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清悦, 零零碎碎响了彻夜。
红绸缠着臂膀,艳丽迫人,于挣脱不得之中纠缠着浪潮。
摇曳的烛火打上了一层蜜色的光, 浓稠的蜜粘稠灼热,甜入心扉...
沈月章一觉从清晨睡到了下午,再醒来时,人是在书房的美人榻上。
今日天不好,浓云遮蔽晴空,风有些大,外头天色昏沉,窗子也被吹得呼呼作响。
沈月章有些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时辰,正要爬起来叫人, 但一翻身, 酸痛的四肢立马让她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一阵被蚂蚁啃咬的酸麻, 从掌心脚心顺着手臂的经脉,直直偷袭心脏, 让她猛地吸了口冷气, 慢而又慢的,这才从榻上坐起身,
她撩开衣袖查看, 手臂上的红痕未散, 甚至隐隐有些泛青,昨晚绑人的绸带很宽且柔软, 这痕迹是被柳云掐出来的,手臂以大臂内侧为甚, 腰侧不必看都能察觉到酸痛,至于腿上...
沈月章正忙着龇牙咧嘴, 外头的翠珠听见动静,已经叫着人将晚膳送了过来,
喷香的饭菜瞬间勾到了沈月章空空的五脏庙,她扶着榻站起来,一旁几子上盛放的海棠和她一起颤颤巍巍,好似嘲讽的模仿和嘲笑似的。
沈月章重伤未愈地挪到饭桌跟前,一脸虚弱的松了口气,“来的刚好,我都要饿死了!”
一旁的翠珠扶着她坐下,眸中很明确的闪过赞赏,但听着沈月章“哎哎呀呀”,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又默然片刻,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待到送膳的人退下之后,又悄悄附在沈月章耳边,很好心的提醒道,“沈小姐,夸张死了会有反作用的!”
“......”
到底有没有人管管她!
沈月章没顾得上还嘴,先是狼吞虎咽地塞了满嘴的芙蓉糕,而后一口粘稠温热炖烂了的虾粥下肚,沈月章开心地眼睛都眯起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翠珠,眉毛都扬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吃!”桌案之下,沈月章兴奋的跺脚,见状,翠珠又为她布了一道鲜拌三丝,道,“今日晚膳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的,原本还备着午膳,炖了咸猪蹄,还有白素鸡、煎银鱼,只是后来沈小姐晌午没醒,娘娘便叫人做了清淡些的晚膳。”
沈月章半碗热粥很快下肚,闻言含糊不清地道,“备都背着了,不吃多浪费!去给我拿上来。”
“可娘娘说夜里吃多了积食。”
“这有什么。”沈月章没再动桌上那些清淡的,而是留着肚子开始催促。
“吃撑了大不了活动活动就是了,快去快去。”
*
拗不过沈月章,翠珠再次传膳去了。
想是那些东西还需重新热过,翠珠一时半会儿没回来,沈月章便漫无目的的撑着脑袋盯向窗外。
外头的树叶都见了凉,萎黄寥落的挂在枝头,风一起,立刻卷起满地。
逐渐光秃的树冠让深秋肃杀的景色现了些端倪,
沈月章平日里并不怎么记日期,玩的尽心上来,日夜颠倒,昏天黑地都是常事。
但她记得树冠子快掉完的时候,十七的祭日也就快到了,而十七的祭日和她娘的也没差了几天。
沈月章的视线随着那被风裹起的落叶四下飘散着,看着她穿过红墙,绕过金顶,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向远处。
她脑子里空荡荡的,直到外头一阵闷雷,才让她缓过神,目光一垂,便瞧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郡主。
沈月章空茫的眼神顿时溢出明亮的色彩来,她直了直腰,大老远便朝人招招手。
来探监呀,朋友!
郡主走得很快,一进来就反手关上了门,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的,“你猜我来干什么?”
沈月章瞥了眼桌上还没怎么动的饭菜,试探的,“...蹭饭?”
郡主说不是,但也没客气,捞过公筷就自食其力起来,眉宇间满是得意的,“你猜猜?”
见她这副模样,沈月章大喜,“你找到解药了?”
可紧接着,她神色又一收,“没叫人发现吧?”
“没有!”郡主信誓旦旦,凑到沈月章耳边低语,“你当初跟我说那个饮冰,我确实没听说过,昨日咱们不是在御花园和郡主打起来了吗?回驿馆之后,我特意当着她的面骂骂咧咧许久,后来又旁敲侧击,让我身边的女使主动说起来这毒。”
“见我感兴趣,她说的就更详细了,当晚就给我爹送了信,就刚刚...”郡主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更压低了声音。
“我爹叫人给我送了好些毒药,其中就有饮冰!等过两日,我就写信让他再给我送一份解药来,就说要控制大梁的官员,他肯定不会生疑!”
