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兴元年四月, 除科举和女子文考之外,第三件彪炳史册的事件发生了——左翼将军柳录生,带五十人马, 潜入二十万敌军大营,生擒阿古烈!
梁军大胜的消息传来,直到散朝的时候,朝中大臣好半晌都没缓过神。
可尽管如此,沈月章还是没能成功溜掉。
老父亲作为为数不多看起来清醒的大臣,一起身便快步走到沈月章身旁,然后揪着后脖领,把人拎到了一旁教训。
今天教训的内容本该是昨晚她没回家的事,不过有了今日早朝她这一番闹腾, 老侯爷的注意力就全放在了她那没能开口的告状上。
到底是惦记着后头的人来人往, 老父亲压着声音声嘶力竭, 生生在脖子上绷出两条青筋。
只要不是挨打,沈月章的接受就相当良好, 她垂着头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 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老父亲从来看不出来沈月章的走神,她本以为熬过了这段,她就能借着太后懿旨的名头溜走, 没成想文老大人从身后经过时, 特意靠过来提醒了句。
“沈侯爷,到底是在宫中, 小沈如今也是从五品的官员,这样人来人往, 究竟好,毕竟, 小沈顽劣些,可到底是块璞玉啊!”
沈月章心里顿时一暖,瞬间想起她外祖父之前提醒过她的。
“当初出成绩时,文尚书在朝上可是三番五次地夸赞你,依我看,就算皇帝没想让你去户部,说不定你也会被他要过去!”
“文尚书可是好人呐!你到了衙门里,可要好好跟文大人学习!”
“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没事多惦记着点文大人,他那么大岁数,又无儿无女的,不容易啊!”
沈月章眸子里都是触动和感激,只是感激的眼泪还没落下,文大人拍拍老父亲的肩膀,“就算玉不琢不成器,也还是回家再打吧!”
沈月章“......”
沈月章眼看着文大人的仙风,在她眼中逐渐变成了妖气,她甚至顾不上变成孙悟空,就又见文大人朝自己摆摆手,“哦,对了!要是伤的实在厉害,下午衙门也不用去了,老夫批了假了。”
沈月章“!!!!!!”
文大人朝着老侯爷满含期许和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整了整皱皱巴巴的袖子,撩着皱皱巴巴的袍子,往外面走远了。
眼看着她爹又要举起手,沈月章声嘶力竭,企图唤起沈侯爷为数不多的良知和父爱。
“爹爹爹爹爹!!!!我有正事跟您说,真的!人命关天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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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月章的再三恳求和保证下,说一不二的老父亲终于撒开沈月章,“给你一句话的功夫,什么事赶紧说!”
沈月章思忖片刻,问道,“爹,咱们家那些香料铺子,怎么都不和南疆那边做生意了?”
若换了别的时候,沈月章在这个时候提起什么香料铺子、脂粉膏子,沈侯爷一准把她骂成王八犊子!
可她言及了南疆,沈侯爷神色一凛,打量了眼四周。
还好,这会儿散朝也有一会,又有太后弟弟大捷的消息在,没什么人注意这边,太监们也站的远,当是听不见这里的。
但饶是如此,沈侯爷还是拉着沈月章更往远处走了几步,压低声音一脸严肃,“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去问的啊!”
南疆不光有毒和蛊,最出名的,还有香料!
自从知道柳云的毒是南疆来的,她就去了好几家香料铺子问,没说饮冰,是说想要一些能叫人夏日闻起来凉爽的香料。
但毕竟这种事不好宣扬,她怕外人的口风不紧,还都是找的自家铺子,然后无一例外的,店铺老板跟她说,铺子上早两年就不做南疆的生意了。
这就奇怪了,南疆算是大梁唯一的友邦,两国商贸历来频繁,加之南疆可用的商物不多,香料算是最出名也最常见的的。
但他们家居然不做了,沈月章这下没了找南疆那边的渠道,只能来问老父亲。
没成想老父亲一脸的不欲多说,还语气严肃的叮嘱她,“最近和南疆有关的事,都不准管,更不许做,听见了吗?”
这种一听就会惹大麻烦的事,沈月章难得没有一口应下,她心里正踌躇着,她不知道要是不找南疆那边,那柳云的毒怎么办?
老父亲听她没应,心里就是咯噔一下,随即他深吸了口气,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从前你惹了祸,家里还有办法给你兜着,如今你也入朝为官,若是...”
老父亲话没说完,便被沈月章半点不遮掩的走神气得眉心直跳!
这个时候她还半点不上心!眼瞧着沈侯爷是气的狠了,扶着墙根就要脱靴。
“我看还是直接打断你的腿省事,也省的你给家里惹更大的麻烦!”
没了头绪的沈月章连躲都没心思,可老侯爷的靴子到底也没落下。
寿康宫的宫女来了。
“侯爷,太后娘娘请沈大人前往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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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过老侯爷一顿打的沈月章,看起来却一脸的兴致缺缺。
去寿康宫的一路上,她都提不起什么精神,或许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鞋子里还莫名其妙掉进去一颗石子,好巧不巧硌在脚心。
小宫女要扶着她脱靴,沈月章没理。
她如今一瞧见寿康宫的宫女,就想起来瑞雪推搡自己,还控诉她还得柳云毒发的事。
如今她爹也不让跟南疆那边联系,解毒的人远在天边也够不着,两件事凑起来,愈发让沈月章气性大的不行,清早还是不让碰,现如今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了!
