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从小就不愿意让沈月章进自己的房间。
起初是自尊心作祟, 不愿示短人前。
之后...就是纯粹为了提防沈月章这惊人的破坏力。
沈月章这个人,明摆着就是一行走的防不胜防!
不过在寿康宫吃了个饭的功夫,她就废掉了太后娘娘宫里一扇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座屏——她胳膊卡在屏底, 瑞雪生生锯掉小半截木头,才得以脱身。
沈月章为此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九百六十二两一钱,然后人模人样、身无分文的起身告辞。
柳云一路送她出了寿康宫,沈月章看她还没有止步的意思,一脸狐疑的,“娘娘这是要去看御花园的满园芳菲?陛下不是说要陪娘娘同去,怎么不叫人去叫陛下?”
太后娘娘冷眼垂眸,嘴唇嗫嚅,看样子似乎只想口吐芬芳。
半刻, 她方道, “沈小姐这胳膊太矜贵了, 哀家得亲自送出宫才是,免得这路上有什么不长眼的沟沟坎坎, 不肯好好待着不说, 偏要往沈大人胳膊上套!”
沈月章“......”
太后娘娘是懂怎么说话的,沈月章早习惯了,不仅不以为意, 甚至还朝她身后瞧了一眼。
“就娘娘一人?不带宫人?”
柳云锦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着恼,冷声嘲讽道, “没有敲锣打鼓、铜锣开道,沈大人嫌冷清了?”
敲锣打鼓, 鸣锣开道?
沈月章似乎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样的场景,片刻之后, 她神色中隐隐可见向往。
“真的可以吗?”
“......”柳云面无表情,“你要是想挨打就直接说,用不着这么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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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蓄的沈月章安然无恙的出了宫。
她不等春蕊开口,便先吩咐道,“聂二哥,你去万花楼打听打听,问一问九娘和蕊娘回去没有。”
“若是回去了便罢,若是没有,问清楚她们是被谁带走的、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能问多少算多少,然后去报给大理寺的江大人,叫他去查万花楼!”
聂二哥领命离开,沈月章对外吩咐先去衙门,这才撂下轿帘。
春蕊适时递上杯茶,道,“小姐,咱们不是去要账吗,怎么还帮大理寺查起案子了?”
“顺手的事。”沈月章润了润喉,忽的想起来,“对了,最近城中女子失踪的事儿,你知道吗?”
“这哪儿能不知道啊!”春蕊一拍大腿,“城里闹得最凶的那会儿,正是小姐出城去宝华寺的时候,侯爷整日在家,都担心坏了!”
沈月章执盏的手一抖,一阵汹涌的心虚。
难怪她爹这次这么生气,一副要打死她的样子,原来不光是为了她一个多月没回家、自作主张做了女官、烧了宫中凤藻宫、一晚上划掉一千两、不声不响出了城....啊!
她正想着今晚回家只怕是生死难料,春蕊又火上浇油的,“刚刚我们在宫门口还瞧见侯爷了呢!”
春蕊学着她爹的语气,“告诉沈月章,要是今晚她还不回家,以后老子就权当沈家没她这个人!”
沈月章抬起手,捂着脑袋闭着眼,“别说话,让我静静。”
片刻之后,春蕊苦口婆心,“小姐,静好了吗?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家?早回一会儿,说不定侯爷还能消消气呢!”
沈月章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睁眼时,眼神坚定。
“我看出来了,我爹明明是恨不能打死我,可纵是如此,他也没有把你们强行带走,这说明什么?”
春蕊思忖片刻,“说明...老侯爷不会迁怒我们,小姐可以放心回去了?”
“放屁,我放哪门子的心,我要是挨打肯定要拉你们一起下水!”沈月章气急败坏,“这说明我爹知道我有公务在身,让我挨打也别耽误公务!”
“小姐说得有理啊!”春蕊拊掌附和,随即眼中一亮“那咱们现在去谁家要钱?”
沈月章暗忖片刻,踢踢轿门,“不去衙门了,先去千金坊!”
“小姐...”春蕊小心翼翼,“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想要侯爷往死里打?”
沈月章捂着怀里的字据,“......”
就你俏皮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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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沈月章坐在千金坊二楼的厢房。
此处临街,一眼望去,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不休。
沈月章的一盏茶还没喝完,便听外头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厢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公子,面色不善地被人从外头踉踉跄跄推搡进来。
来人自然就是江大人那位“只是有点小毛病,但本质不坏”的侄子——江环。
江环显然也是见过沈月章的,就算没见过,看她一介女子,却身着官袍,想也知道她是谁!
“沈月章?!”江环气极反笑,他扯出袖子,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口,冷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我叔叔可是大理寺卿!”
