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章和阿桑一早就钻回了房间, 晚饭都没出来吃不说,还特意叮嘱杨伯,不管她们房间里传出什么动静, 都不用管,更不要开门。
杨伯肯定是放心不下的,叫人隔着老远听了一耳朵,下人回话。
“听不真切在说什么,只听见了些什么‘你这妖怪哪里跑’‘活雷公’‘枉死狱’‘爹爹救我’。”
够了!听见这些就够够的了!
这是撞了邪了啊!
杨伯年纪大,经历得多,立马叫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围了那处院子,然后又叫人弄了些黑狗血、黑驴蹄子备着。
到底是宫里的人,他还叫小厮快马加鞭去宝华寺传信, 顺便让他们请几个大师回来, 做做法, 驱驱煞!
管家这边从天色朦胧等到月上柳梢,终于在城门快要关上的时候, 等来了宝华寺的车马。
马车从侧门而入, 一路到了那处严阵以待的院子前。
管家心下一松,忙迎上来,“大师, 您终于到了, 我...”
然而出乎意料的,车帘掀开, 来的居然是柳云!
“主子?!”
柳云应了一声,淡淡抬眸, 看向院子深处。
柳云收到管家的消息的时候,刚忙完今日的琐碎。
前日是先帝的冥诞, 昨日是永定候代三军前来叩神,都是容不得出错的大事,柳云劳心劳力两日,今日才稍稍清闲些,便又得知了沈月章“撞邪”的消息!
柳云自然不信鬼神,来的时候也问了清楚,心中早猜到了沈月章在这里做什么妖,她从容镇定地叫周围的人都撤了,连带着那些黑狗血和黑驴蹄也都带走,这才瞧着那从外头上了大锁的院门。
“杨伯,把锁打开吧。”
杨伯一脸为难的,“主子,没钥匙。”
“???”柳云的困惑都写在了脸上,“没钥匙?”
管家点点头,“这锁是小沈姑娘叫锁的,还让老奴锁完把钥匙丢进去,明日她醒了,再丢出来。”
柳云“......”
行,长进了,知道这么干会丢脸,还知道把自己锁起来了!
柳云深吸口气,缓步上前,边走边问道,“她没跟你说在里面做什么?”
“没。”老管家亦步亦趋慢半步跟着,“小沈姑娘说和阿桑姑娘有正事要谈,还说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
“正事?”柳云嗤笑,“她们两个能有什么正事!”
主子明摆着不信鬼神这一套,作为一个合格的下人,自然要紧跟主子的步伐!
管家闻言,立马开始认真回想这两日,她们二人的表现,之后眉头紧锁,思虑片刻,“...许是小沈姑娘在研究,怎么在阿桑姑娘的虎口底下夺食吧?”
柳云“......”
但不管怎么说,锁没开总归是进不去的,管家瞧柳云盯着那锁头眉心微蹙,立马道,“老奴去找块石头来砸了锁芯。”
“不必。”柳云犹豫片刻还是摘下了一根金簪,在锁芯处鼓捣两下后,铁索应声落地。
管家有些错愕地瞧着,很快,他近乎本能的夸赞道,“主子好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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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两个人已经醉的不成样子。
阿桑趴在桌边,身边三个空掉了的坛子。
沈月章手里握着卷书,东倒西歪地,半是讲解,半是表演,指着阿桑道,“你是高老庄的高翠兰,被猪八戒绑走,关在屋子里。对,你,你就在哪儿,别动!”
她努力地辨别书上的文字,然后看了好半晌,又道,“我是你爹,带着孙猴子来救你,然后,然后关你的房间上了锁...”
沈月章说着,走到关着的门前,自说自话。
“老头,你去取钥匙来!”
“有钥匙,就不用你了。”
“嘿嘿,俺老孙,逗你的!”
沈月章用力推了把面前的门。
这门为了防止自己丢脸,在她清醒的时候也上了闩,不过这会儿,沈月章的脑子里都是孙悟空拿着金箍棒捅开锁的剧情。
她把书一卷,随手插在后腰,然后开始四下寻找。
阿桑瞧她寻寻觅觅,不由问道,“沈小姐,你...呃,找什么呢?”
沈月章快急哭了,“我金箍棒不见了!我找不到金箍棒,开不了锁,开不了锁,就救不了你!我的女儿啊!”
她哭哭啼啼地抱着阿桑脑袋,阿桑眉心也皱紧了,她转过头,忽然眼前一亮,指着门闩,笑道,“那不是吗?”
沈月章满面疑惑:“这么小一根?”
阿桑笃定:“肯定是你变小了!”
嗯,有道理!
沈月章去抽门闩,门开了,露出外面正走来的柳云。
沈月章狐疑地瞧着一前一后两个女子的身影,嘟囔道,“奇怪,怎么两个高小姐?”
柳云没叫管家跟进来,毕竟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没必要多叫个人看笑话。
她只身走到门前,瞧沈月章眼神涣散地盯着自己,还没摸清她这又是发的哪一处的疯,便冷声问道,“呦,这是谁?鲁智深还是嫦娥?”
