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太监一嗓子, 叫出来十几号的人,然后情势急转直下。
沈月章被绑了!
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一行人被五花大绑的丢在满是尘土的院子里, 灰扑扑的狼狈。
眼瞧着形势逆转,狗太监拖着伤腿,一脸得意的站起身,桀桀怪笑,然后笑到一半又被那伙人的头头一巴掌打过去。
“笑你妈的笑!”
狗太监原本倒在台阶上,被这么一巴掌打下来,又连滚带爬的栽倒到台阶下。
原本就只是披在身上的中衣在土里滚了一遭,白花花的肥肉在夜里颤,头上的冠又掉了, 披头散发的, 惹得阿桑往沈月章身边凑了凑。
阿桑:他好像鬼啊!
沈月章叹了口气, 瞥了眼一旁同样被绑,但是已经被阿桑扒掉一只鞋子的段公子。
沈月章:怕鬼找段公子啊, 他老本行!
段良黑着一张脸, 素白的锦袜在黑暗中相当惹眼,至于叫上的鞋子...段良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方向——早在阿桑以为这些人是鬼的时候,就把他鞋子给丢了出去。
鞋子孤零零被踩在那些人脚下, 鞋尖还准准的对着大门方向。
段良脸色更难看了, 他冷哼一声,径直看向沈月章:你果然是擅长顺风翻盘的, 跟你在一起就没好事!
沈月章:......
行吧,如今虽然是顺风翻盘的的境地, 但还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听这些人的意思, 他们和狗太监不是一伙的。
坏消息是,狗太监建议他们把沈月章和阿桑一起带走卖掉!
所以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江大人找了好几个月的人贩子,让沈月章她们撞上了!
沉沉夜色,火把幽幽燃起。
那些人看着瘦骨嶙峋,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在跳跃的火光下,愈发衬得形容可怖,宛如厉鬼。
刚刚还打了狗太监的那人像是对狗太监卖了她们的建议有些意动,举着火把上到跟前。
沈月章反应很快的,“大哥,你可别听他瞎说,我们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可能是官家的人,倒是他,他才是官家的人,他是宫里的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
“太监?”
沈月章重重点头,“是啊,他当值的衣裳还在屋里,不信您亲自去看!里头还有两个他绑来的□□,您要是不信,问她们也知道!”
那人真叫人进去看了,又低头瞧着沈月章三人,“你说你不是官,那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大半夜在这种地方?”
那人的目光阴翳,加上脸上形销骨立,看起来就像是饿久了的狼,饶是阿桑也被他身上的戾气吓得屏住了呼吸,沈月章倒像是全然察觉不到似的。
沈月章确实不怕,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祖父抱着在军营玩,见过的都是上过战场厮杀的将士!
他们这些躲躲藏藏,见不得天日的角色,沈月章要是怕了,才是丢了人了!
她甚至相当自来熟地诉起了苦,“大哥您是不知道,我们家里穷,我娘就把我卖给了这狗太监当老婆。”
“你胡说!”
狗太监气得反驳,“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好啊你个阉货!”沈月章也气得要从地上站起来,起的太猛,那大哥又离得近,一脑门撞人下巴上,大哥倒退了好几步,眼前一阵的发黑。
绳子只捆着上半身,沈月章站起来之后便冲到狗太监跟前,狠狠踢在他汩汩冒血的伤口上,“你当初在宫里刷马桶的时候我就跟了你了,如今你认了干爹,攀上高枝了,就想把我甩了?我告诉你,那不能够!”
“够了,把她给我拉回来!”
大哥缓过了神,终于拦住了她。
沈月章还要再踹他几脚出气,却被几个人拉着,又丢到阿桑和段良他们中间坐下。
沈月章看起来像是气红了眼,她看向那大哥,“您说我嫁给一个太监,平日里受了多少的白眼?结果这才几年呐,他就嫌我老了,在外头养了小,我没法子,就只能把我这妹妹也给他纳了进来,说是给他换个花样!”
那大哥看了看阿桑,又看向段良,“那他...”
沈月章嗓门更大了,她一脸控诉地,“你们男人那些花样,你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话一出,四下皆静,便只听风吹火把的嗤嗤声和狗太监疼的喘不上气的呜咽声。
段良“!!!!!!”
大哥“!!!!!!”
阿桑“......”
阿桑依稀觉得这段耳熟,好像在哪个话本子看过,便十分上道的说到,“那狗太监还打算把我姐姐送给他干爹来着,我姐姐不愿意。”
阿桑的语气一板一眼,加上沈月章的声嘶力竭,莫名就很有说服力。
沈月章低头低低啜泣,那大哥看着阿桑,想到她方才一枪横扫三人的架势,“你那枪...”