“害,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沈月章笑容和煦,亲自给他斟了杯茶,道,“大理寺卿是江公子的叔叔,礼部侍郎是江公子的祖父。”
“江家人口简单,江大人性情耿直,我父亲当初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有意让我们两家结亲。”
江环半信半疑的坐下。
他是有些怕沈月章的,不管是她之前在京中那些为王为霸的光辉事迹,还是如今身上这身红衣官袍。
毕竟说坏吧,他坏不过沈月章,说好吧,他如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人家都已经红袍加身了!
好坏都比不过,便只剩了胆小。
自然,若非这样的人,也不会在当初听闻自己要和沈月章成亲的时候,他自己去跳了护城河!
但凡有点气性,他都跑到沈家亲自退婚了!
可如今沈月章的和煦态度让他稍稍放松了些,只是仍旧没接那茶,态度坚决道,“那婚事早就不作数了,你如今找我做什么?”
沈月章没恼,见他不接,便自己饮了,复又笑眯眯地,“虽说姻缘是毁了,但到底缘分还在,看在咱们两家的这点渊源上,我也就直说了!”
沈月章慢悠悠从怀里掏出江恒的那份字据,“我呢,如今是户部的官,今日一早刚接了旨意,要去追回一笔欠款。”
她把江大人的字据展开,放在江环面前,两指相叠,“笃笃”敲了两下桌面。
“江公子的祖父在几十年前欠过朝廷一笔账,不多,两千多两,本官今早已经在江大人那里核实过了,江大人也确认了,确有其事,于是给本官写了这份字据...江公子应当识得江大人的字迹吧?”
江环当然认得出来!
他一脸提防的看着沈月章,“认得出来又怎么样,这字据是我叔叔签的,你去找他要钱便是了,本公子,本公子忙得很,就,就先走了。”
他脚步虚浮的想要离开,被身边的康老六按着肩膀,像是拎小鸡仔似的又给拎回来。
沈月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吊儿郎当的往后靠了靠,痞里痞气地看着江环。
“江公子,好话本官可刚刚都说过了,那是看着咱们之间的渊源!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江大人为官清廉,俸禄都给了你,本官急着要功劳,月底便是我的最后期限,既然江大人如今手头拮据,这钱,还是得江公子出啊!”
“胡说!”江环本就瘦削,颧骨高突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尖酸,如今听人跟他要钱,江环的眼球更显得凸出,他把那张字据又重重拍到沈月章跟前。
“这字据,谁签的你找谁!他认了,我可不认!”
“刷”的一声沈月章折扇一合,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沿。
“江公子这意思,是不认江大人与你是一家?那也好,当初欠钱的是你祖父,父债子偿,你父亲去世,如今自然便是你来偿!”
“不是...”江环被她堵的一阵语竭,正欲开口,便见沈月章一脸不耐烦的,“真是的,你们分家也不早说,害我还去大理寺要了这没用的字据。”
她两指夹起,递给一旁的春蕊,“春蕊,烧了去,回头叫人跟江大人送句话,说不是自己家的事,叫他少应!”
“不是!”江环这次反应很快地夺过了那张纸,小心护在怀里,“没分家,没分家!”
“沈小姐,不,沈大人,我还,这钱我一定有多少还多少,只是我如今实在是...”
不等他说完,沈月章接上话茬,“没钱?”
江环点点头。
沈月章折扇一拍手心,“那好办呀,我替你还!”
江环一脸不可置信,甚至有点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沈月章的脑袋。
沈月章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两千两对我们沈家可不算什么,江公子,你若是愿意娶了我,我的嫁妆够你还许多的两千两!”
一旁本来还在看热闹的春蕊下巴都快掉了。
“小姐!”
沈月章抬手止住她,掰着指头算道,“你看,两千两是你们家向朝廷借的,如今换回去是理所应当吧?你呢,本来也是要娶妻的,这么一来,相当于你们家分文未出,还白饶了我这么个媳妇,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嘛!”
沈月章一拍桌子站起身,豪气万丈的开口道,“江公子,今日也不用你签字据,咱们签了婚书,今晚我便把这两千两送进宫里,从此,咱们两家便是一家。”
沈月章越说越郑重,江环越听越是瞪大眼睛,眸中满是恐惧。
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沈月章是什么馅饼吗?她就是会要了命的毒饼、铁饼!
常人挨着,不死也褪层皮!
“不,不...”
他小声嗫喏着,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魇着了似的,在沈月章伸手拉他签字时,猛地一把挥开。
仿佛沈月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最后几乎破了音的,吼道,“我还!我换还不行吗!”
沈月章一脸为难,“可是,这月底就要...”
江环急声回道,“我砸锅卖铁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