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柳云找解药的事暂且耽搁下来了。
好在如今已然入夏, 据柳云所说,这毒夏日里发作不像冬日那般难熬,在下个冬天到来之前, 沈月章还有时间想别的法子。
不过解毒虽然不顺,但要债的事情倒是进行的相当快速!
一则,如今匈奴可汗都被生擒,胜利已然是近在眼前,是战是和都没有了争论的必要,没了战与和的立场纠纷,沈月章少说省了一半的力气。
二则,当日在朝堂上,皇帝言明, 这笔账是用来补贴西北大军的, 这会儿把钱还了, 就相当于蹭上了大军为国立功的功劳!
没谁傻到放着好好的功劳不要,还在这个时候还要和皇帝、和天下人作对的。
一时之间, 沈月章这边翻账本算账的速度, 都赶不上人家还钱的速度!
朝会次日的休沐一过,户部的大门就没闲下来过,短短十数日的功夫, 账本上的账就还清了七七八八。
沈月章一连十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除了忙着看人核算账本,还要应付前来还债的大人。
皇帝当初说, 欠债的许多都是和她差点结了亲的人家还真是半点不差!如今来的可不都是熟人?
吏部赵大人、御史台钱大人、中郎将李大人,好巧不巧, 仨人赶着同一天来了!
底下的干事核对账目的功夫,沈月章就在旁招呼着。
外头卖面点的摊子的方桌也叫她接了过来, 成天堆着瓜子花生山核桃。
还债嘛!要让人家还的舒心,还的宾至如归!
“哗啦哗啦。”
“咔嚓咔嚓。”
那边呼呼翻着账本,沈月章坐在桌子前,招呼三位大人嗑瓜子,顺便跟三位大人唠闲磕。
工部侍郎陈川来的时候,便见四人坐在窗底下的方桌旁,四人正坐四边。
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除了沈月章看着精神的不得了,其他三人都一脸讪讪的,正要起身告辞的模样。
不过当中的钱大人瞧见他过来眼睛倒是一亮,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
“呀,这不是工部陈大人嘛!”
钱大人是御史台的人,和他们工部不熟...或者说,他们工部,和哪个衙门都不算熟。
工部上下都随了尚书林大人,一水的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陈大人和沈月章老父亲年纪相仿,不过许是工部枯燥,陈大人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言不语的沧桑。
他独来独往惯了,头一次来还债,却被几人簇拥着做到桌前,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也不能怪他们这样小人,沈月章这人自来熟,太能唠嗑!
聊来聊去都是些什么“赵公子不是喜欢万花楼的隽娘吗?如今两个人怎么样了?纳入府中了?那可得抓紧要孩子啊!孩子都有了?啊,原来这都十个月前的事儿了!赵大人有福了!正好吸取养儿子没养好的教训,好好养孙子呀!”
转过头,“钱公子不惧世俗,小郎君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听说钱公子先前还为了那小郎君挨了打?钱大人也有福了,世上难得有情人啊!说不定日后传成一段佳话啊!”
再转过头,“李大人...”
沈月章似乎是忘了当初怎么没和李家成了的,身后的春蕊便适时上前,“小姐,李小姐,不是,李公子...爱穿裙钗。”
“啊!”沈月章恍然,然后便陷入了尴尬的一段沉默,片刻之后,“佛本无相,李公子看破虚妄,有返璞归真之大才啊,还是恭喜李大人!”
赵大人&钱大人&李大人:不会唠嗑可以不唠,并不想生生被恭喜!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齐刷刷挤出笑容,拿过桌上的瓜子。
“咔嚓咔嚓咔嚓。”
他们这边好不容易等到了账目算好,本是想走的,可瞧见陈大人过来,又不甘心少看一段笑话,于是衙门也不忙了,奏折也不多了,孩子也不哭了,三个人屁股一座,稳如泰山。
只是不等他们开口,陈大人便先开口道谢,“沈大人,多谢你之前荐来的郎中,小儿的病症已然好了许多了!”
一个多月前,陈大人府上公子因有隐疾,推了和沈府的亲事,这事儿在京城不算秘密,具体隐疾为何,在宅院之中也不是秘密。
陈大人倒不觉有什么丢人,大大方方到了谢,又请人算清了他府上的账务,而后便拱手告辞了。
沈月章瞧着陈大人远去的背影,长叹了口气,“陈大人大智若愚,从不执念虚妄,陈大人有福啊!”
没看着热闹的三人:...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沈月章转身,迎向三位大人看来的目光。
眉眼间,那宛如散福童子的光芒愈发明亮。
“三位大人,接着唠唠?”
唠唠是不可能唠唠了,沈月章便送着三位往外走。
三人生怕她走这几步路的功夫又说出什么,情真意切的请她留步,沈月章一双大眼睛笑容无辜又纯良,她抬头瞧了瞧天色。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不早不晚,该吃饭了。
“无妨,送完三位大人,我也该进宫去蹭...汇报进度了。”
-----
鉴于诸位大人还债积极,沈月章的任务进度很快,入宫也很勤。
她和守在礼部外头的阿桑打过招呼,便准备往福安门走。
昨日下了场雨,今日是难得的清爽,沈月章嫌轿子里闷得慌,便打算自己溜达过去。
溜达到宫门口,便瞧见江大人站在门外。
沈月章娴熟的抱拳拱手,“江大人,这么巧,你也去宫里汇报进度啊?”
