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之内, 热气氤氲。
柳云甫一进门,便被那迎面而来的热气烘得一个激灵。
那一身夜色浸透的寒意,随着她步步靠近的脚步, 被一寸寸地逼迫出去。
层层叠叠如月光轻柔的垂帐之后,水声泠泠响起,还有含糊不清,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轻哼。
女声柔软甜腻,蜜糖一般丝丝缕缕,顺着那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好似蛛网一般将人层层裹挟。
柳云方才应对老侯爷的紧绷渐渐松懈下来,她脚步极轻的走到最后一层纱幔之后。
她已经能透过那层朦胧薄纱, 瞧见那人背靠着坐在温汤中的背影。
之后哼曲儿的声音也没了, 只有那深处的水声涓涓未停。
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 柳云瞧着眼前如仙如梦的场景,竟一时未敢上前。
方才面对老侯爷似的机敏和聪慧, 好像跟着老侯爷一并离开了离开了这处庄子!
柳云凝眸垂目瞧向沈月章的眼神之中有困惑更有怀疑, 这让她的眼神和动作,看上去竟出奇的笨拙。
她在困惑。
困惑沈月章方才那番话,是不是也只是配合她的一场演戏。
她说自己不会骑马, 这是假的, 沈月章听懂了,也配合了。
而沈月章说她们有“妻妻之实”, 这也是假的,那是不是在悄无声息的告诉她, “我在配合你演戏,好哄走我爹”的暗示?
毕竟沈月章的反应太过平淡了, 好像这件在自己心里拉扯了许久的纠结,在她这里只不过是一句寻常的问候。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对吧?
柳云心中一遍遍的询问,又一遍遍的质疑。
不正常又怎么样,她是沈月章,走了寻常路才是奇怪!
而且她也不懂那些实不实,名不名的东西,万一...万一她觉得一起睡觉,就是有了实呢?
是真的吧?是真的吧!
可是...她有可以为所欲为的家世,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善待她的朋友,她是活在阳光下肆意的人,她的世界从来不缺光亮。
若她是沈月章,哪怕喜欢柳云又怎么样?她大可以吊着,说不清楚,又不说清楚,不论成亲与否,她大可以安心受着柳云的好!
毕竟在柳云看来,沈月章拥有的好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这其中的一份,就冒着这样大的风险。
柳云在权衡得失、在衡量利弊,在认真的疑惑,沈月章在想什么。
自己是要抓住唯一的光的人,可她呢?她是怎样在丝毫不加考虑的情况下,脱口而出“会开心”、“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也高兴”的?
若她是沈月章,这必然就是一场闹着玩的欢愉,和达官贵族们那些不入流又见不得光的癖好一样,需要瞒得紧紧的一场放纵!
可她是怎么当着老侯爷的面,那样骄傲又坦荡的,说出这些话来的?
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轻易的就扯动自己的心绪,让心脏在猛烈的跳动之后,又让她全身的腠理毛孔,都有一种被热气熏蒸着的错觉?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被一根根尖锐的针,顺着腠理、皮肤、肌肉,穿过骨骼、血脉,直抵内脏。
不尽然是痛,更多的是酸,是胀,是心脏被人填满了的飘飘然。
柳云的心绪很乱,是真是假的猜测争论不分伯仲,而那倾泻而出的水声像是某种暗示,让柳云踌躇之后放弃了暗自揣度。
她第一次有了倾泻心事,直接去问的勇气,于是最后的朦胧掀开,她步步靠近那靠在温汤边上的背影。
柳云的脚步很快,带着一鼓作气的冲动,这份冲动从前专属于沈月章,它固然吸引过步步筹谋的柳云,但她从未想过它有朝一日也能出现在自己的行为里。
不过如今出现了,而且当她站在沈月章身后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感觉还不坏。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叫沈月章抬头,便只见沈月章身子向下滑了一寸,之后歪到一边的脑袋重重一垂,眼看要呛在池子里的时候,柳云眼疾手快低伸手,一把捞住了沈月章的下颌。
沈月章醒了,眼皮动了动,极慢的眨了眨眼,眸子里都是困倦的茫然,然后握着下巴的手向上托起,沈月章仰头,脖颈处的线条纤长,她和头顶的柳云四目相对。
柳云为了捞她,不得不弓着腰,于是大片的阴影罩在沈月章头顶,她看不清柳云的神色,只在黄白的光亮里,瞧见她还穿着那身素白中袍,暗紫底的袖口和领口处绣着繁复的万字回纹。
这一身很显得人秀丽修长,袖口处的暗金线若隐若现,垂垂压在凸出的腕骨处,却意外让那截素白的腕子漂亮的脱俗。
柳云被她几乎一眨不眨的盯着,索性手也没放开,只一扯衣袍,半跪在了沈月章身后。
这样近的距离,让这颠倒的对视更加不舒服,沈月章想转过去,却被柳云的拇指顶起下巴。
沈月章泡的有些久了,脸上红艳若霞,水濛濛的眼睛一眨,便是艳若桃花的明媚。
她脸上的软肉被柳云恶意地掐弄到一处也不生气,只伸出湿漉漉的手,搭在柳云的腕子上。
“我爹走了?”
