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柳云空白了半晌的思绪终于渐渐回笼。
她面上极快的闪过一丝震惊错愕,又在瞳孔的微微震颤里,极隐秘地藏了些半喜半羞。
可最终, 都渐渐在沈月章坦坦荡荡的目光里,变成直冲心头的羞恼!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唇瓣的触感仍在,起唇说话都变得艰难,柳云呼吸紧绷,拳头紧攥到微微颤抖。
她开口不得,紧抿着唇偏过头去。
车窗之外,是东边初起的朝阳。
金橘色的暖光顺着翻飞的帘角,斜斜照在柳云染了薄红的脸上,让那张清冷的面孔更添了几分烫、几分亮、几分灼目。
那一幕无疑好看的紧, 沈月章不由得呼吸紧了一寸, 下一瞬却又瞧见了那双如波眼眸里投来的目光——那是被羞辱后的难堪!
沈月章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什么, 气势便立时矮了半截,她微微弓着腰, 顺势跪坐在屈起的左腿上。
“闹着玩嘛!”沈月章讷讷辩解, “不然你亲回来?”
她还试图嘻嘻哈哈地混闹过去,觍着脸往柳云面前凑,哪知这话又触碰到了柳云的逆鳞, 地被柳云毫不客气地, 冷着脸拂开。
没有冷言冷语,没有阴阳怪气, 柳云指节略显僵硬地整了整衣衫,端坐闭目, 不肯说话了。
沈月章便知,这下, 是真动了气了!
柳云这人,常常生气,尤其是跟沈月章在一起的时候!
或是因为她夜里不睡,或是因为她吃饭挑拣,总归,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生气的时候唬着张脸,气急败坏的吼她沈月章。
但这会儿的生气还能挽救,就好比上次她烧了凤藻宫,只要她能猜出柳云生气什么,态度良好的改正,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但凡柳云不开口说话了,这事儿,便不是轻易能过得去的了!
又譬如她祖父去世那会儿。
她祖父去世那年,是柳云入府的同年年末,沈月章一句“我不要见柳云”,便惹得柳云从腊月至次年的开春,愣是避着她避了三多个月!
沈月章自知自己出口伤人,理亏在先,于是笨拙地跟着街头馄饨铺的老板学了许多日的包馄饨——老板是锦州人士,之前闹灾荒的时候到京城的,沈月章从前只知道柳云爱吃她们家,也就是那次之后才晓得,柳云这馄饨,吃的是故里的味道。
但不论是火烧凤藻宫还是出口伤人,总归有个沈月章能琢磨得清的、叫柳云生气的缘由。
可这次不过是闹着玩玩,她怎么就至于生这么大气呢?
明明昨日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明出城前她还有心情嘲讽她是不是偷了佛像去卖,明明...
沈月章想不清,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不喜自己和她靠的太近——柳云之前从不喜欢和她过多接触的,也就是前不久,她这才因为要暖床睡到了太后的寮房。
如今十五过了,想来,她是不觉得冷了,便觉得自己这过于亲近的接触令她不喜了吧?
沈月章顿时也委屈起来,这叫什么?冷的时候去暖床,不冷了就冷着脸把自己推开,这不就是过河拆桥?
她愤愤挪到了柳云最远处,又愤愤的想起来,当初柳云入宫的事儿,自己还在生着气呢!
算起来自己可是有两层的气,凭什么这次又要自己哄她?
沈月章便也不说话,只扭头看着车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后山脚下缓缓停下,早就候在此处相迎的瑞雪松了口气,和阿桑两人疾步迎上前。
“娘娘,宫里来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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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月章她们离开城门之前,有一封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策马入城。
信使携信入朝,信中言匈奴南下,劫掠粮草,已然攻占临城!
信入宫中时,年轻的帝王满面威严,正同大臣们于太和殿议政。
朝中大臣,主和主战,争论不休。
主和派不过认为,匈奴年年如此,城池只攻不守,给他们些粮草便可打发,若是起兵讨伐,他们早已闻风躲回草原,大动干戈,又白费功夫。
主战派则以武将居多,一面是功名,一面是热血,他们受不得匈奴年年扰边的羞辱,该一举将他们赶到九云山之后,才可彻底了却后顾之忧。
大臣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论了一上午,散朝之后,主事的几位大人又被皇帝请进了御书房。
关于这场战事,柳云和皇帝都心中有数。
听传信的信使言,匈奴是十日起,便开始屡屡劫掠我军辎重,十四日夜里突袭,我军猝不及防,丢了临城。
十四日,不算晚。
如今春忙大抵结束,若能在三月之内结束战事,便也不耽误今年秋收,已然是最好的时机了!
不光是战事的时机,甚至关于官员的调派、粮草的押送、军队的调度...这位年轻的帝王满是雄心壮志,并且不肯再做先帝那样,对待敌人也同样仁厚的君王。
这场战事于他而言是扬威之战,是要肆意侵扰他大梁边境的匈奴人明白,大梁在他手上,不会再是匈奴人存粮食的器皿,不会再是匈奴人可以割肉的肥羊!