而屋里,已经被带着走过许多次剧情的阿桑恰如其时的叫道,“爹爹,我在这呢!”
沈月章这便立刻确定了,她们家高小姐是里头那个!
她立刻转身,脚软腿软的扑到阿桑身上倒着,“乖女儿!”
柳云愣是没看出来这是演的哪一出,而里面的父慈子孝也不过一瞬,沈月章用力推了把阿桑的肩膀。
“就知道抢你爹的鱼丸吃!”
柳云:......
还真是研究怎么虎口夺食的呢!
沈月章推了阿桑肩膀一把,不过阿桑是趴在桌上的,她这么一推,只把她自己推得倒推两步,几乎跌倒在地。
最后是柳云一把遏住了她衣领的后颈,这才被提溜着,慢慢坐在地上。
她后腰也不知道放了什么,硌的柳云小腿生痛,她伸手去摸,原来是刚刚的门闩。
柳云正想抽出去扔到一边,结果被沈月章连着手腕一并抱住。
“还我金箍棒!”
柳云“......”
算我求求你了,你还是去求求神仙还给你脑子吧!
柳云扶额,一只手在沈月章耳畔轻轻拂过,“行了,放你耳朵里了。”
另一只手则迅速把它扔到了门外。
沈月章摸了摸耳朵,这才作罢,靠着身后柳云的小腿缓了片刻的神,一仰头,又续上了她颠倒中莫名还有顺序的剧情。
她慢慢跪趴在地上,对柳云说,“来吧,该我背你回云栈洞了。”
云栈洞,高老庄?
柳云眸底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屈膝抵着她的后背,微微用力压了压,“就你这样,怎么背我?”
沈月章被压趴在地上,闻言从善如流地爬起来,“那你来背我吧。”
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沈月章自己爬上了柳云后背。
只爬上去了还不满,沈月章拍着她的肩膀催促,“快,快走啊!”
柳云敷衍的踱了两步,沈月章追问,“到了吗?”
“到哪儿?”
“云栈洞啊!”沈月章悬着的腿乱蹬,“你不是要娶我的吗?还问我!”
沈月章就偏头靠在柳云的肩头上,呼吸间都是浓郁的桂花香。
然而暮春时节,桂花香气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了,就如同柳云那凉下来的嘴角,和可笑的反问。
她声音轻的几乎能被夜风吹走,望着院子里那树半开的白玉兰。
如玉莹白的花瓣在漆漆夜色下,黑白分明的亮目!
四下无人,柳云若有似无的喟叹了一声,像是反问,又像是自问,“我怎么娶你?”
夜风凄凄,柳云的语气更是凄凄。
沈月章听得眉心立刻皱了起来,她“啪”地一声拍在柳云脸上。
“按词说!”
柳云“......”
沈月章的力气不大,然而打脸这种事,本就是羞辱意味更甚于疼痛。
柳云那满腔伤怀都变成了冷飕飕的刀,冷笑一声,侧目盯着沈月章。
“就你这样,谁敢娶你?”
“啊?!”
沈月章立马恼了,她甚至几乎是要在柳云背上站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恼羞成怒,扬声叫道,“你不敢娶我?!”
这动静,纵使院子外的杨伯也听见了,他甚至还往里探了探头,瞧着他们主子居然背着沈月章,下巴显些没接住,掉了一地!
里头半醉不醒的阿桑也撑着脑袋看过来,气势汹汹的,“爹爹,哪个不敢娶你?!女儿替你...哕。”
阿·高翠兰·桑语气不像娇小姐,更像是要劫生辰纲的梁山好汉,好汉嗓门大,但酒量不大,一张口吐的酒气熏天。
柳云反应极快滴几步走在玉兰树底下,那边管家也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把阿桑搀扶出去。
柳云不想接着丢脸,于是面对着树干,仿佛面壁一般,避开了管家若有似无看来的视线。
可沈月章显然是不要脸的,她被背出来了还不依不饶,扶着柳云的肩膀,脑袋几乎半伸在那片白玉兰花树里。
“你为什么不敢娶我,妖怪,你知道俺老孙的身份了?!”
那边的阿桑也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她忽然挣开丫鬟的搀扶,捡起地上被柳云悄悄扔出来的“金箍棒。”
“爹,你金箍棒我给你找到了!”
柳云“......”
就很怕一些要了命的入戏!
柳云挨过了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刻钟,好不容易身后的丫鬟扶着阿桑离开,柳云这才调整好脸色,转头看向几乎要把脑袋吹到胸口的杨伯,她尽力稳着声音。
“杨伯,叫人把隔壁屋子收拾出来。”
这话一出,杨伯还没来得及回,沈月章先不干了,她一把勒住了柳云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哪里去?”
“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追至枉死狱!【1】”
沈月章大抵是闹腾的累了,这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的近乎耳边的呢喃。
柳云心中一动,夜风又起,飘飘漾漾,吹下一朵白玉兰,仙姿绰约地落在柳云肩头。
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