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一目十行瞧完了那份口供, 然后若无其事地盛了碗汤放到沈月章跟前。
她显然没有要和沈月章详说的意思,沈月章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于是直接问道, “这人应该不是黄德全吧?”
“还有,上月十五那晚,黄德全究竟见的谁啊?你不是说要杀他的吗?怎么回来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沈月章凑在柳云跟前的样子像是揣着爪子的猫,她两手并叠着搭在柳云跟前的桌沿上,下巴搭在指尖,肩膀几乎和桌面平齐。
她仰头看着柳云,露出一段纤长漂亮的脖颈,脖颈向下,肩膀撑着宽松的官袍, 衣料平整的滑下去, 在窄瘦的腰身处一折。
柳云的视线不受控地在那凹陷处停留一瞬, 而后撇过头,抬腕勺了一颗滚圆晶莹的水晶肉圆, 塞进沈月章嘴里。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那水晶肉圆是用蒸好的馒头, 去皮晒干磨成粉,再将肥肉切成小丁,加粉里揉成拇指大小的团, 最后蒸出来的。
蒸好之后的肉圆没了肥肉的油腻, 一口下去又软又弹,还有股甜香, 最中沈月章这个爱吃肉的人的胃口。
她三两口咽了,“这下没有了。”
好似证明似的, 沈月章张着口给柳云瞧了眼,又道, “难不成他去了万花楼,最后真的谁也没见?”
自然不可能谁都没见的,那晚暗卫来报,说黄德全私下见了几位大人,谈话的内容无非是中宫之位人选的站队。
毕竟那时候初试刚过,在旁人看来,正是中宫之位争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黄德全身为内仆令,虽然只是掌管中宫仪仗,但只要站对了队伍,日后也是常出入上前的人。
那时最有可能入主中宫的只有贺澹和裴尚榆,而贺澹的父亲在京中,以贺相在京中的权势和地位,想要拉拢筹谋,也不会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更轮不上一个区区内仆宫令来充大!
果不其然,他扯着的,是裴尚榆的幌子。
且不说日后裴尚榆自请出宫的定局,单就当时来看,以柳云对裴尚榆的了解,她也不可能会让黄德全这么个人替自己办事,更甚至还牵扯到了前朝官员身上!
所以黄德全当晚出现,有极大的可能,是他自己擅作主张,不过是要借着裴尚榆的东风,招几个官吏,给自己谋些好处和利益。
毕竟贺相的势力固然是大,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抱得上这条大腿的,抱不上的不在少数,又或是那些本就得罪了他的,自然而然会凑在一起,想法子向裴尚榆卖好。
但裴尚榆到底身在深宫,柳云在宫内时又御下甚严,这也就出宫才刚有了个漏字,这些个胆子大的和没头苍蝇乱转的,便立马搭上了线。
人情能不能卖的上两说,但从暗卫来报的消息来看,黄德全可是从中拢了不少的好处!
之后之所以没处理黄德全,是因为在宝华寺的时候就收到了裴尚榆要出宫的消息,一则是裴尚榆出宫,这些乌合之众自然便会散了,二则也是柳云想尽可能减少裴尚榆做官会产生的波折。
一旦黄德全的行径揭发于人前,必然又会叫众人的目光回到裴尚榆身上,她和沈月章不同,不论是沈父还是裴父的态度,还是两人历来的风评,裴尚榆都需要低调下来才能安稳接过女官的职位。
所以再三斟酌,柳云到底是没处理了黄德全,但竟不知,宫里除了他,居然还有人在柳云眼皮子底下招惹是非!
想是近来宫中繁忙,新主子又要上位,便有人按捺不及了!
柳云心中有了数,但她并不想沈月章知道这些污糟事。
这些事好说又不好说,只能说人心难测,浮动如云,上次的三言两语已经隐隐向沈月章透露了些端倪——她这个太后,和皇帝之间并无亲情血脉,互相制衡是彼此之间的心照不宣。
她懂,李建云也懂,却都不想沈月章懂。
故而他们通沈月章的别后初见,都是选在私下。
好像只要沈月章不懂,那些不曾染过阴霾的过去时光,便能干干净净存在。
“你这般关心他见了什么人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我偏袒他?”
她确实还没处理黄德全,不过只是怕他这么个人耽误了裴尚榆的前程,心中觉得不值而已。
但沈月章显然不这般想。
倒也无关什么偏袒不偏袒,只是柳云说过,“见美人,杀,见大人,诛。”她只是无意识地在通过柳云的行径,来核对柳云的言语,仿佛在验证柳云是什么样的人一般,她几乎本能的在拨开这人因多年未见,身上重生的重重迷雾。
但柳云这隐瞒的态度叫沈月章相当不满,这感觉好似她和柳云跟前有一段桥,自己跌跌撞撞往对面走,柳云不来帮忙也就算了,还亲手斩断了绳索!
