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要鸟, 不是惹了祸害怕。
柳云思量片刻,“今日朝堂相争,吓到你了?”
柳云不愿这般去想, 可还是问道,“是...李建云那般,你吓到了?”
今日还是李建云登基已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以皇帝的身份见沈月章。
君君臣臣,这是一道天堑,横跨着的情谊微乎其微,继而生成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生杀予夺!
今日朝堂上的这场大戏, 不说十成十的体现了君王的威严, 但至少, 是和沈月章从前认识的李建云是不一样的。
但沈月章躺平了些,纳罕地看了眼柳云, “没有啊, 皇帝嘛,不都得那样?”
沈月章没见过建德帝,但很小的时候见过宣武帝, 那个在朝臣口里好战嗜杀的君王, 在下了朝,也会在十七的玉芙宫陪她吃饭下棋。
十七的棋艺其实从来都不好, 就连沈月章也能杀她个片甲不留,但宣武帝总是输, 然后再把早就预备好的赌约“输”给她。
宣武帝和十七,是天家少见的父女情深, 宣武帝明白十七不吵不闹、安静谦和之后受的委屈,十七也明白身为皇帝的诸多无可奈何,故而总是约束自己多加体谅,哪怕是其他公主皇子暗暗欺负了她,她也不会告状。
沈月章那时候想不明白十七的退让,她总觉得,她要是有个当皇帝的爹,还这般宠溺自己,她才不会受这份憋屈!
可十七跟她说,皇帝也不过是个身份,抛开身份,天子也是人,是人便有许多身份,在外要当他是天子,在玉芙宫,才会当他是父亲。
但其实直到如今,沈月章都不是很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许是她太过迟钝,对这句话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有道理”上。
有道理,可她卡在了开口——她如何知道站在她跟前的这个人,此时此刻是以何种身份同她相.交?
十七早慧,沈月章不行,她只能后知后觉的做出反应,譬如三月初见柳云,柳云在愧疚。
这是出于朋友的愧疚,沈月章便同样出于朋友的甩脸子发脾气。
之后又见李建云,李建云单人持酒,月下促膝,这同样是出于朋友,沈月章便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可那是朝堂,朝堂上的自然而然是天子!
沈月章固然有时候没有分寸,让那份为所欲为,显得颇有几分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蹬鼻子上脸,但她还没蠢到把明堂高坐的那人,当成可以为所欲为的对象!
单按身份而言,李建云的一言一行便如同沈月章心中的皇帝,甚至比之宣武帝,他看起来还仁慈许多!
至少他还能容忍朝臣的指手画脚,当年宣武一朝,那可是君王一言,群臣附和的!
所以,预料之中的事,说怕,自然也就更无从说起了。
不过被这么一提醒,沈月章倒是想起来,“对了,忘了恭喜你,你弟弟这次立了大功,以后你在宫里,也有人撑腰了!只是...”她顿了顿,皱眉道,“左相在朝堂上弹劾了不少人,你弟弟也在其中。”
柳云将冷掉的鸡蛋丢到一旁,神色之中并无太多喜色,亦没有弟弟被弹劾的担忧恼恨,她平静的让沈月章不喜——沈月章总是近乎本能地讨厌柳云身上的暮气沉沉!
她先前甚至会故意惹柳云生气,好消除掉那份暮气,只是现下也行不通了。
沈月章眨眨眼看过去,问道,“你不高兴?”
“意料之中而已,没什么高兴不高兴。”
柳云轻出了口气,有些事,她本不想喝沈月章谈及过多,但沈月章如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唯有这话题才叫她显出几分探究的模样,到底是让柳云开了口。
“很显然,左相的女儿不是不可以做皇后,而是没有人制衡的左相府上,不能再多一位皇后!”
“太后的弟弟也可以封王拜相,但在后宫独大的太后,不能有一个强悍外戚。”
所以她这个有了依仗的太后需要皇后制约,朝堂之上,左相的权势也需要柳录生来分一杯羹,至少,一人之下的左相不能表现出和武将关系亲密的模样。
君王之道,制衡而已,如今只等柳录生凯旋班师,封后的庆典便也要开始准备了。
是故柳云也就无所谓高兴不高兴,毕竟沈月章不明白的身份,在她这里清楚的太多。
听了这话,沈月章的神色懵懵懂懂,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先睡会儿。”
她复又侧过身去,泪眼滂沱地打了个哈欠。
毕竟昨晚哭哭啼啼地睡得太晚,这会儿说了这么久的话,看起来是真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瞧柳云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道,“你还有事?”
柳云垂眸瞧了她半晌,最后自暴自弃地垂下肩膀。
她手肘撑在床榻内侧,蜷缩的手指就落在沈月章额头一旁,指尖微微蹭动沈月章的前额,像是在安抚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般。
“有!”柳云终于放弃了迂回的试探,开门见山问道,“昨晚抓着我问了一晚,今日上了个朝回来就这样不高兴,你不准备说说,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闻言,沈月章却是撇过头抿了抿唇,“不想说!”
她下意识地要讲自己蜷缩起来,脑袋便径直撞进了柳云手心。
柳云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她微微蹙眉,嘴角却隐约扬起,拇指的侧腹落在沈月章的发际,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揉弄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恼,“好哇,那以后我若是不高兴,也不许你问我为什么!”
这怎么行?!
