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章闲得发慌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这日, 她难得主动的起了个大早,然后收拾洗漱,换上织染署昨日下午才加紧制好的官服。
她那个度支侍郎是从五品的官儿, 官服朱红,上绣山水,下绣花鸟。
官大官小且不论,单说这身朱红加身,倒真是好看的紧!
霍老夫人绕着沈月章瞧了好几圈,最后瞧着铜镜里,沈月章那张明媚肆意的面孔,眼中是化不开的欢喜。
沈月章是明艳的长相,平日里懒散起来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淡淡柔媚, 闹起来的时候又多了几分欢脱的灵动。
但说到底, 终归还是小孩子心性, 看着稚嫩的,总叫人忧心。
没想到如今官袍加身, 居然也生生压出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威严!
霍老夫人再一次为她整理好官袍细微褶皱, 感慨道,“小猢狲也长大了,如今穿上官袍, 瞧着也有模有样!”
沈月章目光下垂, 看向外祖母闪烁银丝的发间,心中一动, 正要开口,又被霍老夫人“嘘”回来。
“嘘, 别说话,少说话, 能不说话不说话。你外祖父太久不上朝了,我今日起早了头疼,你多不动声色一会儿。”
沈月章“......”
于是沈月章不动声色地换好衣裳,出了门,坐着一顶小轿,去往了户部衙门的方向。
大梁三日小朝会,五日大朝会。
小朝会是皇帝叫上几个朝中大臣,诸如左相、六部的尚书这些大臣,在御书房商议国事,大朝会则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要在太和殿共议。
沈月章是从五品,除非皇帝特宣,否则大小朝会都轮不上她,她也只要早上去户部衙门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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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衙门在皇宫方向,紧挨东边宫墙外,这里除了户部衙门,还有吏部、工部、礼部以及钦天监。
沈月章她爹是武将,从小带着她在西墙那边的巡防营玩,那边还有刑部和大理寺的衙门,是沈月章真正熟悉的地方!
这边...着实文雅的多。
衙门外面的街道宽阔齐整,对面一排高大的槐树。
树荫底下已经有卖面食早点的,再远点儿的钦天监门口还有卖糖块的,沈月章刚从轿子里钻出来,就瞧见了一顶小轿转了个弯过来,轿子旁跟着阿桑。
必然是裴尚榆了!
自从裴尚榆出宫之后,沈月章只在阿桑被接走的时候匆匆瞧了她一眼,裴尚榆不让她去找她,后来听她外祖母说,是裴尚榆的父亲听闻她放弃入宫为妃,勃然大怒,从永州赶至京城了。
算日子,裴伯父大约是昨日到的,也不知她们父女商量的如何了,沈月章提着衣摆一路溜过去。
轿子在礼部门口停下,阿桑老早就瞧见了她,手上动作多的像是摇尾巴的大黄,只是脚步依旧稳稳跟着轿子,待到裴尚榆下了轿,她这才跟着上前,瞧了眼挨着的礼部和户部的大门,眉眼都是惊喜的笑。
只是那笑在扫到裴尚榆时,又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沈月章大约能明白阿桑的怅然是什么缘故,她俯身探到裴尚榆面前,瞧着裴尚榆消瘦了许多的面孔,微微蹙眉,“裴姐姐,宫里的伙食很差吗?你好像瘦了许多。”
裴尚榆确实瘦了,面色也不如刚入宫时那般红润,不过眼睛却是沈月章从未见过的明亮。
她笑了笑,那身朱红色的官袍穿在身上,颇有几分清瘦隽永的风骨。
裴尚榆抬手抚了抚脸,声音略显疲惫,却还是玩笑道,“伙食不错,只是胃口欠佳,想是没有你在我跟前耍宝,吃饭也索然无味了!”
沈月章闻言,眯着眼睛笑起来,像是被哄开兴了的猫儿,她从袖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瓜子小核桃,塞给裴尚榆一把,又塞给阿桑一把。
“我外祖父说了,坐班第一天最无聊了,你带些吃的给自己解解闷。”
几句闲聊的功夫,陆陆续续又轿子靠过来,裴尚榆瞧见文大人已经到了,于是没再多说,催促道,“文大人已经到了,你快去吧。”
沈月章点点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晌午咱们一起去吃饭啊!”
她摸摸自己的侧怀,“我现在可有钱了!”
上次的一千两还剩九百八十六两三钱呢!果然不还钱是对的,没素质就是会带来长久的快乐!
沈月章见裴尚榆点了头,这才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地跑到户部。
彼时文大人刚上了衙门口的台阶,身边几个有些眼生的大人,噤若寒蝉地跟在文大人身后半步,唯有沈月章连跑带喘的跑到了跟前,还半点不觉生疏的。
“文大人您小心台阶。”
“文大人您小心门槛。”
“文大人您下台阶小心。”
“文大人...”
沈月章一路跟着面色不佳的文轩明进了屋内,随行的小厮端上泡好的茶,扭头又被沈月章接过去,送到文轩明案前。
沈月章一脸乖觉,“文大人您喝茶。”
文轩明“......”
文轩明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月章半晌,看她半点都没有要退下的自觉,轻出了口气,一脸头疼地把茶盏送到嘴边,心中暗暗怨怪:霍儒芳那个老东西,那天在殿上不出声,果然就没憋什么好屁!