阿桑点点头,“他还想把我送过去,但是被我打了一顿,后来他想赶我走,但我家里也穷,指着他吃饭,就只好把我弟弟送来了。”
这一家子软饭吃的还真是杠杠硬!
那大哥似乎也是被这京城人家的龌龊震惊到了,神色之间居然有些一言难尽。
狗太监还在挣扎的说她们胡说,沈月章立马从善如流的,“大哥,这王八蛋触景生情就占了个畜牲,在那种事上好打人,但他到底是皇帝跟前的人,不敢叫人瞧见我身上有伤,我这妹子他也打不过,就在外头养了两个,这才挑在这种地方见面。”
“他其实住永乐巷,那一片都是富户,还有好些外地商人,他说住那才和他的身份,这种地方...你们在这,这是犯了事,出不了城吧?”
“这王八蛋两个月前回家还跟我炫耀过,说有一批人在京城作乱,皇帝还问他怎么解决,他说要加强城中防护,说万万不能叫那些人跑出去!说的不会就是你们吧?”
沈月章毫无负担的泼脏水,“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狗太监常常大半夜出城,他身上有皇帝赏的腰牌,我跟我弟妹回家去给你拿腰牌,你不是掳走了好些女子吗?多一个不多,你把他也带走,有他在,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们的行踪暴露出去,你看怎么样?”
那人面上明显意动。
他们这些人到这里,带着他们的大哥意外死了,后来城中戒严,他们不敢出去,已经在这里躲了好几个月,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出去的机会,人群之中很快骚动起来。
但那人到底严谨些,“若是你招来了官兵?”
阿桑语调平板直叙的,“那你就杀了狗太监!”
“......”被堵了嘴的狗太监眼球爆凸,“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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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番商量之后,忽悠成功的沈月章带着最没有武力值的段良,坐上那群人贩子的马车。
狭小的车厢里坐了四个人,两个歹人持刀,分别抵着沈月章和段良的后腰,外头一个赶马,五人去往永乐巷的方向。
不同于沈月章的坦然,段良看起来慌张的多。
他们可不是什么太监豢养的家眷,更拿不出什么出城的令牌,据他所知,永乐巷住着的也确实只是一些普通富户,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会让那些人信了沈月章的胡言乱语。
段良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感觉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头那人粗声粗气,“巷口到了,哪户门?”
不得沈月章身后的人催促,沈月章立马道,“就最里头那一家!”
说罢,还朝着身后之人羞涩一笑,“大哥看笑话了,我是真想让那王八蛋赶紧死!”
身后的人“......”
看的出来。
不过沈月章这积极的态度也让他们对出城之事更加笃定,眼瞧着车轮驶入巷子,他们唾手可得的自由便在眼前,几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可原本静谧平和的巷子,却忽的惹起一声犬吠,像是什么预兆一样,这声犬吠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很快就漾出大圈的涟漪。
几乎是下一瞬,整条巷子的犬吠同时响起,还并着鹅叫鸡鸣。
外头驾车那人一个哆嗦,话音里都带着几分颤音。
“你耍什么花样!”
“没有啊。”沈月章一脸无辜,“不过只是邻居养的护家犬,许是怕生吧?”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那些见了生人会叫的护家犬,可这条巷子里的狗叫的也太吓人了些,个个叫的像是要吃人!
加之巷子本就狭窄,那些低低的嘶吼便感觉更近了,好像就在耳边叫唤似的令人头皮发麻。
段良也被吓得不轻,但许是沈月章的镇定叫他心中稍定。
夜风吹起轿帘,段良一言难尽的看着沈月章。
你平时都干了些什么你每天干了些什么天怒狗怨的事?!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三个歹人无一不是头皮发麻地指望着这段路赶紧过去,可原本算快的马车却突兀的停下了。
里头的人正要骂,却听外面的人惨叫一声,跳下了车,朝巷子外跑去了,而他身后,赫然跟着一只几乎有男人胸口高的大黑狗!
大黑狗没追上去,还是在几人紧缩的目光中,四肢健硕地跳上了车。
外头的狗叫声不见减弱,狭窄的车厢里又钻进一颗硕大的狗头,它微微匍匐着,看着车厢里的人发出警告的低吼。
沈月章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吓麻了,她能感觉到抵着自己的刀尖在颤抖,然后在那不知过了多久的对峙里,巡防的士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这声音如此的悦耳,简直像是听到了什么神谕,手里的刀一松,涕泗横流地朝外头哭喊。
“大人,大人!我们是人贩子,快把我们关进大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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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是被犬吠声引来的,他们围了车马,裴尚榆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犬吠也消停了不少。
她在车厢旁站定,看着沈月章和段良从大黑狗身旁安然无恙的下来,她这才带着几分斥责的瞪了她一眼。
段良也被吓得不轻,他瞧着车中二人被那凶悍至极的大黑狗盯着下了车,老老实实被拷上,这才怼了沈月章一肘,“这什么情况,你还会狗言狗语了?”