寿康宫就在眼前了,沈月章自顾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柳云已经在寿康宫等了许久了。
到底是怕老侯爷真的动了气打她,一听说散了朝,她便立刻让人去叫。
然而瞧着院子里垂头丧气的身影,柳云到底是坐不住地迎上前。
“真挨打了?!”
柳云神色紧张,视线落在她的腰臀。
“没有啊。”沈月章这才扶着柳云的胳膊,“鞋子里掉了颗石子。”
她说着就要去脱靴子,只柳云先前紧张太过,被她这番操作气得一阵无语,甩手就要回屋里。
沈月章被甩开也难得的没有闹,她单脚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看着柳云的背影怔愣了片刻,又踉跄着,安安静静去扶殿下的台阶。
柳云本以为她会跌跌撞撞的黏上来,亦或是在身后大呼小叫。
柳云的身体甚至做好了会被沈月章撞上来的准备,可身后安静的过分,白白紧张的肌肉复又松弛下去,那感觉很空,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她心中疑虑,走到了门前,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沈月章正倚着台阶,俯身低头,磕着靴子里的石子。
正午的灿白日光下,红衣热烈如火,愈发衬得那一截后颈白的晃眼。
沈月章一抬头便对上柳云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眸,她的神色似是有些茫然,“怎么了?”
探寻的目光在沈月章身上流连许久。
“...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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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屋内净手的功夫,柳云叫人去传膳,吩咐完又看向沈月章,“小厨房做了芙蓉蛋,你今早不是说想吃?”
沈月章指尖撩拨着水面,闻言没回头,只道,“现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了。”
“那你想吃什么,叫厨房去做?”
沈月章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现在困了,想去睡觉。”
饭都不想吃了?柳云拧着眉上前。
都不需仔细打量,沈月章这明显藏不住事的脸上,满是一眼看得出的落寂。
如今这耷拉着眉眼的模样,和早上出宫时的神采飞扬简直天差地别!
柳云不知她究竟在落寂什么,但此刻宫里都是来往呈菜的宫女,她没多问,只道,“不吃饭怎么行,下午不是还要去衙门?”
“不去了。”沈月章扯过帕子擦手,转身解释道,“文大人给了我假,让我休息。”
虽然没挨打,但好好的假,给都给了,不休白不休呗!
柳云正要说什么,偏巧外头有宫女传话,说是宫里的娘娘听说柳将军立了大功,给太后送来了贺礼。
这已经是散朝之后短短的时间内,第二批来送贺礼的了。
到底宫里的消息传的还是快的,柳录生这一件大功立的非比寻常,大家都赶着烧太后这近在咫尺的热灶。
要不是如今正是吃饭的点儿,加上宫里位份高的宫嫔不多,剩下位分低的不能来拜见,否则的话,这寿康宫的大殿早就被塞满了!
眼下这批,显然就是没资格拜见,便只叫人来了贺礼的。
沈月章不清楚这些,但知道柳录生立了功,柳云这边是要忙了。
她抬脚就欲往外走,“你既然忙着,我还是先回家吧。”
这副样子回去,柳云怎么安心?
“不急!”她一把拉住了沈月章手腕,“你不是要歇午觉吗?别来回折腾了,就在这里歇着吧,我叫人去侯府说一声就是了。”
“不大好吧...”沈月章瞥了眼门外,“你不用见她们?”
见着外客,她在里头睡觉,这成什么样子了!
“不想见。”柳云道,“我叫宫女推说我身子不适,都没见,你这会儿出去难免撞上,还是避一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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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到底在寿康宫歇下了。
内室帷帐落下,隔绝了刺目的骄阳,昏暗暗的床榻上,沈月章面朝着墙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帷幔摇晃着分开道缝隙,紧接着身后的榻上一沉。
柳云在她身后坐下,一条手臂撑在沈月章身前。
柳云俯身看去,见沈月章没睡,也并不意外,只将手里温热的鸡蛋拿到她眼前。
“闭眼。”
沈月章乖乖的阖了眼,温热的鸡蛋滚在眼皮,稍稍缓解了些许的刺痛。
柳云的目光便更加肆无忌惮的落在沈月章的眉眼,她心中暗暗思量着刚刚下人来回过的,在朝堂上的种种,一时没想清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失魂落魄。
不知不觉地,柳云几乎覆在沈月章身上,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柳云能清楚看清沈月章纤长的眼睫。
柳云喉头微动,挪开视线,又压低声音,在沈月章耳边开口,“方才送来的贺礼里,有一只会说话的白毛鹦鹉,长得极漂亮,你外祖父必然喜欢!回头你若是有什么事要求他,便把这只鹦鹉送去,好不好?”
在沈月章心里,以他外祖父的本事,除非是他不愿管,只要他愿意,就算沈月章惹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麻烦,在朝中树敌颇多,也有老太师给她兜底!
柳云摸不准她是不是又不小心闯了什么祸,害怕训斥才是如今这副样子,只拿那只鹦鹉试她——若是真惹了麻烦,鹦鹉能哄的老太师高兴,沈月章也不会这样蔫头蔫脑。
可沈月章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鹦鹉送到他那都只会骂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