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 要想练骑马,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得有马!
而这寂寂月色之下, 除了夜虫低鸣,便只有两个默契地以为对方准备了马匹的憨憨。
穆华琼“......”
“烦死了!”
近来的种种郁闷溢上心头,如今连骑个马都处处不顺,穆华琼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烦躁,她背过身深深吐纳片刻,口中喃喃自语。
“毁灭吧,毁灭吧,全他妈的毁灭吧!”
“你念什么咒呢?”沈月章的脑袋慢慢她从手臂旁凑过来,惹得郡主恨屋及屋瞪过去一眼——都是你们这些北梁人!
沈月章好像被吓到一般, 忙一捂嘴, 瞥了眼天上的一弯下弦月。
“...我打扰你吸收日月精华了?”
穆华琼:“......”
穆华琼很生气, 然而身体很诚实的“噗嗤”一笑,于是, 生气时刻被逗笑的郡主更生气了!
“沈月章!”她面上羞恼更深, 随手摘下发上的金簪就砸向沈月章怀里,“你们北梁就没一个好人!”
杨家女就不必说了,假惺惺的皇帝就是个笑面虎, 不苟言笑的皇后成日里拿她去挡着那个杨家女, 那个太后年纪轻轻,一看就不是皇帝的亲娘!
不是亲娘还能在宫里有说一不二的权势,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她呢,她就像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 自小被继母拿来彰显仁德,又被父亲拿来表演情深, 现如今及笄了,就马不停蹄地被大楚送来换合约,如今又被大梁捻来放去做工具...
穆华琼早习惯了这些,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在这些利用之间为自己谋来好处,可偶尔触动心肠,她还是觉得憋屈。
憋屈不已的郡主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然而余光一撇,旁边沈月章的影子落在跟前——她将自己方才扔给她的簪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那是自己刚到北梁时带的蝴蝶金簪,蝶翼轻薄,随着沈月章摇头晃脑的动作,影子上的蝴蝶也跟着振动蝶翼,活灵活现,好似真在发髻旁停了一只蝴蝶似的。
“沈月章!”郡主的满腔幽怨孤愤都化成了恼怒,她抓了把身旁的青草愤愤丢过去,“你有没有良心?!”
沈月章护着头上的簪子退了半步,一脸没所谓的,“哎呀不就忘了备马了吗,咱们在这儿要待二十多天,今天才第一天,你着什么急?”
沈月章自然是不理解她的心事的,她自然而然躲过了郡主来拿簪子的手,顺手将簪子揣回怀里,又在她身边坐下。
“我们大梁可不像你们南楚,要骑马有的是机会!到时候我再送你一套骑装。”沈月章看着她满头的钗环,又道,“头上也不用带这么多首饰,到时候都给颠掉了。”
南楚没多少平川,马场少,比起马球,南楚的贵族们也都更喜欢赏花作诗的雅集。
在来大梁之前,穆华琼没什么接触骑马的机会,对骑马的装束也不甚了解。
她身边那个侍女是她父亲派来的,她或许懂,但穆华琼从来不信她,更不用她,不管衣裳首饰还是发髻,都是自己亲手搞定。
“就算你不会梳骑马的发髻也没事!”沈月章拍拍她肩膀,“等你入宫为妃,日后自然有宫女服侍,而且每年的秋猎、马球会,你要你想出来玩,我就去向陛下请旨。”
一句话好似银针一般,戳中了穆华琼这些日子日益焦躁的根源,她眉眼垂下,尽显落寂,却还是瞥了沈月章一眼,一脸不信的激将,“你去求能有用?”
“那当然!”沈月章腰背挺直了,信誓旦旦的,“皇帝和我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们在宫里上学堂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么点小事,他不会不允的!”
是啊,出宫是小事,毕竟一年也就一次秋猎,可
“我...不想入宫。”
*
柳录生将人带到了猎场西边之后,就立马回到了太后帐中。
他极为“不刻意”的将沈月章要教郡主骑马的事说给柳云,可出乎意料的,柳云的反应几近平淡。
柳云喝茶的动作未有半分的停顿,只应道,“我知道了。”
看她云淡风轻,柳录生不由得追问,“你...不去拦她?”
而柳云却反笑出了声,“为什么要拦?”
“一则,接待郡主本就是她的职责,二则,郡主视她为友,教自己的朋友骑马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吗?”
“可是...”柳录生却急了,只是话到嘴边,又急红了耳根,他仓皇避开柳云的视线,语气又沉下去,“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柳云闻言,也垂下眼眸。
帐子的橘色烛光下,姐弟二人垂眸思索的动作竟如同拓印一般的无二。
之后,柳云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笃定的响起,“不论哪种关系,她都还是沈月章。”
不知为何,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却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在柳录生耳边响起。
柳录生猛地抬头,看向柳云的眼中除了孺慕,更多了几分的敬重!
是他浅薄了!
这一个月来,他渐渐接受了沈月章和他姐姐的关系,也忍不住将那些约束女子的条条框框套在她身上。
从前他觉得鲜活的跳脱和机敏,在这些日子的逐渐接受里,逐渐也让他觉得沈月章不够稳重、不够端庄、不够一个大家闺秀、更不够一个当家主母。
他从前觉得自己没资格去评价的人,如今却因为她和自己姐姐的两情相悦,就让这份指指点点就变得理所应当起来!
可如今,他姐姐都不在意,他的过多不满,就显得苛刻和无理。
柳录生无疑是聪明的人,这份聪明一半来自天生,一半来自善于学习。
就好像行军打仗,总要时时检讨自己的兵法部署,于是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此次战役败了的原因,并迅速做出了检讨和调整。
再回过神时,看向柳云的目光里便只剩了坦荡的清明。
他抱拳拱手,便要离开,只是人刚出了帐子,又忍不住转了回来。
“那个...”柳录生脸色微微赧然,“你说你们的事,是第一个告诉我的,对吧?”
