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章有点摸不准柳云现在的脾气。
虽然她现在说话的语气有点阴恻恻的奇怪, 但柳云从前也常常阴阳怪气...
沈月章只能一脸孤疑,“你生气了?”
柳云闻言愈发暴怒,却是气极反笑, 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也是,柳云生气是冷着眼不搭理人的模样,可眼前这副笑脸固然算不上十分灿烂,但也足够唬人。
沈月章陷入了短暂的困惑,不过一如小时候读书认字时那般——遇见了不认识的字,去掉不认识的部分,只看认得的那一半就好。
于是去掉沈月章搞不清楚的、柳云的语气和姿态, 单从“很好”“你可真行啊”来看, 这句话无疑是个夸奖!
这就对了嘛!
她差事办的很好, 本来就该夸奖的!
再者说,她本来也没干什么让她生气的...思绪一顿, 沈月章默默从椅子扶手上站起来。
她也没干什么让柳云生气的事!
沈月章更加理直气壮了。
她眉飞色舞地把自己是如何从江大人的话里听出江环藏着小金库, 又如何极有筹谋和计划的要来了江大人的字契讲了一遍,更是万分详细地把自己和江环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柳云。
柳云只冷眼瞧着她得意洋洋。
袖口下的指尖陷入掌心,手心处的疼痛已然麻木, 柳云极克制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面上仍旧一派的若无其事。
然而事实上,柳云此刻的脑袋里一片的嗡鸣, 周围的声音就像是隔着鼓面的闷响,她并没有听得清楚沈月章再说什么, 只瞧着她唇瓣开合,眉眼含笑又快活, 口中谈及的却都是江家,谈及的都是江环!
华服之下,柳云的身体在极细微的颤抖。
沈家赘婿四个字和沈月章联系起来,是一柄直插肺腑的利刃,重伤之下,所有的理智与考量都随着伤口淌出身体,只有伤口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沈月章迟早是要嫁人的!
毕竟也不是什么绝密,只她不得不接受的灰烬罢了——那烧掉希冀、指望和期许,留下的灰白的、绝望的、意味着永远失去的灰烬。
既已是死灰,那便没什么别的指望,更何况这本就是她一人的一厢情愿,纵是两情...也是她嫁人在先,如何还能自私地强求沈月章终身不嫁?
于是,午夜梦回,残忆如梦,柳云也曾想过弥补。
为她那本就不存在的、感情上的亏欠弥补,她觉得,至少,为她选一位配得上的夫婿吧?
可那毕竟只是她不可得后的无可奈何!
归根到底,谁能甘愿?
如今理智破笼,这个事实再加上沈月章肆意飞扬的神采,死灰也变得滚烫灼热起来。
或者更准确说,那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本就不是死灰,而是柳云自始至终都不愿也不敢承认的妒火。
妒火烧掉理智,柳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冰凉、她的颤抖愈发强烈。
沈月章发觉了她的异样,停下了自己说书般的讨赏,神色担忧地看向柳云已显苍白的脸色和唇色,伸手去摸她脸颊的温度。
“你没事吧?你在抖。”
柔软温热的手心贴在冰凉的侧脸,柳云更觉得那掌心的滚烫。
柳云终于察觉出了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本以为自己是气愤到了极致,可那掌心的滚烫让柳云后知后觉的明白,饮冰的毒又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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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过初六,饮冰的毒不光提前了,还更加来势汹汹。
瑞雪紧盯着太后服下了药丸。
只是药吃归吃了,可柳云依旧扶着一边扶手,不堪忍受般,佝偻着身体来缓解冰寒带来的疼痛。
瑞雪的心不由得跟着悬起,担忧之外,余光一瞟,沈月章就蹲在她旁边。
她两只手捂着柳云隐隐浮现青筋的手背,神色里的担心看起来单纯的叫人生恶!
沈月章叹了口气,“这毒圆慧大师也治不了吗?怎么看起来比上次更严重了。”
一句话,柳云还未如何,便先戳中了瑞雪的逆鳞!
圆慧大师?她还有脸提圆慧大师?!
圆慧大师说她们主子要平心静气,可她是怎么做的?
她跟沈月章说的时候,沈月章便不当回事,如今她毁了她们娘娘的座屏不说,还把人气到毒发再次提前!
瑞雪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沈月章。
沈月章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跌坐在地,尾巴骨的疼痛尖锐又钻心,她猛吸了口冷气,半晌都动弹不得。
“瑞雪!”
柳云的呵斥显得有气无力,瑞雪顾不得被主子责罚,直直跪在地上,她腰背挺直,仍旧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月章。
“沈大人,您不把我们娘娘的身子当回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圆慧大师明明吩咐过,我们娘娘受不得气,可您呢?见我们娘娘一次,娘娘便要毒发一次!”
“我们娘娘在宫里这么些年,那毒都还在控制之中,偏偏从上个月见着您开始,这毒便又是加剧,又是提前。您如今又在这责问圆慧大师的医术,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瑞雪对柳云的阻拦视而不见,一副豁出命也要说完的架势,她沉了口气,接着道,“沈大人,沈小姐!我们娘娘习惯了咬碎牙往肚子里吞,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见不得,算是奴婢求您了,您真有什么气朝奴婢撒,我们这寿康宫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以后就...”
