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被叫去凤藻宫, 久久都没有回来。
前去打听的宫女说皇后留郡主在宫中吃饭,沈月章便也在寿康宫蹭了一顿午膳加午觉。
午觉梦醒,罗帐低垂, 榻上昏昏暗暗,柳云支着一条手臂正要悄声下床,却见沈月章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她呆愣地瞧着柳云半晌,忽而一个翻身,径直滚进了柳云身前,反手抱住了她的手臂。
沈月章的心跳很快,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着柳云的手腕内侧, 就那么突兀又莫名的来了句。
“你会死吗?”
她声音听着可怜, 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只紧紧抱着柳云的手臂,看不见神色。
柳云一顿, 止住了下床的动作, 继而俯身,侧颊靠在沈月章的肩背。
女子的肩背单薄,像是年轻的青树, 翠茂, 却柔韧。
柳云半拢着她,手掌轻轻拍在后背。
“做噩梦了?”
沈月章蒙在臂弯里的眼睛睁着, 一眨不眨的盯着榻上褥子上的锦绣祥纹,她没回柳云的话, 只又问道,“你会死吗?”
人当然会死。
生老病死, 天灾人祸,人总是要死的,柳云又怎么可能例外?
若换了从前,柳云必然会毫不留情地、直白的,打破沈月章那些无谓的、天真的妄想——她从来不惮于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告知那个被保护在绮罗丛里的娇娇儿!
她曾经恶劣的期盼着那双天真明亮的眼睛染上阴霾,恶劣的打破大人给她编织的华胥梦境,她曾经厌恶沈月章过于灼热的光芒,她一边被她照亮,又一边被她烫伤...
然而当那份厌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期待、变成了怜惜,她又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要离她越来越近。
这份怜惜让最伶牙俐齿、善于狡辩的人都变得笨嘴拙舌,柳云甚至都找不到语言来回应这句“你会不会死。”
她不说话,沈月章便探出了脑袋,那柔韧的、被压弯的青树甫一离开挤压,便抖抖擞擞地将翠笼的树冠直指云霄!
沈月章没等她说话,伸出手臂抱紧了柳云的脖颈。
她用力将人按在身前。
“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云:“......”
柳云只当是她还沉溺在刚刚的噩梦里,但也被这句话说的一片熨帖的窝心,她就势压在沈月章身上,任由沈月章抱紧这没距离的拥抱。
“好,我听你的!”
*
沈月章和郡主出宫时,郡主明显的心情不佳。
也不知道她和皇后说了什么,但之前问药的事是继续不下去了。
沈月章怀着满腹的心事回了家。
这件事,唯一开心满意的就是老侯爷。
听说郡主心情不好,送沈月章回来之后,连马车都没下,直接就回了驿馆,他心里更是一阵的窃喜。
看来这法子是真行得通,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沈月章是陪着郡主入宫,他也不拦着了,反而次次都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每每看到两个人丧眉耷眼的从宫里出来,晚饭都多吃了大半碗!
沈月章无心关注她爹的这些变化。
这段日子皇后召见郡主,召见的很勤,沈月章几乎见天儿就入宫一趟,但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在宫里处处被人盯着,连句话都不能好好说,最要紧的还是那个先入宫的杨家女,几乎郡主次次觐见皇后,她都会来,来就算了,还张牙舞爪的各种挑刺!
郡主要为着自己以后忍,皇后要为着她的国母身份忍,但沈月章没得忍,也忍不了!
几乎每次入宫,沈月章都会和那位“准贵妃”吵起来。
之所以叫她准贵妃,是因为杨家女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封贵妃的消息宫里人人皆知,但钦天监上奏,说是这段日子天象不好,犯煞,不宜有大的封赏庆典,否则会对主位不利!
就这么着,贵妃的礼服和金印,杨家女一概没有,倒是住着离养心殿最近的长乐殿,身旁的宫女太监也都是贵妃的仪制,只是在宫里永远穿着她从锦州带来的常服。
可官宦之女,饶是衣料首饰再豪华,又怎么能和宫里那些彰显身份的东西比?
都说越是少什么,便越是要炫耀什么。
这位准贵妃的日常,便是每日把自己打扮得金碧辉煌,在六宫各处耀武扬威!
大家忌惮着她背后的杨率,又顾及着她的贵妃之位,往日里碰见了,都对之避之不及。
于是这更助长了她在宫里的威风!
沈月章在皇后这里,便常常见到杨家女随意出入皇后居所,不行礼、不问好,大喇喇往凳子上一坐,就差在脸上写上——你这位子迟早是我的!
若只是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以杨率为王称霸的血脉,杨家有这样的女儿也不算稀奇,沈月章看不惯,也最多是和她冷不丁的怼上两句。
然而这人明显不是想当皇后这么简单,而是要当后宫的独一个!
今日说是有人推她摔倒,明日说是有人在她饭菜中下毒,六宫娘娘几乎挨个让她碰瓷碰了个遍!
阿桑见了都得叫一声呔!老贼的程度!