沈月章心中一阵的烦闷,“看都看见了,问问怎么了,干什么不让我知道!”
柳云浑然未觉,只悬着手腕为她布菜,“又不是你的差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这话落在沈月章耳朵里,便无异于“又不关你的事,你吃你的饭,管我干什么。”
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气闷,连带着看着跟前满满当当的菜碟也来气,沈月章没好气的把菜碟推开。
“那你吃你的饭,也别管我!”
沈月章拿起筷子,瞧着面前喜欢的菜式,却忽然没了胃口,
柳云也不晓得她忽然发的哪门子疯,好气又好笑地看她气得胸口起伏。
“狗脾气,不跟你说你就气成这样?”
从前没跟沈月章说的事海了去了,更甚至于有些事就算当着她的面说,她也未必有那个好奇去听。
主要还是沈月章从小就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满脑子的吃喝玩乐,但...柳云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放在一旁的口供。
口供上还有刑部的印,可她没记错,这口供,是江恒给了沈月章的!
柳云心中清楚,江环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又没什么担当,当初老侯爷能看上他,是因为他们家人情简练,唯一的长辈就是江恒这个一门心思在公务上的大理寺卿。
说白了,老侯爷愿意和江家结亲,看上的不是江环,是江恒!
江恒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当初他刚入大理寺那会儿,他母亲亡故,大理寺离不开人,是建德帝夺情让他留在朝廷,他为此多守了三年的孝期,可不久,老江大人也故去。
一来二去,孝期三年又三年,江大人拖到了如今而立,却依旧孑然一身。
要不是老侯爷觉得两家差了辈分,指不定沈月章这亲结的是谁!
柳云凤眸半眯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沈月章。
“怎么,江大人的事,你就这么上心?”
柳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日子,她和沈月章的种种亲昵,不过是占了沈月章半懂不懂的镜花水月。
她或许真的对自己有那么几分的超乎至交的情谊,但在这段情谊没有挑明之前,它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当做沈月章的“一时兴起”,最终被无名无姓的抛弃!
到时,她能接受这份无名无姓吗?能接受沈月章抛下这段情谊,欢欢喜喜嫁作人妇吗?
她不能,也并不甘心!
但若是将此情说清楚道明白,沈月章会被吓跑吗?
柳云不清楚,更不敢赌。
这世道给女子的出路太少,纵使无法无天如沈月章,也是在家人朋友的教导下,会觉得成亲是女子的必经之路。
成亲于她而言,或许没有意义,但必须发生。
可若只是单纯的走个过场,有名无实呢?
从前的柳云或许可以接受,她从来不曾有过拥有的假象,是故没那么多的野心。
但现在的柳云不行!
这些日子亲密叫她得陇望蜀,叫她步步紧逼。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将选择的权力交给沈月章,说自愿太虚伪,不过是如今境遇让她两难,她才不得不做的让步。
至于从前的“做主”,也不过是无望之下,她能为自己立下的最好形象——至少在沈月章心里,她还是为沈月章考虑的。
但江恒打破了如今的微妙平衡,他无疑是调动柳云的针,一针入骨,叫柳云心中立生警惕,也打碎她这些日子的镜花水月。
她仿佛自虐般开口,“江大人人品绝佳,虽说年纪略大了些,却也洁身自好,不若你同你爹说一说,嫁不成江环,江恒未必不行啊。”
她一错不错的盯着沈月章的眉眼,似乎想从她的脸上、嘴里,看到、听到她对江恒的厌恶,对自己这混账建议的不屑一顾。
可沈月章却是抿了抿唇,重重放下手里的碗筷,她想也不想的,“江大人自然是好了,人家让我带个话,好歹会将前因后果同我说个清楚,你呢?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还从来不让我瞒着你!凭什么?”
沈月章觉得自己好像是站在被砍断的断桥上,周围浓雾密布,柳云还对她冷嘲热讽。
沈月章越想越是生气,她愤然起身,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屋内的柳云面色铁青,她死死攥着桌沿,才生生止住了自己追出去的动作,只语气里的暴怒藏不住,她朝那远去的背影斥道,“站住,你干什么去!”
沈月章别说站住,头也不回,只边走边道,“用不着你管,反正话我带到了,你既然什么都不跟我说,以后你也别想我什么都告诉你!”
那抹红色身影在宫门处消失,寿康宫内,这些日子的祥和轻松一下子被打破,露出背后的乌云阵阵。
宫中的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进殿中去侍候。
不知等了许久,天上的墨色渐重,殿内一阵碗盏摔碎的声响。
菜碟砸上门槛,一颗滚圆的肉圆滚出来,很快地掉下台阶,撞入了一旁泥潭。
另一边,沈月章也怒气冲冲地出了皇宫。
她没坐轿,在黯淡的天色中,径直向府中大步流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