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云意识到这段感情非同寻常起, 那些不堪言语的旖.旎风光便常入梦中。
抛却梦中那些令人耳红心跳的绵软,唯一叫人念念不忘的,便是那句痴心妄想般的“我心如你”。
可梦终归是梦, 皇宫殿宇深深,醒来唯余一片孤寒狼藉,到底,黄粱一梦啊!
然而如今,沈月章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跟她说“我还挺喜欢。”
她喜欢,她喜欢!
柳云呆滞地眨了眨眼,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只有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切与恍惚。
长久的静默中, 身后已是旭日东升。
在那一片拉长的光影里, 金色光芒如同锋利的剑锋, 笔直又密集的刺入柳云的身躯,滚烫又灼热地锢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和声音。
唯一自由的思绪抛却了理智, 有那么一瞬间, 澎湃巨浪落下,她只想带沈月章走!
沈月章不知柳云心中所想,看她长久沉默不语, 只当她是不愿, 心中一阵落空的失望。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小会儿,她在柳云跟前的愿望, 只要柳云能做主、说了算的,从来没有落过空。
这次拒绝, 大不了下次多磨一磨,讨讨好就是了!
眼瞧着时辰已经不早, 她又隐约听见春蕊在外头叫自己,后退半步,“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找...”春蕊上衙门了。
只是后半句没说完,反应过来的柳云便想当然的以为,她这后半句是“你不让亲就算,我去找别人亲!”
依柳云对的沈月章了解,沈月章若是说出这样的话那是半点也不稀奇!
她紧紧锢住了沈月章的手腕,几乎破音地厉色道,“不准!”
“啊?”
沈月章一脸纳闷,这人不让亲就算了,还不让上衙门?
她撇撇嘴,“那你让我做什么?”
柳云眉宇间闪过重重的挣扎,耳听得外头春蕊的叫声愈发急切,柳云似是渐而下定了决心。
“散朝之后,来寿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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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蕊本来已经在城门口瞧见她们家小姐了,只是不知为什么,一个闪身,人又缩了回去。
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这眼看点卯都要迟了,她又探着头叫了几声。
再然后,她就瞧见她们家小姐撩着袍子,蹦跶出了宫门。
她看起来心情好的不得了,一阵风似的上了轿子,语气欢快的尾音都要飞起来。
“走罢,去衙门!”
春蕊也盈着一张笑脸凑过去,“小姐,宫里的床榻更好睡吗?难得见您这么大清早起来,心情还这么好的!”
沈月章瞧了春蕊一眼,神秘兮兮的,“你想知道?”
春蕊点头如捣蒜,见沈月章招手,又立马凑过去耳朵。
沈月章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秘密~”
春蕊知道自己被沈月章耍了,“哼”了一声,“小姐您也别太得意,你怕不是忘了吧?昨日侯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您回家来着!”
沈月章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是了,还有这么一茬!
而且柳云说了,皇帝八成会召她入殿,进殿就必然会碰见她老父亲...
沈月章对上朝的期待和急切都散了,只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车厢。
半晌,她长长叹了一声,哀叹道,“好想不用上朝就能直接散朝啊!”
春蕊笑了笑,由衷赞叹,“小姐,您还真是把吃白饭说的别出心裁、清新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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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阳光好,宫女们正小心翼翼的收拾着殿内的花盆,柳云随手拿起昨日没瞧完的半卷《诗经》,慢慢踱步至院子里的海堂花前。
一盆娇嫩的垂丝海棠,正是开花的时候,朵朵宛如美人羞赧的娇红面颊...自然,不是沈月章,她那个人自来都不知羞的!
竟然就那么直接的问出能不能亲自己的话!
想到方才沈月章看向自己的目光,柳云清冷的眉宇之间似是染了几分恼,书卷看似重重的落在花团之上,临了,却连一片花蕊都不及触碰。
很快,东边传来皇帝上朝的声响,柳云神色微敛,眸底带着几分叫人看不透的暗色喟叹一声。
她握着书卷的手负在身后,遥遥望向宫墙之外的东方,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花团之上,指尖轻抚着幼小的花瓣,同身后之人,喃喃自语般,“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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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到了衙门应完卯,椅子都没坐热,又很快被宣召进了太和殿。
带路的太监看着眼生,但一路在教沈月章规矩。
“沈大人,如今天色还早,早朝想必还有功夫才散,等陛下交代完了您的差事还不能走,得按照你的品阶,退到文官的最后一班站好。”
“早朝散了之后,陛下走了,您才能走,走的时候还得按着品级退出大殿,可不能走在品级高的大人前头啊!”
“不过,等下了方阶,您便可以自行离开了。”
“......”
