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还没亮透,沈月章早早就被柳云从塌上捞了起来。
“明日便是先帝的冥诞了,宝华寺特意为此准备了一场法事, 从十七到二十四,为期七日。”
“今日是筹备的最后一天,我还要回寺里熟悉各项流程...”柳云便说便把坐都坐不住,迷迷瞪瞪直往榻上倒的沈月章拉起来,“你出来之前可是答应了我,今日一开城门就回去的,你还睡?”
沈月章压根没听见柳云说了什么,含糊敷衍了两声,见躺不到床上, 便顺势攀着那条拦住自己的胳膊, 靠在了柳云的肩头。
她昨晚实在是没睡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床铺太硬的缘故,睡的整个人腰酸背痛的, 这会儿柳云说什么她也全当听不见, 说什么也不肯动!
柳云对此情此景早有预料。
床边的脸盆架上,是昨晚便叫人预备好的半盆冷水。
那本就是用来应对今日这种情况的!只是柳云瞧着沈月章靠在她肩膀上的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带笑, 脑海里都是昨晚, 她说要给自己摘上一桶花瓣泡澡的情形。
柳云久久坐在天色清苍里没有动作,任凭沈月章就着这姿势, 把她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地偎在自己怀中。
睡着的人是放松的,那条攀着柳云肩膀的手臂使不上力, 身子往下一滑,又稳稳落在柳云臂弯里。
这动作, 几乎和柳云脑海里,十七抱着沈月章的身影重合。
沈月章的面孔被烟墨色的晨曦照出几分的青白,然而身体却是柔软又温热的,暖烘烘地贴着她的手臂。
静坐的柳云唇畔含笑,面露无奈,语气却是难得的轻柔和缓,“醒了去车上再睡,嗯?”
沈月章眉心一动,是被吵到了的不满,气鼓鼓地把脸往她臂弯里钻。
柳云只看得愈发眉眼弯弯。
沈月章是个精力太过亢奋的人,除了上学堂的时候精神萎靡、睡觉的时候安静柔软,大多时候,她身上都有一种稚子初看世界的兴奋和好奇。
孩子嘛!视野总是新鲜又天真,但闹腾起来,也是叫人不堪其扰的!
沈月章身上兼具这份爱恨参半,柳云的心情便时常跟着她上天入海,如今睡着的安静模样,就愈发叫人不忍相扰。
柳云垂眼瞧了半晌,心中一阵被柔软填满的丰盈,她叹了口气,娴熟地拍着沈月章后背,睫羽微颤,却是俯身靠近。
“沈清玦来找你要债了!”
沈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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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刚过,鸡鸣声阵阵。
早已有卖水郎穿行在各处长巷,惹起一片似远似近的犬吠。
她们回寺里的马车已经套好,不过柳云正同她的暗卫交代什么,没人靠向那处,就连老管家也只拉着沈月章。
他正情真意切地抓紧这剩余的时间,叫她怎么在主子跟前无可取代、一人之下!
这个年纪的老人都很有生活的智慧,沈月章不由得听得连连点头,等柳云交代完毕,带她走的时候,老管家这才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地把人送到了巷子口。
车厢里,沈月章抱着她两个同僚,靠着车厢叹了一声。
柳云斜了她一眼,哂笑,“辛苦沈大人亲自带着犯人流放宝华寺?”
“不是!”沈月章用力戳着其中一个,“先押送宝华寺,回头叫阿桑押送它们去当铺!”
当铺!
柳云嗤笑一声,笑意未收尽,她又想起什么,“你那天让阿桑给你买的那些杂碎...花生瓜子山泉水,果子糕点话本子,还有那些个香囊。”
瞧着沈月章炸毛,柳云从善如流的改了口,“你哪儿来的钱?”
连两个祈福牌都得赊的人,她可不信沈月章身上能有什么富裕!
如今听闻她说起当铺时这样熟稔,她眉心一跳,带着几分正色,“你不是偷着拿寺里的佛像去当了吧?!”
沈月章只一脸恍然,啊,还能这样!
看见沈月章脸上的恍然大悟,柳云松了口气之余又暗自咬紧了牙关。
她多什么嘴!
旋即又叮嘱道,“我可提醒你,宝华寺是国寺,里面的东西都登记在册的!”
“哎呀知道了!”沈月章轻“哼”一声,“我就当了件衣裳!”
“衣裳?”
柳云的神色一变,似乎比听见沈月章当了佛像更加出乎意料,“你头一天穿的那件?鹅黄的那件?”
“对啊。”沈月章看她脸色似乎不大对,“怎么了?”