不论今日朝议结果如何,最迟明日一早,调派大军的圣旨,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加盖玉玺,而后由京师传至边疆!
这些东西,李建云和柳云都心照不宣,根本无需再传递消息。
柳云收到的消息,是关于裴尚榆。
裴尚榆自请出宫,要参加女官选拔!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一封请旨,无疑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
和沈月章不同,裴尚榆是大家眼里一贯的贤良淑德,是所有女子的行为典范。
她这样的人当皇后,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怕有竞争对手如贺澹,她也有五成的希望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为家族、为自己带来数不清的荣耀!
柳云想过之后陆续采用女子入朝,是故在皇帝需要沈月章来帮他完成“朝野上下一心备战”的时候,她郑重其事地,提出了女官这个名头。
不光是为了给沈月章找个出路,在柳云看来,女官毕竟开创先河,为首者必然要承受许多数不清的指摘,寻常那些女子循规蹈矩,没必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京城女子之中,也唯有沈月章这性子,能不在乎、不关心、不受影响。
大家对她做荒唐事也早有见识,对女子入朝为官这件事,便不如别人做来反应强烈。
有了这么个开头,后面就好说了!但柳云没想到这后面来的这么快,来的还是裴尚榆!
柳云心中思绪万千,她不由得怀疑,这份消息伴着八百里加急送到自己这里,说半点没关系她也不信。
她记得那个叫陆青栀的女子便是幽州人士,莫非,是通过陆青栀,叫她看出了皇帝的用意?
那可就得好好思量了,堂堂儒门大师的孙女要作女官,可不是沈月章这个纨绔,仗着和皇帝的几分情谊,讨个女官做做是一样的。
这消息,她瞒下了,且放着没回,一回头,瑞雪来回话。
“娘娘,阿桑已经和沈小姐已经回城了。”
柳云一听她说起沈月章,方才那股唇瓣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才感觉就再次传来。
那股酥酥麻麻的湿润触感,终于在她巨大的难堪过去之后,像是雨后春笋一样的破土而出!
她没让沈月章留在自己身边,也竭力不去回想,只放下手中信件,半晌,才问到,“回私宅了?”
“是,阿桑也已经吩咐过了,这几日看紧沈小姐别让她乱跑。”
柳云这才“嗯”了一声,她看起来似乎并不担心阿桑会不听她的,瑞雪不知太后哪里来的笃定,只欲言又止半晌,才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娘娘,那您这几日夜里...要不奴婢找些人来,您瞧着又凑的过眼的,先凑合着用?”
沈月章虽然中看不中用,但起码还有个暖床的作用,瑞雪讨厌她,但也不可否认,有人暖床之后的柳云,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早想到这样的法子,白让她们家娘娘受了这么多年的罪,还怨恨沈月章,说走就走,这会儿让她想找人替都不好找!
柳云闻言,只觉得好笑。
怎么暖床还要派专人来给她伺候了不成?
她又想到沈月章那些暖床的活儿谁都能干的疯话,不自觉眉眼一松,只下巴一抬,指着自己床头的零碎们。
“沈小姐的同僚们便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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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是到了寺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来了月事的。
刚自觉受了委屈的沈月章更不想自己小日子这几天,还要苦兮兮地在寺里吃斋饭,于是闹着死活要回城。
柳云倒是没怎么跟她纠缠——这或许是柳云生气时唯一的好处,不用磨着她跟她纠缠,就能轻飘飘得到一句“随你。”
随自己的沈月章立马带着阿桑回了城。
但霍府还在闭门谢客,至于永定侯府,在女官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也是万万不能回的,于是志气很高,跟人斗气的沈月章,转头又带着阿桑住进了人家的私宅。
老管家原本带着个下人,慢慢腾腾又悄无声息的跟在马车后头,直到到了城门口,送着她们出了城,这才往回走去。
人刚回到巷子口,老管家眼中立刻流下两行浊泪。
他是柳府从前的管家,无儿无女,跟了柳家一辈子,如今被柳云接回京,说是看院子,他心里也清楚,这是太后娘娘念及旧情,要给他养老。
但柳云毕竟入了宫,一入宫门深似海,昨日还是老管家这几年来,第二次见柳云!
人老了难免孤单,他又膝下荒凉,唯一的指望便是柳云能好好的,如今人刚送走,自己这么大岁数,虽说同在京城,可也不知,自己临死之前,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念及此,老人家更是控制不住的啜泣出声。
一旁扶着他的下人正欲劝慰,忽然听见身后的车轮声格外熟悉。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车马飞快从自己身旁驶过,又驶出去些才急急停下。
片刻后,沈月章的脑袋从车厢里探出来。
阳光照在发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沈月章朝他招招手。
“杨伯,好久不见呐,我又回来了!”
管家的眼泪还没干,他回头瞧了眼回来时的那条路,又看着沈月章,面上一片怔怔:“......”
“是...好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