“啪!”
瑞雪的话音未落,柳云强撑起身子,抬手落下一道耳光。
病中的人,力道不重,但这是瑞雪第一次被打,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
“娘娘?”
柳云眸中寒光簌簌,眉眼显得有些阴沉,她有些喘,故而肩膀起伏明显,语气却很轻。
“瑞雪,你逾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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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跌坐在地,直到瑞雪出去罚跪,她也许久没有动弹。
一开始是因为那钻心的疼痛,之后,则是因为瑞雪那番忠心耿耿的控诉。
沈月章不是会受气的人,她缓过那阵疼痛,甚至下意识就是把对方也推倒在地。
可等她缓过来的时候,瑞雪已经“扑通”跪下来,她听了几句下来,更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不是吗?她被当着柳云的面,指责自己不怀好意,想要还柳云毒发!
哈!
她真的...想不明白。
瑞雪说,柳云一见她就会毒发,还说是因为自己惹她生气!
这有什么根据?
这一个月下来,她也就在马车上亲了柳云那次才把人惹生气,可那次也没像现在这样啊!
要是说自己从墙上掉下来那次勉强也算,那她也就认了。
可这次呢?她做什么了?
是柳云让她做女官,她做了。
是皇帝让她去追欠款,她追了。
如今她已经催动了江家,她明明把这件差事做的很好,她只是兴致勃勃来找柳云...
柳云不是应该替自己高兴吗?沈月章想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是自己的错?柳云毒发的缘由又怎么会赖在她的头上?
若是换了从前,对别人这种荒谬又没有道理的指责,沈月章是不会挂在心上的,不仅不会放在心上,她连和对方起口角都觉得浪费口舌。
可柳云那疾言厉色的态度又不得不让沈月章怀疑——她从没见柳云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而这只能再一次证明,她和柳云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朝夕相处、了解至深的伙伴了!
沈月章看不懂她的开心与否、看不懂一个玩笑的亲吻为何叫她勃然大怒、更看不懂她如今的重重心事。
比之自己,瑞雪显然才是如今对柳云了解至深的人。
而沈月章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两个人有过六年的分隔,这分隔让她不由得更加相信瑞雪,相信那个对柳云更加了解的人——是她害得柳云屡屡毒发。
这份怀疑和认知更叫她无从辩驳,她担了罪名,心中愧疚又茫然。
外头传来瑞雪“扑通”跪下的声音,膝盖和青砖狠狠一碰,听的人牙根发酸,柳云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颈,拇指摩挲揉按着耳后的发际。
“过来。”
柳云的声音很清,像是山涧初化的雪水,有点凉,但并不刺骨,还带着份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听起来竟然叫人分不出这是句询问还是命令。
沈月章抬头看她,可一见到柳云,那被沈月章忽略的委屈就立马占据了上风。
她眼睛里满是无助,只来得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
沈月章立马紧抿着唇,下巴颤抖的厉害,她鼻腔里发酸,只努力睁大眼睛,不叫眼泪滚落下来。
她没什么拒绝的凑到椅子里坐下,埋头在柳云的肩窝,眼泪也终于噼里啪啦地掉下。
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儿终于见到了靠山,沈月章抽抽噎噎的抱紧了柳云,磕磕绊绊地,“你的,毒,是,是我?”
“不是。”柳云轻拍着沈月章后背,语气笃定又温和,似乎还笑了一声,“病情难辨,瑞雪只是着急,所以朝你撒气。”
柳云微微偏头,唇瓣若有似无地落在沈月章头顶。
沈月章头上的官帽早在进殿时就摘下了,如今柔软的发间一股发油的甜香。
那股甜香随着沈月章抽噎的动作,忽远又忽近地吻上柳云的唇面,柳云的睫羽微颤,带着几分窃来的暗喜。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燃烧殆尽,烟青色的天际逐渐蔓延开来,还未掌灯的宫殿里,绯红的官袍逐渐和柳云的暗红融为一体。
柳云脖颈处湿润的厉害,她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收紧了几分手臂。
“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是自己心悦于她,此事,本就于她无关。
沈月章似乎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也不知信了多少,但也收紧了手臂,说出的话却是,“我想,回家了。”
她今日实在难过又可怜,原本是带着好事,欢欢喜喜进宫来的,哪成想最后落得这般?
她像是落了水的小狗,落魄又不由得叫人又爱又怜,柳云舍不得放走,沈月章见她不答,以为她没听清,扯了扯她的衣衫,抬起头,露出湿漉漉的脸。
那双一贯明媚带笑的眼睛又红又肿,沈月章又道,“我,我想,回家!”
她眸子里满是受到了惊吓的不安,或许回家于她而言才是最安全的去处,可见不到这副模样还则罢了,如今这张脸近在眼前、近在怀中,柳云又如何情愿剥离这份柔软和温暖?
她抬手拭去了沈月章眼尾的泪痕,眉眼低垂,语气一软。
“沈月章,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