方才还凶狠的不得了的大狗此时温顺的趴在裴尚榆和沈月章之间,抬头用湿润的鼻尖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像是在撒娇。
沈月章自然是不会狗语的,但这条狗,是裴尚榆养的,或者更准确的说,这条巷子,都是裴家买下来的,不住人,只养了满院子的大狗。
裴大人固然不赞同女儿做官,可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京城,他在永州身负官职,不能在京城久留,裴尚榆又不愿家中太多下人,安全起见,裴家人就买下了这条巷子。
若非如此,刚刚在荒郊,阿桑听见自己说狗太监住永乐巷的时候,只怕就是要和自己拼命了!
裴尚榆低调,没和人说过,就连沈月章也是半个月前才知道的,那会儿她和柳云闹脾气,人贩子的事又没定,不放心裴尚榆和阿桑自己回家,便带着自己的护卫送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又是送吃的又是送完的,才终于和这条大黑狗打好了关系!
如今倒是好,直接帮上了大忙!
沈月章心中稍稍轻松下来,更有几分自得,这会儿见段良怼自己,沈月章也不客气的怼回去,然后本就脚软的段公子被怼出去大半步,撞在墙上。
不甘丢脸的段公子顺势倚着墙头,双手环胸,朝沈月章一扬下巴,“说说!”
沈月章“......”
好好的年轻人,食何油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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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章没有功夫和他废话,再回去时,她找来了大理寺的江大人,然后江大人带着一队的兵马,一群人气势满满的回到了荒郊,一举拿下了江大人惦记了数月的人贩子!
至于狗太监,他是宫里人,江大人不好直接处置,沈月章便叫自己守卫把人捆了,预备连夜送宫里去。
院子里,江大人的人挣捆着那群人贩子往外走,沈月章进了屋,将自己带来的两套衣裳给了蕊娘和九娘。
阿桑没找到铁链的钥匙,生生砍坏了江大人手下的三把大刀,这才砍断了铁链,行动虽还不便,但只要明日找了锁匠便好,总归是自由了!
两人穿衣服的功夫,沈月章和阿桑从屋子里出来,迎面便和裴尚榆撞上。
裴尚榆这次也来了,刚刚还挥舞着大刀干脆利索的某人,忽然眉梢一垂,说话语气听起来比大黑还委屈。
“小姐!”
裴尚榆立马担忧的上前去细细查看,看她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阿桑却把被铁链震得发麻的虎口亮给她,“手都麻了!”
沈月章牙都酸了,一扭头,段良一高一低地捡起自己被踩的黑乎乎的鞋子往脚上套,沈月章目光一顿。
段良似是被她的目光刺道,龇牙咧嘴的,“看什么看!”
沈月章:“看好高的基台!”
段良被气得背过身去穿鞋,沈月章溜溜哒哒到院子里。
人贩子已经陆陆续续出了院子,江大人不光要抓人,还要找到被拐走的女子,今晚还有的要忙!
沈月章没准备留下来添乱,看人家走的差不多了,就招呼着也准备回去。
然而就在大家有惊无险、欢欢喜喜准备走人时,那狗太监想是知道自己此番回宫必死无疑,猛地朝沈月章冲来!
他吐出嘴里藏着的刀片,咬着冲向沈月章的脖颈,显然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沈月章只听一声惊呼,裴尚榆语气急切的叫阿桑,不远处还有一道声音,几乎破音的叫了句“柳录生!”
电光火石之间,沈月章被一道力狠狠拉过去,紧接着是两道破风声。
阿桑手里的长.枪和一截枯木几乎同时地贯入狗太监的胸腔,
沈月章只看见了一瞬,然后便被按进了个紧紧的怀抱。
柳云的心跳声很快,震得沈月章脑袋发麻。
柳云脑海里都是刚刚那千钧一发的场景!
她此刻心中又惊又怕,瞧着地上的血色晕开,她没有痛快和愤恨,只有无穷无尽的“还好不是她”。
柳云的手抖得厉害,唯有沈月章活生生的体温叫她安心些许,察觉到沈月章抬头的动作,柳云还过她的脑袋,紧紧捂住了沈月章的眉眼。
怀里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许是看见了这幅情景,柳云强挤出几分镇定和从容的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
沈月章半点不觉得没事,她疼得攥紧了柳云身前的衣襟。
“唔,你扣我眼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