“嗯,”柳云语气轻快的回了一声,随后那只手落在了沈月章脸侧,拇指轻轻摩挲着。
沈月章轻笑了一声,像是得了逞的猫,得意的晃着自己的尾巴。
她没尾巴,于是眉梢扬起来,“还好我跑得快,你们一进屋子,我就溜了!”
她全然不提自己死活要跟着进去听她们的计划,却被柳云拦住,然后柳云还飞快的在自己手心里卸了【温泉】两个字的事。
毕竟不想她被带走,甚至担心这是老侯爷的缓兵之计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柳云也没揭破她,很快的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又起身,朝左手边放置衣物的架子旁走去。
边走还边问道,“你跟老侯爷说,我们已经有了妻妻之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月章转身趴在了浴池边上,目光跟着柳云挪过去,她认真回想片刻,才开口道,“我在想...”
只是话一出口,就打了磕绊,她看见柳云解开了身上衣袍。
柳云原本侧对着她,听她话音一断,似乎往这边瞟了一眼,而后彻底背对过沈月章。
不知道是不是沈月章的错觉,她总觉得柳云的动作慢了些许,那件袍子沾了水,下摆重重的拉着上头滑下去,然后那片如脂玉的背缓缓的出现在眼前。
沈月章之前就见过,上次柳云泡药浴的时候,乍然一现的,但那时候和今日又不一样。
水汽的朦胧给那片玉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红色的绑带横在半截,让那块玉看起来像是个准备拆开的礼物。
沈月章喉咙有些发痒,目光停在腰窝处的两点时,一层纱又半遮半掩的罩住。
然后柳云就近下了池子。
柳云穿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那东西,沈月章也穿了一件。
她实在是不懂,泡温泉为什么还要穿这么一件穿和不穿,没有两样的东西。
但瑞雪带她过来时,说这是柳云安排,她也就没多说。
果然,那件衣服穿在身上隐隐绰绰,下了水就更...
沈月章看见了柳云身前的鸳鸯。
柳云好似没注意到沈月章的目光,也在她身旁坐下。
“嗯?你什么?”
柳云行动时,撞开的水浪将沈月章推得摇晃,沈月章的意识回笼,而后舔了舔干涩的唇。
“我当时在想,我们是夫妻,我是不是就能理所应当的亲你了?”
柳云的唇薄,又利,像是她这个人一般决绝,但亲上去的时候依旧是温软的。
沈月章说话时,目光就毫不避讳的落在上面。
柳云听见她的回话,却极轻的笑了笑,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月章,手肘搭在一旁的大石上。
见状,沈月章便也面对着她,只是水波荡漾,时不时碰撞在一处,沈月章呼吸一紧,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浓烈了,但并不妨碍她更加想亲上柳云的唇。
可柳云抬手拂上了沈月章的脸,将两人的距离把控在若即若离之间。
她又问,“那你说你会开心的时候,是真的吗?”
“是啊!”沈月章攀上柳云的肩,呼吸微喘,“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柳云又压着唇笑了笑,这次搭在青石上的手臂也落在了沈月章的后腰。
“可你我都是女子,你不怕吗?”
沈月章的语气再明显不过的急切起来,“不怕!”
随后她轻哼了一声,挂在柳云肩头的手臂轻晃着撒娇,“我想亲你。”
柳云的嘴角没压住,她蹭了蹭沈月章的鼻尖,说话的尾调里都噙着溢出来的笑。
她将沈月章拥了满怀,又吻了吻她圆润的耳垂,字字珍重道,“沈月章,我心悦你。”
之后,似是又带着几分埋怨和委屈的,“...你知道吗?”
