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 沈月章又开始忙忙叨叨。
她忙着要见皇帝,但或许是猎场危险,皇帝身边没断过人, 总是一大群大臣太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主帐里谈些公务。
沈月章找不到什么私下见面的机会,后来皇帝知道了自己几次三番过来见他,李建云就叫太监给自己传了话,说有什么事回京城再说。
回京还有些日子,沈月章这边的任务耽搁下来了,至于郡主那边,进行的倒是格外的顺利!
自从郡主“病了”之后,柳录生好像一夜之间开了窍, 第二日又是送大夫又是送饭, 连沈月章都没了用武之地, 只瞧着他们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的,还被柳录生明里暗里的催着离开好几次。
相当乐见于此的沈月章很有眼色的不再去打扰, 难得安生的在帐子里看了好几日的话本子。
自然了, 她这边一切按着计划顺利进行,安逸下来的心境便只剩岁月静好!
柳云就倒霉了,托了沈月章这被夹过核桃的门开过光的脑袋的福, 柳云不过想让她开个窍, 便是难如登天。
几日哭笑不得的焦灼下来,前些天又收到京城里的信——老侯爷在给沈月章相看夫家了!
这消息无疑是给柳云的“万不得己”又加了一条最后期限。
不过期限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柳云暗卫报来的消息。
简而言之, 老侯爷见了自己在外地做官的老部下,席见说起子女们的婚事, 然后着重两点。
“有没有弟弟无所谓,反正她自己也不在意”和“最好嫁到外地”。
起初说“打死不嫁有弟弟的”,是小时候的沈月章。
那时候沈清玦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还老是爱粘着沈月章,沈月章或许是玩笑,但被老侯爷一直记在了心上。最主要的,老侯爷心疼女儿,他觉得未来女婿最好也是像江环那样,被长辈近乎无底线溺爱的,这样两个人不必担什么家族重担,闯了祸还会有人给搭把手。
没弟弟曾经是老侯爷挑女婿的一项铁则,另一项铁则,便是一定不能远嫁!
大抵是柳云心虚又多心,她敏锐的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对劲,然后想到这一个多月,沈月章入宫频频受到阻挠的事...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她直接吩咐人去打听了这几个月来老侯爷的去向。
算日子,消息最早会在今日午后传过来,柳云时不时望向帐子外的飞鸟,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瑞雪再一次叫道,柳云这才垂眸掩过刚刚的失神,端起手边的茶盏,可送到嘴边才发觉,茶盏不知何时就已经冷了。
柳云抿了抿唇,又看向瑞雪,一脸若无其事的,“何事?”
瑞雪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不大的包裹和一封信,她将手里的托盘呈上。
“裴大人命人送来的,说是九娘已经安置好,还请她转交给沈小姐一些谢礼和信件。”
中秋将至,礼部事物繁杂,裴尚榆提前被叫回了京。
九娘的东西也是托人送到了永乐巷,这才由裴尚榆转交过来的。
只是...瑞雪目光微凝,只是这东西先送来太后这里,也不知裴尚榆究竟是何用意。
难不成是这个九娘有问题,不能让沈月章见到?
而太后也只远远儿瞧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半晌都没说是亲自查看,还是命人转交。
“娘娘...”
九娘来路不明,还是查验一番再转交给沈小姐才安心!
优秀的寿康宫大宫女正要给她们娘娘递出台阶,却听见帐子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帐帘掀开,那人风一样的卷进来。
经了上次那一闹,如今沈月章来太后帐中,自然是无人敢拦。
瑞雪下意识要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但沈月章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径直窜到了太后身前,从怀里掏出个瞧着眼熟的金簪。
“喏,总算这次记得。”沈月章身子一矮,又极不规矩的在扶手处靠坐着,看的瑞雪不由得抿紧了唇。
“送你了!”
沈月章坐高临下的瞧着柳云仔细打量那支金簪,而后柳云一抬头,“这是...郡主的?”
柳云是认出了那不是大梁的工艺,但瑞雪记得清楚,那是郡主初入宫时所戴的首饰。
沈月章有多少要钱的手段,瑞雪是见识过一二的,难得还能有她主动送出去的东西,她有些惊讶的瞧了沈月章一眼,又看她只低头瞧着太后娘娘的神情,再垂眸时,眉心便松了些,似是先前那个月,屡屡被郡主半途劫走人的郁愤都散了。
帐篷之中,沈月章中指上的戒指粉嫩又夺目,几乎是跟沈月章这个人一样,不容拒绝地侵入人的视野。
瑞雪甚至心里得意又有些痛快的想着,她们娘娘给出去的东西,沈月章可没拿出去送人,但从郡主那得了什么好东西,可是转头就送给了她们娘娘!
瑞雪瞧见她们娘娘是真心喜欢那根簪子,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连带着看沈月章,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顺眼。
算她还有良心!
被瑞雪看顺眼了的沈月章一脸无知无觉,簪子总算送了出去,她松了口气,随即面露懊恼。
“早就想给你了,但是这几日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脑子总是忘!”
沈月章一脸忧虑地迎上柳云微妙的视线,“也不知道是我最近劳心劳神太辛苦了,还是这恒山猎场的风水和我不搭,所以我叫春蕊去找了几个道士,还买了半袋子核桃。”
“我本来想着,让道士给核桃做法,然后我再吃了核桃补脑,双管齐下!”沈月章摇头叹气,“结果春蕊找的那些道士进不来猎场,昨天我吃了一下午的核桃...”
她抓着柳云的手,按上自己的肚子,“今早上我差点住恭桶上!你摸摸,我好像又瘦了!”