沈月章皱着眉瞪回去,看柳云半点没有要妥协的样子,又撞回了柳云手心。
她纤长的睫毛时不时扫过柳云掌跟处,很痒。
好半晌,她才开口,“我爹说,我们家铺子和南疆的生意断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柳云袖口的繁复花纹,眼眸不似往日般明亮,像是受了伤,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黯淡里显出几分的落寞。
柳云听见“南疆”两个字便是一怔,而后像是印证她心中猜测一般,沈月章接着道,“我不知道怎么找南疆的人,找不到南疆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解毒。”
柳云自来镇静的眸子狠狠一颤。
如她所说,意料之中的事,便没所谓什么高兴不高兴。
沈月章知道她的毒是南疆传来的,故而找了和南疆有关的铺子,如今这条线断了,她难过而已。
顺理成章,不出意外!
但柳云却挡不出心中仿佛燃烧起来的灼热和躁动。
柳云很难说清心中的这份触动究竟是什么,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看见沈月章为她难过的模样时便尽数崩盘。
她像是干涸了许久的土地,本以为不再需要的甘霖瓢泼而下时,她只有茫然失措的受宠若惊。
沈月章呼出的气息落在手腕处。
医术上说,见微知著,故而这腕上三寸脉息可知全身脏腑病候。
若真有华佗再世,此刻为她切脉,不知能否切出她此刻五脏肺腑都被揉在一处,烧成一片,继而化成一滩、一汪、一身的熨帖和温热——这是远比药浴,更让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热!
柳云的心都要化了。
她忽然就很想亲她。
很想很想。
她俯下.身去,鼻尖摩挲着沈月章的耳廓,极隐秘、又似不经意的,唇瓣划过她的下颌。
这般的耳鬓厮磨,叫人耳红心跳之余,又让柳云彻底忘了该如何安慰。
沈月章还在难过,可柳云实在不善于此,于旁人,或许还有几分技巧和心机手段,于她...
柳云的能言善辩此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近乎可笑的开口道,“朝廷早就有意和南楚和谈,去年南楚饥荒成片,今年我们又打赢了匈奴,无疑是个好机会,若是和南楚交好,和南疆划清界限便是必然的了。”
“你...不必担心!”
她试图用所谓正事来转移沈月章的注意力,可最后一句不必担心,又好像实在说她担心自家铺子,柳云暗自懊恼,但沈月章似乎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
柳云的“正事”足够让她困倦,她只闭着眼眸,“嗯”了一声。
软软趴趴,昏昏欲睡。
柳云却抱着她,呼吸渐重。
她渐渐收紧了手臂,上半身的重量压上去,她似乎有些担心,但听见沈月章舒服的一声哼.咛,她又松了口气,“喜欢这样?”
沈月章半梦半醒的,抵着她的掌心点了点头,“喜欢。”
柳云化开的心脏处又像是开出花来,细细碎碎的漫山遍野。
柳云忍不住从她耳后轻啄上脸颊,“这样呢?”
沈月章的睫毛微微颤动,“唔...喜欢。”
柳云终于忍不住地,吻上她的唇角,但沈月章“哼”了一声以示拒绝。
“不行,这会儿不行。”
柳云挪动间,帷幔散开,外头的亮光若隐若现照进来,隐隐唤回些柳云的理智。
柳云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大白.日的便这般放纵!
只是沈月章嘴里能说出这样“体统”的话,她还是诧异了一阵,忍不住逗她。
“这会儿不行,以后就不亲了?”
“不行!”沈月章甚至急道睁开重重的眼皮,她没什么威慑的瞪了她一眼,一脸控诉,“你答应了的,散朝之后来寿康宫,我想亲就让我亲个够!”
柳云心脏重重跳了跳。
她没法反驳,因为这话...确实是她说的。
是柳云被沈月章早上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激出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又或是欲盖弥彰的恼火,像是在下战书似的,这话便就这么出来了,藏着她不得见人的心思...不过此刻的放纵便有了理由,毕竟她也不是头一次疯了。
更疯的是她此刻居然还顺着沈月章的话,“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沈月章肩膀一沉,语气难掩失望,“现在没恭桶。”
昨夜便是亲到一半便去找恭桶,柳云还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临时招的托词。
可直到今日柳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极力抿着唇压抑着笑,问她,“为什么要恭桶?”
“因为...下面会很奇怪。”
沈月章的脸上没有羞涩,只有几分深觉麻烦的不解于困惑。
柳云目光一垂,瞥向她的腰间,眼中顿时像是细细碎碎的藏了天上的月色。
她是...
柳云蹬掉了鞋子,和衣躺下,心脏通通直跳地看着眼前的月色。
月色一如往日,照亮离人满怀离索。
柳云甫一躺下,沈月章就自觉的转过身,在她怀里寻了个舒适的窝。
柳云怀里满了,心里也满了,她揉着沈月章松散开的发,似乎重新认识到沈月章的那句“喜欢”非同小可。
柳云忍不住抬起她的脸,问她,“真的很喜欢亲吗?”
沈月章迷迷糊糊点了点头,柳云又问,“为什么喜欢?”
沈月章眼皮重的抬不起来,闻言闭着眼睛,几乎想都没想的,直白道,“舒服啊。”
“那若是和别人亲也很舒服呢?”柳云一顿,接着补充,“譬如,阿桑,春蕊,顾青栀,甚至于...你裴姐姐!”
“别人?”这次,沈月章安静了许久,久到她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不想。”
柳云不肯罢休,“嗯?”
沈月章皱了皱眉,直欲往她肩头处钻,她困了,被柳云的追问搅扰的有几分不耐烦,哼哼唧唧的,声音闷声闷气从肩膀处传来。
她说:“不想和别人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