“没什么。”柳云好像冷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
这会儿车子已经慢了下来。
快到城门口了,城门处都是推着新鲜瓜果蔬菜往城里运的人,推车挤的满满当当,旁边要出城门的车马也都排着长队。
在一片并不刺耳的喧闹中,柳云闭目靠在了车厢,语气算不上热切,莫名其妙来了句,“你别少了什么东西就行。”
沈月章摸不清她的忽冷忽热,看她不理自己了,也只坐在一旁,抱着两位同僚盘算着它们能换多少钱出来。
好容易等到出了城,沈月章说不清身上哪里难受,只坐不住地晃了晃紧挨着柳云的膝盖。
“哎,我觉得管家这个年纪的人,说话都很有智慧!”
柳云眼皮只掀开条缝。
你又发什么疯?
“我知道我不是宫女!”沈月章凑过去,“但我以后得当女官啊,我想在朝廷上站稳脚跟,那不就得在上司眼里独一无二,不可或缺?我不能让别人替了我啊!”
“不用。”柳云淡淡推开她,“你初试的卷子都未必能过。”
“......”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茬来着,那她...
不等她想到后头,柳云又接着道,“管家今年不足七十,比你外祖父小了一轮还多,霍太师七十的时候,你被他教育一通,第二日便剪了他的胡子做羊毫笔,害得霍老太师近半个月闭府不出。”
“......”
沈月章抬手捂住了柳云的嘴,但并不妨碍柳云的嘴唇微动,声音依旧沉闷地传出来,“想必是这个年纪的老人,不光脑子智慧,连胡子都是智慧的吧?”
掌心被气息和开合的嘴唇碰的发痒,沈月章面上带了几分恶狠狠,她半跪在柳云身旁,居高临下的瞪着她。
“我那时候还小!还有,是你跟我说羊毛也能做毛笔的!”
柳云颔首,“我可没说山羊胡也算羊毛。”
沈月章被堵的说不上话,只气狠狠地一脚蹬掉了同僚,柳云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毫无诚意的安慰。
“别愧疚,霍老太师只是失去了他的胡子,你可是失去了整整十日的自由呢!”
沈月章气恼的神色一顿,“我怎么不记得?”
“啊!”柳云故作惊讶,“你没失去什么吗?”
她视线微微下垂,落在沈月章腰间半息,“那便是我记错了吧。”
沈月章“......”
她被柳云的这套阴阳怪气闹起了不服,看柳云不同意管家的话,自己就偏偏要证明这话没错!
她忽然想起柳云昨日说起的“成了亲就知道”的话,眉梢一扬,信誓旦旦地,“就算当不了女官,那以后成了亲,我必然也是要做我夫君眼里独一无二的那个!”
柳云听了这话,瞳孔有一瞬的缩张,她瞬间收紧了指尖,漏掉的心跳半息后才重重落下,敲得人胸骨钝痛。
她舔了舔唇,思绪一片空白地,没有回嘴。
微微偏过去的侧脸略显苍白,线条分明的下颌更显添伶仃。
沈月章只当时她反驳不过,满心自得开口道,“我爹说了,我们家最好招个赘婿,我呢,只要跟他生了孩子,以后什么都不用管,我爹他全包!”
“不过我不想生,我娘就是生我的时候去的,我害怕。”沈月章沉吟片刻,“照我说,等我成了亲,我就先给他纳上十七八房小妾,然后抱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柳云眉心微凝的,一脸不忍直视的无奈。
她被她这几句话说的心中不上不下,最后只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嗤笑一声,“什么都不懂!”
沈月章接二连三的被柳云说不懂,心中愈发不服,“我怎么不懂?”
柳云抬眸看回去,“夫妻母子,你懂什么?”
她顿了半晌,紧握的指节一片青白,她终究还是问道,“成亲要做什么,你懂吗?”
那些女子新婚前夜,才会被母亲悄悄教导的、所谓阴阳大伦的、叫柳云心中只是一想便心痛如绞,嫉恨交加的事情...
她宁可沈月章永远不懂,可她刚刚那句“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去了”,又让柳云再次意识到,沈月章是没有母亲教导的人。
而柳云自小便对沈月章有股责任感,这源自她在沈府为自己争取来的地位——她于她是半师半友,本就有教导之责!
柳云在那一刻忘记了霍老夫人,忘记了沈月章的继母,忘记了沈月章的舅母。
好像她比那些同沈月章有血缘亲族的亲人,更该来做这件事情!
好像她不来做这件事情,就会毁掉沈月章那压根连个影儿都没有的洞房花烛。
沈月章不知道柳云在想什么,但她大约明白了柳云口里的“成亲要做的”是指什么。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她那些话本子又不是白看的、万花楼又不是白逛的!
沈月章抬手按上柳云身前的丰盈,又低头,很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亲,舔了舔。
起身,抬眸。
沈月章一脸挑衅地看着柳云。
不就这么点儿事吗!
但沈月章莫名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只是看到柳云脸上一片没回过神的错愕,她又很快释然了。
许是动作太猛了吧!
沈月章抛开了心头疑虑,在柳云的注视下舔了舔唇角,半带回味半带好奇的,“有点甜哎!”
她没从柳云身上挪开的掌心捏了捏,“你这口脂是哪家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