掌心之下的小腹平坦柔软,饶是柳云此刻心事重重,也好似被那温热的暖意烘干了心中的惶惶不安。
她甚至不避讳瑞雪在场,搭在扶手上的手臂自然而然环过沈月章的腰身,按在她小腹的手也没躲,而是在确定她确实瘦了之后,又不紧不慢地滑到了膝头,转为握着那膝盖上的骨骼。
毫无疑问,这是个掌控感和占有欲十足的姿势,瞧得瑞雪只扫了一眼就更深的垂下了头。
敬畏是有的,但瑞雪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和惊慌,毕竟这样手段峥嵘又性格强势的太后才是她熟悉的、相识六年的主子。
在瑞雪眼里,太后就像是悄声生长的荆棘,她从前也会隐忍蛰伏,但那只是为了诱使敌人步入她设计好的圈套!
而待到一身的利刺无坚不摧,她的雷霆手段才真正初现端倪。
不容觊觎、不容反抗、说一不二、手段雷霆!
常听老人说,人若是没了束缚,便会暴露自己真正的本性,她一贯认为那便是太后的本性,可直到沈月章入宫,她熟悉的太后会在沈月章面前表现的处处温吞退让。
她收敛了自己的尖刺,将自己最为人畜无害、甚至脆弱的一面亮给沈月章,好像是受了伤的凶兽,在脆弱的人类面前露出柔软又要命的腹部。
瑞雪那时便明白了——沈月章这个人,是她们主子新的束缚!
从前,束缚都是用来打破的!瑞雪也是像从前那般做的,可让她意外的,她们主子...似乎并不想挣脱这名为沈月章的束缚,甚至甘之如饴的越陷越深。
瑞雪以为她们主子会永远将自己强势的那一面隐藏起来,可如今...她又困惑了。
她们主子正握着沈月章的膝头,另一只手锢着那人的腰身,那是全然彰显自己强势和占有的动作,像是打盹的老虎在活动筋骨,没人能忽视那样的威慑。
她们主子这是挣脱开了吗?但她们之间不是好好的吗?太后不是很喜欢沈月章送来的簪子吗?
瑞雪低垂的脸上都是困惑,然后她听见太后温和如春雨的声音,道,“是瘦了。”
柳云仰头瞧着沈月章,眉眼好似平静无波的湖面,湖底的暗潮汹涌收敛的彻底,沈月章看过去时,她仍是带笑的。
“刚巧,昨日柳录生猎了头野猪,今日中午就叫人给你做了,刚好补一补!”
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瑞雪明白,这是让自己退下的讯号,便从善如流的接下。
“奴婢这便去叫小厨房的人备上!”
柳云“嗯”了一声,待到人离开,手上一个用力,将沈月章揽到腿上坐下。
她将手里的簪子簪在沈月章发上,又勾弄着那薄如蝉翼的金蝶翅膀,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这金簪的做工精巧,怕是南楚宫中的工匠所制,郡主人在异乡,难得连这家里的东西都舍得给你,你和郡主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的?”
“这叫天长地久见人心!”沈月章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我那会儿为了见她一面,每天都在驿馆门口等着,后来我们去酒楼喝酒。”
说到这里,沈月章的语速慢了些,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确定,“大约是酒后吐真言吧,反正喝完那一顿,她就常常叫我出去陪她玩了。”
柳云眉目低垂着,窗子外的阳光照过来,一道亮眼的光束打在长长的睫羽上,微微一动,就像是掸开了尘埃似的。
“喝个酒就推心置腹了?”柳云笑了声,“你们这是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吧?”沈月章皱着眉思索半晌,最后有些不耐烦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醉了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
柳云笑的愈发轻了,“醉成这样,那你是怎么回家的?”
“不记得了,沈清玦说我爹接我回去的。”
柳云落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你...确定?不会是记错了日子吧!”
沈月章被身后的扶手硌的背痛,又起身,靠在柳云肩上,闻言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
“不可能记错!为着那会的事,我爹还骂了沈清玦好几天,沈清玦为了求我给我爹认错,还给了我两个月的零花钱,但我是那么好收买的吗?我...”
沈月章说得起劲,没注意到身后柳云骤然一紧的呼吸,她自顾自说着,却冷不丁被柳云打断。
柳云低头,掰过她的下巴,四目相对。
许是外头的光刺得眼睛睁不开,柳云俯身避开了那条光带,两人更靠近了些,几乎呼吸相错的。
柳云那双眼眸像是浓稠的墨,极慢又极诡谲的流动着沈月章看不大懂的光亮,她指腹揉了揉沈月章嘴角,继而抿唇一笑。
见状,沈月章心脏不由得狠狠漏了一拍。
柳云清冷,那些虚假客套的笑就像是死掉的绢花,而真情流露的笑又总会压着上扬的嘴角,眸子里总无时无刻不写着嘲讽。
如今这一笑,眉眼带着几分试探和羞怯,像是半开半露的花苞,花蕊逗引着蜂蝶飞舞,粉嫩的花瓣染着娇羞。
就好像是沐浴着月华的昙花,虽是一现,却委实动人心魂的很!
沈月章正看的失神,柳云又微微蹙眉,“快十五了。”
沈月章被这句话瞬时拉回神,舔了舔唇,正要说什么,柳云的指腹却轻轻落在她唇瓣,又低低问道,“离恒山不远有处皇家山庄,庄子里有处温泉,皇帝的意思是,待到回京那日,我直接带人过去。”
她拇指的侧腹轻轻摩挲着沈月章的唇瓣,“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温泉?”
沈月章的语气里都是惊喜,眸子亮的像星星。
几乎同时的,鸽子振翅的声响落在窗棂的那一刻,沈月章满怀欢喜的声音响起。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