不比沈月章这边的顺利,江大人那桩女子失踪的案子迟迟没有线索。
自从上次入宫,他和皇帝说过加强城中防备之后,便再没有女子失踪的报案。
也不知是那些人闻风而逃了,还是风头紧,不敢出来生事。
没有人失踪固然是好事,但这些人迟迟没抓到也是叫人心中不安。
“不巧。”人群熙攘之中,江大人面色肃然,“我在等你。”
他说完,便将沈月章拉到了墙根僻静处。
“小沈,你之前不是让手下跟我传信,让我去查万花楼那两位女子的事?”
九娘和蕊娘确实失踪了,据聂二哥的回话,她们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十五当晚,但她们并没有表演,便悄无声息被人带走了。
楼里的老鸨说是去陪客人去了,死活不肯透露更多。
这事是不是失踪两说,加之江恒那时怕打草惊蛇,没叫沈月章声张,但今日刑部送来了一桩案子,是万花楼里闹事的,被抓的就有万花楼的龟公。
江恒去问过了话,那龟公说,九娘她们,陪的是宫里人!
沈月章听完了他的话,第一反应,陪的便是那晚见到的黄德全!
然后又想起柳云那日冷酷的语气“见女人,杀,见大人,诛!”
但据沈月章所知,这事儿后头不了了之了,她还以为是那人没见成,如今也不好断定究竟是不是黄德全,便只问道,“江大人的的意思,这事儿就不算失踪了?”
江恒却摇摇头,“可以算。”
沈月章一脸茫然,“啊?”
江恒更压低了声音,“如今太后执掌后宫,对宦官监管甚严格,若是此事让太后知晓,她必然会排查整顿。”
沈月章不解,“那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那是从前,”江恒的眸子里闪烁着沈月章不可及的智慧光芒,“如今他们藏得太久,要敲山震虎,才好引蛇出洞!”
沈月章恍然,“江大人是来见太后的!”
江恒又摇头,似乎有些叹息的看着沈月章的脑袋,叹了口气,“若是如此,我就不需在这里同你说这么多了!”
“那你...”
“我身边似乎被人安了眼线,不好有动作,这事儿,你去说最合适!”
--------
身负两项汇报,沈月章肩头很重的进了宫。
她照例汇报完了自己手头的账,太后起身传膳的功夫,她又拉着人,一闪身躲进了内室。
江大人对待此事的态度谨慎,沈月章也小心的很,内室窗小昏暗,不比外面亮堂,但也唯有这般,才对得起江大人的小心!
隔断之外,宫女的脚步声轻的像是猫,唯有盏碗落在桌上的声响。
隔断之内,沈月章拉着柳云躲在屏风后的红木箱子旁。
角落逼仄,柳云腰抵着箱笼。
沈月章本想等着外头宫女散了在跟她开口,可却不想,一抬头,柳云却重重吻了下来。
这过去的十多天里,沈月章曾经无数次地拉着她躲在这里索取亲吻。
尤其十五前后的那段日子,沈月章常常留宿宫中,她总是借着那小窗外洒下的银霜,在四下无人时,将自己暗涛汹涌的欲.念落于纠缠的唇舌。
水深隐秘,她像是拥着自己的解药,恨不能吞之而后快...
今日,她本就被封后大典的一应琐碎,还有大军即将凯旋的事宜忙的脚不沾地,心中自是疲乏,如今又见心上人这般急切的投怀送抱,柳云眸底暗色渐重,她不等沈月章开口,便俯身重重吻上!
有些事,第一次是疯,第二次是疯,第三第四次,便是寻常了。
“砰”的一身闷响,是身体撞在屏风之上,一顶官袍咕噜噜从隔断里滚出来。
外头的宫女不敢分去半分眼神,她们上完晚膳便尽数退下。
木门吱呀一响合上,内室的水声更加肆无忌惮了些,沈月章有些站不稳地被柳云揽腰锢住。
双眸含水,唇红如珠,沈月章气息不稳地扶着柳云肩膀,语气却无辜的很,“你怎么上来就亲?”
柳云似是被她这甩锅的口吻气笑了,她凑过去咬着沈月章的唇瓣,“不是你拉我进来亲的?”
柳云已经放弃了自己在沈月章面前的冷静与克制,她自暴自弃地把选择权又悄无声息地丢还给了沈月章——沈月章想要怎么样,她配合就是了。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够舍己为人的好人,自私自利才是她的本性!
沈月章是她的例外,她也想把自己例外的“好心”给她,可脆弱的好心抵不过贪婪和欲.念,如今不得寸进尺已经是她最后的底线,再让她心甘情愿退回到寻常旧友的身份...她做不到,也不愿。
但沈月章对自己手握的权利,显然并不知情,她脸上的红霞仍在,却不晓得是不是羞得,只语气里有些娇气的恼,“谁说拉你进来就是要亲啊?”
说着,沈月章去掏怀里江恒给她的龟公的口供,“喏,江大人给我的。”
说罢,她又一本正经的补充道,“是正事!”
虽然弄错了,但柳云并没觉得有多尴尬,她甚至惩罚似的在沈月章脸颊咬了一口,好像这事儿是怪沈月章似的,一手拿过口供,边看边捡起沈月章掉下的官帽。
沈月章头发都揉乱了,但她自己毫不知情地跟在后头,追问道,“九娘是十五那晚离开万花楼的,还说是去陪宫里人,她见得不是黄德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