如今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到了自己这里,这下好了,这在民间已经赫赫有名的女官到了自己手底下,他是该挤兑,还是鄙视,还是冷眼,还是大度?
怎么做也总有人挑错,他自然是想着把她撇在一旁,待这势头缓一缓,再慢慢处理,哪成想,这姑娘家家,怎么还看不懂人脸色?
他这冷脸从衙门外端到了屋内,这丫头还没皮没脸的往上凑!
阿芫如何有了这么个外孙女?
文大人不免触人伤怀,想当初,阿芫是如何的善解人意,温柔恬静?
可眼前这个...都是霍儒芳那个老匹夫!
文大人越想越气,正想喝口茶泄泄火气,沈月章又道,“文大人小心烫!”
文大人“.......”
“啪嗒”一声,茶盏重重落在桌面,文大人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忍无可忍地指着沈月章身上这身衣服。
“你瞧瞧你穿的是什么,一介女子,居然也学着穿上了官袍,当真是...”牝鸡司晨、肆意妄为、破坏纲常、乱七八糟!
话音没落,沈月章摊手,满意地拍了拍身前的齐整,“好看吗?我外祖母还说我穿着看起来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文大人的牙险些咬碎,“尚可!”
他一脸嫌弃地指着她头上的冠,“把冠带正了,乱七八糟,哪有半点为官着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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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算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打过照面了。
之后便是在呆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翻些乱七八糟的书,吃点小零食,等着晌午散班。
她所在的度支司,掌调度和支出,简而言之,是计划朝廷一年的支出,然后分配各项支出用在哪一项的。
沈月章只是挂名在这儿,具体的事务要等安排,她就算知道自己是冲着要债来的,也得等到皇帝下了旨意,传达给文大人,然后文大人再交付给她。
当然,皇帝也可以钦点她去负责,不过总归她是要等到明确的旨意下来之后才能上门就是了。
等到了日上三竿,沈月章准时准点的出了衙门的大门。
如今这时令,礼部忙完了科考,吏部也还不到官员考核的时候,工部是一贯的低调,钦天监...几年都未必能忙上一阵子。
大家都不忙,尤其裴尚榆所在的礼部。
她在礼部掌管诸国使臣来梁的接洽,而大梁这些年,和匈奴战事频频,和南楚是陈年恩怨,和南疆交好也只是为了制衡南楚,南疆唯一进献的美人还给皇帝下毒,甚至意外下给了柳云...
可以这么说,裴尚榆这活儿,要不是赶上什么大庆典,别的部里实在缺人,来户部借,她大抵是没什么是要做的。
于是沈月章没等多久就见着了裴尚榆和阿桑,三人也没坐轿子,干脆就在树荫底下的那家面点铺坐下了,等着汤面垫垫肚子。
两人都心知肚明,裴尚榆父亲到了京,又是因为生气来的,回去之后少不得要争执。
至于沈月章,她在外面跑了一个多月,如今女官也做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今日也是要会永定侯府的。
她回去还指不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如在外面先吃饱了,挨打也有叫唤的力气!
面店铺有两张桌子,她们占了一张,另一张被工部借去,摆在她们不远处,四位大人围坐着沉默的吃饭。
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到底是路边,沈月章没多问裴尚榆和她爹的事,只瞧着她精神尚好,便放了些心,瞧了眼阿桑,道,“你照顾好自己,也就不枉阿桑在宝华寺里替你祈福了。”
裴尚榆闻言一愣,看向阿桑,阿桑顿时红到了脖子根,匆忙起身,道,“我去问问我们的面好了没有。”
她走得同手同脚,沈月章一脸狐疑的,“阿桑没和你说这事儿吗?”
裴尚榆摇了摇头,又轻笑一声,“说起来,她能遇见太后我都觉得意外。”
当时沈月章的信送的早,她压根没想过让阿桑用什么以死相报的法子帮她,回那信也不过是想让她断了寻死的念头,哪知太后便真的出宫了,还叫她碰上了!
裴尚榆在宫里,不光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更担心着太后会不会出了什么危险,真叫这个傻的给赶上!
皇宫的伙食自然是不错的,没心思吃也是真的,裴尚榆苦笑一声,又长叹道,“到底是你看着她些,我才放心。”
沈月章立马仰着脖子,一脸藏不住的骄傲,“那当然了,我毕竟大她那么多,照顾她是应该的!”
裴尚榆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你今日对文大人,是不是过于...刻意了?”
裴尚榆尽可能说的含蓄,“文大人性情刚烈,最讨厌有人溜须拍马,你今日这番...怕是会得罪他。”
“啊?”沈月章神色诧异,“没有啊,我都是按我外祖父说得做的呀!”
“你外祖父?”
“对啊,他说文大人无儿无女,让我尊老爱幼,在衙门里多照顾照顾,毕竟是孤寡老人,怪可怜的。”沈月章顿了顿,“我早上的关心还不够吗?我看他一直看着地面走路,还以为他看不清路来着。”
“......”裴尚榆一脸的一言难尽。
她是清楚霍老太师和文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的,毕竟这件恩怨归根到底,也是和她表姑祖母有关。
如今文大人终身未娶,没想到霍老太师......
裴尚榆爱怜地看着被坑了还不自知的沈月章。
“没想到霍老太师报复起来,还真是六亲不认呐!”
沈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