总结下来就是,皇帝给她安排完了活儿,她不能提前溜,哪怕守着殿门口,也得眼睁睁等着她老子过来,把她逮出去!
沈月章有点怀疑李建云是故意把她叫来的,毕竟柳云说的是“八成会叫你过去”,八成什么意思,不就是这事儿不是一定要去的吗?
肯定是李建云这个小气鬼记仇,就想看她被她爹守株待兔!
带着满肚子的怨气,沈月章到了太和殿。
嗯,太和殿很大,人很多,还有就是她老父亲看来的目光很是狠辣,她好害怕!
沈月章来的时候,要欠款的事已经敲定了。
李建云是会当皇帝的,别人最过分不过是先斩后奏,他这个皇帝倒好,省了奏了,说斩就斩!
不管是让自己来大殿接旨,还是要用欠款来补贴军饷。
说白了,要账说明他就是执意要将匈奴赶至九云山之后,再简单的说就是这个仗还得打下去。
没了当初匈奴来犯的由头,看的出来朝中那些主和派更加不满,朝堂上的气氛僵硬。
沈月章跪在殿上的时候,不知道叫什么,也不太眼熟的一位大人气势汹汹说起了宣武帝好战之弊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关键他滔滔不绝也就罢了,很快就有大人上前同他反驳,两个人争执不过,几乎都要动起手来!
那架势很快吸引了一大众大人参与其中,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沈月章一时被忘在一边,听着他们群情激愤,沈月章真的就很怕自己被踩死。
她悄悄抬头扫视了一眼。
武将那边,她爹看过来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不说,大多数的武将一膀子都能捶死五个自己的样子。
沈月章很有自知之明的小心脏颤了颤,又看向右手边,
至于文官这边,为首的左相不动如钟,其次眼熟的,便是她顶头上司文大人了!
沈月章悄悄挪到了文大人脚边,拽着他的官袍,扥了扥。
文大人,救救!
文大人眉心一皱,微微垂首,看着脚边那一团,苍老的手掌缓缓落下,然后从沈月章手里,一把拽出自己的官袍。
别、来、沾、边!
脚边那一团愣了愣,随后锲而不舍地又攥住了,而且这次攥得死紧,任凭文大人如何用力,都没能抓出来!
两方拉锯良久,八十多的老人气得直喘,沈月章手心一滑,文大人险些来个后仰!
沈月章借着机会赶忙站起身,一脸担忧的扶着文大人,惊声叫道,“文大人,您没事吧?”
她声音凄切,不知情的,还当是文老大人死谏殿内,就连身后的吵闹也停了一瞬,齐刷刷的目光看过来。
别是刚刚给误伤了老大人吧?
之后又不等文大人回话,沈月章看向殿上金碧辉煌的龙座。
“陛下,文大人年迈体弱,经不得吵闹,微臣还是送大人下去休息吧?”
这么一打岔,殿上倒是静了下来,龙椅上的天子喜怒不辨,只似笑非笑道,“诸位倒是叫朕想起先生教过的一句,前朝亡于党争,朝堂攻讦若市。”
这话一出,满堂大臣颜色俱变,呼啦啦跪下山呼告罪。
沈月章还扶着文大人,动作慢了些,便见着满堂大臣,除她和文大人之外,只左相一人站立,如同鹤立鸡群。
左相不慌不忙,上前半步。
“陛下,臣要参左翼将军柳录生,擅弄军权,以我大梁十数百姓性命沽名钓誉!”
“臣要参大将军盛旭光,急功近利,好战杀伐...”
“臣要参...”
他一连参了十多人,句句暗指前线将士为谋功名,不惜诓骗君王,致使陛下如今穷兵黩武。
最后,左相郑重拜下,“陛下,前朝亡于党政,宣武一朝国贫于战,以史为镜,君王自当知战之弊端!”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面色阴沉的帝王和语气沉沉的臣子,暗中较量,互不相让。
沈月章这会儿才明白,原来阻止皇帝接着打仗的阻碍,是在于左相!
至于是因为女儿没当成皇后才刻意阻拦,还是因为他的阻拦,贺澹才没能入主中宫,这就不好说了。
但沈月章明白,人家前线的战士们奋勇杀敌,他们在后边安安稳稳不说,还这样中伤人家,多少叫人寒心!
沈月章也要上前去对峙,却被文大人眼疾手快的拽住了袖腕。
别、去、沾、边!
沈月章扥了扥,没拽出来,两人偷偷摸摸拉扯了片刻,到底是沈月章年轻。
她一挣开袖子便大步上前。
“陛下,微臣也要告...”
“报!”
老父亲阻拦的手只来得及伸到半截,便听几乎同时的,传讯兵风尘仆仆赶来。
“报陛下,柳将军于两日前生擒拿匈奴可汗阿古烈,直捣匈奴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