乐衷于碰瓷干倒全后宫的准贵妃,在得知郡主即将入宫之后,自然也没放过,穆华琼先前忍了几日,做足了忍辱负重的模样,后来变了戏路,开始“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自卫反抗!
要得说,论心眼子,还得是南楚人!
郡主和准贵妃吵了一架,回了驿馆便“病重”了,病得下不来床,后面皇后让人来请时,还得让沈月章帮她进宫回话。
沈月章独自入宫了。
回了郡主病情了。
转达了郡主“病重”的原因了。
亲切问候贵妃的亲人了。
然后贵妃也“病了”。
沈月章还特意过去问候了一趟,瞧着贵妃以手覆面躺在榻上,脸上的白.粉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沈月章很贴心的替她接住了,又撒回脸上。
贵妃气急了,更显得面色红润,“混账,你以为你是谁!”
沈月章眨眨眼,“我是沈月章啊!”她在贵妃跟前摆摆手,看向身后的宫人,一脸担忧地,“准贵妃是被屁崩瞎了吗?怎么好像看不见人了!”
准贵妃:“......”
于是,准贵妃也开始病得同样下不来床,病得日日掩面哭泣。
再然后,皇帝发了话。
看吧!就是不能在这几日大兴庆典吧!果然伤及了主位吧!
皇帝大张旗鼓赏了钦天监,然后“不得已”将册封贵妃的礼制推了又推。
这么一推,就推到了秋狝之后。
这日,天高气爽,城中连绵的黄旗飘扬如云!
皇帝带着满朝文武,还有皇后太后,以及病愈的郡主,浩浩荡荡,向恒山猎场去了!
猎场离京城不远,队伍早上出发,傍晚便到了。
他们到时,柳录生带着禁军已然将猎场围了起来,帐篷和一应用具都已经备好。
皇后太后和皇帝,自然是毫无疑问的一人一顶帐子,郡主是客,同样一人一顶。
沈月章和裴尚榆是陪同郡主来的,又是女官,两人同住一顶。
再稍远些的,便是各位大人及官眷的帐子了。
沈月章的老父亲由于要掌管京中守备,左相也因要处理国政没有前来,而明日才是正式开始秋猎,毕竟大家奔波一日,都辛苦了,吃过了饭便早早歇下了。
柳云已然洗漱过了,瞧春蕊又给沈月章换上了骑装,不由问道,“大晚上的,你还要出去?”
春蕊一边替沈月章整理衣裳一边道,“郡主说要让我们家小姐教她骑马呢!”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求救的看向裴尚榆,“说是白日里人多不自在,晚上清净,又没人,方便她跑马!”
“跑马?”裴尚榆闻言上前两步,“这里是猎场,虽说禁军清过了,但保不齐就有疏漏的!若真出了什么事,可不会有人责怪郡主!”
“放心吧裴姐姐,我心里有数!”沈月章轻出了口气,“郡主就是前些日子天天被叫进宫,和人家打擂台,心里憋得慌。你别听春蕊瞎说,什么就跑马,她哪儿会跑马啊?能上的去马背,就算她今晚没白准备了!”
“何况我还特意叫了我弟弟,你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你弟弟,沈清玦?”裴尚榆眉心一跳,一副你想要我命就直说的模样,生生气笑了。
“他那骑术还不如你,你带上他让我放哪门子心?”
说罢,她眉心一皱,打量着沈月章身后的那几个大箱子,“你把他藏哪儿了?可别先憋死了!”
但不等沈月章开口,等不及的郡主已经不耐烦的在外头催促起来,“沈月章,你好了没有?我进去了?”
“快了快了,你进来等吧!”说罢,又看向裴尚榆,“不是沈清玦,是...”
沈月章话又没说完,穆华琼的帘子也掀了一半,人还在外头,就听身后一阵嘶嘶马鸣。
柳录生骑在马上,雪白的盔甲在月色下莹莹泛光。
他勒紧了缰绳,身后皎洁的月映在脑后,朝郡主遥遥一抱拳,继而声音压低了传过来,“沈...姐,在猎场西边!”
郡主怔愣的神色随着他的目光也挪向帐中,脚下却未动。
“啊,知道了!”沈月章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声。
“你还带了柳录生?!”
裴尚榆的声音似乎有些破音,连她身后的阿桑也一脸的一言难尽。
沈月章眨眨眼,“不是说危险吗?柳录生如今掌管禁军,叫他给我们找一片有禁军远远儿巡逻的地,再叫上他,双重保险,怎么..了吗?”
裴尚榆深深吸了口气,扶着额角,由阿桑扶着后退两步。
“行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求多福吧!”
带着裴尚榆的美好祝福,沈月章和郡主鬼鬼祟祟溜到了猎场西边。
天上明月很亮,远处禁军巡逻,眼前草地宽阔,平整无垠。
柳录生把两人带到之后就说有急事,先行离开了,沈月章和郡主两人站在原地,迎面的夜风带着白.日的热烈的些许躁动。
沈月章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郡主,双手一摊,问道,“郡主,请问您觉得,咱们练习跑马,最重要的要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