沈月章乖乖被她抱着,半晌才带着几分愧疚的,“我现在知道了。”
她这回答让柳云好气又窝心,突兀的让她有种在沈月章面前落了下风的感觉。
柳云松开她些许,横过去一眼,“那你就半点都不意外?”
沈月章笑的干净,“你喜欢我,我又不傻,自然感觉到!”
她趁着柳云没防备,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接着道,“我也知道你这份喜欢和裴姐姐她们都不一样,就好比红萝卜和白萝卜,虽然都是萝卜,但是吃到嘴里的味道不一样。”
“起先没人跟我细说过这两种萝卜叫法不一样,我就都叫萝卜,现在知道了...唔,这不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她笑嘻嘻的勾着柳云的脖颈,凑到她跟前,“就跟按照我们现在关系,我亲你是理所应当的一样,对不对?”
她这副藏着狐狸尾巴讨要好处的行径,让柳云爱极,她故意装着不满,抬手拍了她一掌。
水下无力,那力道最后也成了揉弄,柳云一副恶狠狠质问的样子,“你说我是胡萝卜?”
沈月章没笑也没闹,只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今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似颠倒了,从前只顾玩闹的人说的话却一派正经,而那个一贯藏着浓浓心事的人,却屡屡拿着玩笑打岔。
沈月章此刻的目光像是温顺祥和的鹿,看向柳云的那几息,好似穿透了柳云那些不堪为人言寂寂深夜,穿过了那些无处无由无法诉之于口的爱恨交加。
她学着柳云刚刚抱她的样子,也将柳云抱了满怀。
她更用力,更炙热,更毫无保留的吻过柳云的耳廓。
“你不是胡萝卜,你是我的妻,这份喜欢也不是朋友之谊,他叫夫妻之爱!不过于我们而言,她叫妻妻之爱!”
柳云的瞳孔猛地一颤,她克制的手臂一再收紧,紧到自己无法呼吸。
喉咙里的酸涩来的汹涌又剧烈,柳云用力咬了下舌尖。
疼痛让她确定了眼前一切都不是梦,更让她的大脑运转起来——她实在不是个会享受的人,一些的好都会让她无所适从,只有疼痛和绝望才能让她运转自如。
她忍不住问沈月章,“那若是,我不想你成亲呢?”
她自己成过亲,她知道沈月章有很多选择,她也知道自己问这话有多自私和煞风景,可她更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的嫉妒!
退让如老侯爷都说,可以在京城里找一个老实听话的男人,只要她们的事情没有旁人知晓,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侯爷说,那个男人只占个名头,但柳云还是清楚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妒火在放肆燃烧。
自然了,一个名头而已,一个她永远也得不到的名头而已!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可这个时候,她还是问了出来。
水光之上,柳云的眼眶猩红,她的气息也没有从前那般平稳,颤抖得厉害,“沈月章,我给不了你明媒正娶,给不了你凤冠霞帔,我成过亲,但我不想你成亲,不论是名还是实,我都不想分出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沈月章用力点了点头,“我也不会和别人成亲!”
“我祖父说了,人这一辈子,身边的人和位置都是有数的,从前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妻,所以我觉得我嫁给谁都无所谓,现在我知道了,你在那个位子上,那个位子上也只会是你!”
“你别哭,我爹刚刚是不是逼你了?你放心,我爹那边我会去说的。”
“不用你去,他是我爹嘛,他总不能打死我,况且我们都有妻妻之实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柳云眸中的水光一凝:“...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就有了实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沈月章却一副瞬间长大了的样子,“等我们回城了,我就去和他说,你别着急。”
柳云破涕为笑,“我是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有了实了?”
“在马车上啊,还有私宅、宫里、猎场...还有刚刚!”沈月章一脸不解,“我亲你那么多次,你都忘了?”
起初柳云还憋着笑,之后却忍不住笑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好半晌,她才在沈月章困惑的眼神里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春风得意。
余光里,是温汤通向内室的通道,极隐秘的能瞧见内室偷溜出来的一片秾红。
柳云喉头微动,偏头在沈月章唇上轻落。
“还有一些会开心的事情,想不想学?”
沈月章眼睛亮起来的时候,总让柳云想到竖起耳朵的小动物。
她立马又恢复了那份小孩子般的好奇和顽劣,兴致勃勃的点了点头。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