柳云微愣,很快点头。
抛开早早知情的李建云,和自己看出端倪的瑞雪,柳录生确实是自己第一个告诉他的。
柳录生见状,这才露出几分小孩子般的骄傲和自得,飞快的看了柳云一眼,这才大步流星的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座上的柳云眉心却渐渐的收拢起来,她指尖拨弄着串珠,不知过了多久,瑞雪上前挑了挑灯烛。
灯烛噼里啪啦的爆着灯花,柳云的目光挪向帐子之外。
“于公于私,她这么做都是情有可原,我不该管,是吧?”
瑞雪余光看了眼太后的侧影,一边将灯笼的罩子罩回去,一边道,“娘娘是天子之母,天下女子皆当受教,沈小姐身为女子,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一说。”
柳云闻言,唇角却抿得更紧了,她一言未发,手上的动作却逐渐加快。
瑞雪心中暗暗思量着,片刻后,瞧着外头的银色月光,道,“若是今日未得空,娘娘不妨早些歇了吧?”
柳云闻言,倒是动作温吞的站起了身,手里的串珠也不转了,只指尖崩的极紧,指节处一片青白,瑞雪适时露出一脸担忧。
“娘娘今晚吃多了些,是不是出去消消食?”
*
穆华琼没想到自己会对沈月章说出自己不想入宫的话,尤其还是在听到她和皇帝关系匪浅之后。
她起初直白的告诉沈月章,自己要破坏和谈的话,想的还是这话若是能传到大梁皇帝的耳朵里,或许自己能有那么微不可见的可能性,被大梁要求换一位郡主或公主来和亲。
就算没有换成,起码也能让大梁知道自己不怀好意,但性子鲁莽。
毕竟,不怀好意又鲁莽的性子能帮她省掉很多明里暗里的麻烦。
但不同于之前,这次直白地说出自己心里话...穆华琼还是生平第一次。
生平第一次,她没有考虑当前境遇的最优解,她明白和亲已是定局,但还是想说这么一句无用的话,像是抱怨,又像是希望得到人的安慰。
闻言,沈月章也安静下来,就那么抱着膝盖坐在她旁边。
片刻后,她问道,“你是不想入宫,还是不想嫁给皇帝?”
穆华琼思忖片刻,“要是入宫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是不喜欢皇帝啊!”
穆华琼耸耸鼻,“我讨厌那些心眼多的男人。”
譬如她爹,譬如她外公!
“你们梁国的皇帝一看就是心眼多的人,还总是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笑面虎!”
“这倒是没错,他从小心眼就多,还蔫坏!干了什么事就让我身上推,老让我背锅!”沈月章也揪了一把青草,“不过你不喜欢皇帝这样的,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穆华琼认真思索起来,半晌后,她才道,“我喜欢,勇猛的,直率的,憨厚的。”
沈月章却噗嗤一笑,“你怎么不直接说你喜欢笨的?”
郡主白她一眼,“可说呢,不然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沈月章“......”
郡主轻哼了一声,“我本来以为梁国尚武,男子都是这般坦率之人,结果你们皇帝...总之,我还是喜欢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就好像...就好像柳统领那样!”
“柳录生?!”沈月章惊了惊,随即又惊又喜的,“你喜欢他啊?”
可话落,又兀自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狐疑的,“但是你们之前在一处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我不懂你懂啊?”郡主撇撇嘴一脸嫌弃的,“我好歹都是马上就要成亲的人了,你呢?”
随即,郡主又升起几分好奇,凑过去,“话说回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
沈月章呆了呆,慢慢道,“我喜欢...能哄着我睡觉的,陪着我玩的,还能管的住我胡作非为的。”
“你喜欢人管着你?!”郡主声音大了些,一脸难以置信的笑起来,“怎么会有人喜欢别人惯着自己,沈月章,你这是毛病吧?”
沈月章张口就要反驳她喜欢笨的才是毛病,可一想到郡主举的这例子是自己弟弟,便悻悻住了口,转过头又道,“你懂什么,有人管住我,说明我不用考虑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说明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有什么不好?”
“好好好!”郡主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半仰在身后的草皮上,天上月色朦胧,连着地上这一幕也好似仙境。
她推了把沈月章,“那你举个例子,谁能像你喜欢的这样?”
她枕着手臂躺在地上,语气隐隐有些黯然,但很快又挥散不见,“说不定等我入了宫,还能给你赐婚呐!”
沈月章眨眨眼,脑海里的人影在她说出“哄她睡觉”的时候就已经浮现,不过郡主的“赐婚”又让她清醒过来,沈月章摇了摇头,“不太行。”
“怎么?”
沈月章抱紧了肩膀,望着天上的月亮。
“她已经成亲了。”
郡主:“......”
郡主沉默了片刻,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但沈月章转过头,神色认真。
“但是你还有可能,既然是和亲,也不一定就非要嫁给皇帝吧?柳录生是太后弟弟,皇亲国戚,和你相配,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沈月章握着郡主的手,用力握了握,“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帮你的!”
穆华琼感受着手背处的温热,心里的尖利好似塌了一块。
她看着沈月章眨了眨眼,鼻腔莫名有些发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还不等沈月章回答,她便立刻接着道,“不,不用管为什么。”
她那些理所应当、应该对她好的亲人都没有对她有过太多怜悯,旁人的好,她也不需要去问缘由。
她看着沈月章,神色中有多了几分倨傲和娇蛮,“你只要永远都这样对我好就好!”
柳云来的巧,远远的,便听见了郡主这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