保不住了。太阳微熹时他便醒过来,迷迷糊糊看见寡一刀盘腿还是坐在远处,腿上横陈那柄长刀,刀尖插着昨夜那颗苹果。
他愣了一下,问:“你就这样睡了一晚上?”
寡一刀闭着眼气定神闲:“比你那样睡舒服。”
“屁吧……”
廖子春站起来拍拍自己一身的灰,回头看寡一刀也不起来,嘀嘀咕咕他别是腿麻了起不来。
那刀便又是一响,刀柄狠狠顿地一次,刀刃上的圆环震颤蜂鸣,廖子春捂着耳朵一脸痛苦,手指的缝隙透进来一声脆响。
廖子春回头——苹果,咔咬下一口,脆的,水还多着。
有说法说铁玩意儿能养东西,很久不变模样,或许是真的。
寡一刀又咬下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斗笠被他用足尖踢起,在空中两个翻转,稳稳扣在他的头顶。他擦着廖子春的肩过去,悠悠叹了一声:“你功夫不到家,所以腿麻。”
以为他会生气,谁晓得廖子春眼中忽然兴奋起来,被他点燃一星火,捡起自己的斗笠追着他问话。正是赶集的时候,街上人流涌动,他们逆着人流走,人们的脸对着他们,那一面全是脸只有两个背,这一面全是背,只有两个斗笠。
廖子春把自己的斗笠摘了举高,怕自己瞧不见寡一刀,他叽叽喳喳像只鸟,他越吵说的什么越像虚的,听不进去。也不是只有年轻人才有起床气,寡一刀也有,只是他不生气,他耳背。
寡一刀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问什么。
“那我怎么腿才能不麻呢!你教教我呀!”
寡一刀蹙着眉在人群里走,他比一般人高一个头不止,斗笠不碍事,但人群碍事,他得见缝插针把脚往空的地方塞,稍微用力又不能太用力,接着向上一步。
“你教教我嘛!我给你付钱!”
寡一刀觉得那声音好像远了点,他回头,却没瞧见廖子春,又听见叫声,廖子春在人群的前部举着斗笠向他挥手,脸上开朗得不像话,像一辈子没吃过苦。
寡一刀瞪大了眼睛,问他:“你怎么去前面了!”
廖子春脸上露出一种疑惑:“就走呗……哎!你告诉我怎么不腿麻!”
“……你师父十八毛没教你?”
“什么八毛?”
“十八毛!”
“十什么毛?”
“十八毛!”
“十八什么?”
“十八毛!”
“奥!”廖子春恍然大悟,“他教了,我没好好学嘛!你再告诉告诉我!”
一大娘忽狠狠瞪了一眼寡一刀,寡一刀瞪大了眼睛向后微仰,看见她手里高举的一串肋条肉,觉得自己输了。
“……出去再说!”
“奥!好!我在前面等你!”
寡一刀猛地回头,看见廖子春已在人群中行出数十步,与自己越来越远。看来今日运不佳,开门大不吉利。
廖子春躺在树枝上百无聊赖,只得从怀里掏了一枚从土地庙带出的梨来,在怀中蹭一蹭,便发现身上这身衣料快没有一处好的,就要废了,再闻闻头发,总觉得有股油腥气。
他皱着鼻子咬了梨,梨的汁水依然充足,他脸上又露出幸福的笑容,低头拍拍树干。
“哎,你现在告诉我呗。”
寡一刀感到背后树干的微动,还没等他抬头,眼皮上先滴中一滴凉水,他用手抹了,抬头看——始作俑者心虚地把手上的梨举到身后去了,整个人的身体贴着树枝,笑得尴尬又讨好。
“我年纪小…你跟我计较什么……你就告诉我呗?”
寡一刀甩了甩手,脸上表情有些阴,冷冷道:“告诉你也没用了,那是童子功,你早过了年纪,不管用了。”
“这样啊……”廖子春闷闷啃了一口梨,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诶?可我还没有抱过女人,也不行吗?”
因为贼职业的特殊性,厉害的毛贼,可以长时间蹲坐屈膝,腿一点也不会麻。十八毛是不二城一带的贼首,也是贼的大师父,能叫上名字的贼都由他带出,廖子春名气不算小,该也是师从于他。
做不到这一点便不能迅速逃跑,失财事小丢命事大。这功夫练不好,十八毛不会让出师,出去了也是砸招牌。
寡一刀闭着眼睛打坐,凝神换了口呼吸,才回了一句:“不行,童子功看年纪,不看经验。”
廖子春的声音便又沮丧起来,太阳散发耀眼光芒,他用手挡了一下,懒懒问他:“这么早出来,也不见你去哪儿,到底来做什么?”
“等人。”
“啊?”
“寡师傅。”
廖子春丢了梨,好奇往下看,只见两个戴斗笠的人站在寡一刀面前,盘起的头发花白,斗笠的边缘露出他们的脚,白袜草鞋,叫他想起寡一刀腰间的那段粗麻绳。
寡一刀撑着刀站起来,廖子春跳下树来,看清来者的面目,是两个花甲年纪的老人家,一身习武之人的打扮,手脚都以布条拴紧袖口裤口,都是为了方便打斗。他们身躯挺拔,没有一点佝偻相,看起来很正派。
廖子春打量他们的脸,他们脸上带着慈善的笑,不像坏人,也是正派的脸。
站前面的像更说得上话的,后面那位略像说不上话的,便站得谦让很多。
果然是前面那老人家率先开口向廖子春作揖:“不知这位是?”
廖子春也向他作揖,却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好,于是看向寡一刀,寡一刀清了清嗓子,回那老人家:“我的朋友,姓春。”
那老人抚着白须,颇为欣赏似的看他一眼,笑道:“嗯,是个配得上的姓。”
该是夸他,夸他就高兴,廖子春把手在身上蹭蹭,腼腆地抓着后脑勺闪到寡一刀身后去了,他小声问寡一刀他们是谁。
寡一刀的头微微一侧,又是下颚对着他。
“公道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