“那太好了!”功成在即,沈月章心脏怦怦直跳,“那解药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郡主指尖落在桌面,“笃笃”两声,带着几分自矜的扬起下巴,语调放的极慢。
不知是不是和柳录生练武的缘故,她这般坐着的侧影固然瘦弱,但已然不见当日的弱柳扶风,更多了几分磊落的飒爽。
“你急什么,总归是要时间等的。”
沈月章一脸谄媚低给她倒上杯清茶,双手送到郡主手边,“那敢问郡主,预备什么时候寄信?这从南楚来的东西,最快什么时候才能到美丽大方、风姿飒爽、聪颖敏锐的郡主殿下手里呢?”
郡主翘着小指,慢悠悠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后,欣慰的拍拍沈月章弓下去的肩膀。
“嗯,小沈子,你很有眼力劲!”
说罢,她悠悠叹了口气,“我预备十月初寄信,准备解药可能要点时间...”她少顿了顿,垂着眼看向沈月章,“总归,这个月生辰没送你的,下个月生辰之前能赶上就是了,就算是送你的贺礼了!”
“?????”
沈月章愣了愣神,郡主却脸色一红,“打住啊,你可别说谢我,肉麻死了!”
沈月章眸子一颤,狠狠感动了,她瞧着郡主的侧脸缓了许久的神。
柳云的毒马上就要有解药了、她努力了这么久的事终于有成效了、郡主还说要送她十月份的生辰贺礼...
诸多情绪齐齐涌上心头,欢喜有、错愕有、震惊有、感动有。
沈月章偏过头长长出了口气,再看向郡主时,语气已然沉稳许多,她重新为郡主斟了杯茶。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短暂的沉默之后,气氛恢复如常,沈月章清了清嗓,状似无疑的问向郡主,“这个月的生辰礼物送了,下个月的也有着落了,那下下个月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唇角,只抬眸看着郡主一脸飘飘然的得意,“那自然不能告诉你,你...”
她看向沈月章笑容隐晦的脸,然后,意识到什么的郡主,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沈、月、章!”
她手臂勾住沈月章的脖颈,气得面上一片薄红,“寻摸好处寻摸到我身上了!怎么着,杨氏那没捞到的好处,就想从我这捞出来?”
能进能退的沈月章立马讨饶。
“错了错了错了!”
“说!”郡主没松手,“你要这么些钱干什么,你可别说是为了送我礼物!”
“唔!”沈月章被勒的动弹不得的,只能可怜巴巴看向郡主的眼睛,“为了养家!”
“养家?”郡主笑的相当不客气,“什么家,你那个家还用你养?你爹你弟弟只希望你不败就万事大吉阿弥陀佛了吧?”
“你不懂!”沈月章长长叹了口气。
她原本一副不愈多说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盯着郡主的脸,眸光闪烁之后,居然隐隐可见泪花。
“我是在养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是个大家庭,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在执掌别人家中馈的娘子,一打着光棍,尚未婚配的妻弟,还有一个花钱如流水,比她还讲究排场的准弟妹。
念及此,沈月章的眼神更加哀怨地看向郡主。
她是真能给人生增加难度啊!
“......”
被沈月章粘稠的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的郡主,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推开沈月章,“你该不会是觉得我嫁过来之后,大梁是我家,赚钱靠大家吧?”
“倒也没有...嘶!”沈月章的话急切一停,而后一脸痛苦地一手扶腰。
郡主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沈月章的神色,“干嘛,准备坑蒙拐骗加上碰瓷一起来?你在我跟前练习骗术呢?”
“去你的!”沈月章中气不足,气息微弱,半趴在桌上,“我这是被生活压断了腰!”
“...”郡主的目光在四下洁净的书房里转了一圈,只当她是收拾房间累的,也没多想,“没事,压断了腰还有你的嘴顶着。”
毕竟沈月章属鸭子的,浑身就嘴最硬!
沈月章想通了大家是一家人,对郡主已经生不起气了。
毕竟柳家没长辈,对柳录生来说,那就是长姐如母,待到日后郡主嫁过来,那自己就是她新爹。
旧的爹不靠谱,她这个新爹多让让孩子也是应该的!
沈月章很快把自己安慰妥当,满脸慈爱地拍拍郡主肩膀,“华儿,你回吧,宫里不安全,你爹...好朋友我,等出了宫再去找你。”
郡主一脸欲吐又止的隐忍,半晌之后,像是忍不住了起身便向外走去。
“等出了宫你还这么不正常,你就别找我了,先去找个巫师看看吧!”
沈月章只望着郡主逐渐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唉!儿大不由爹啊!
化悲愤为食欲的沈月章一脸惆怅的拿起筷子,可瞧着面前已经冷了的清淡,立马又成了无赖,
“传个膳怎么这么久?”
沈月章迈着久病未愈的步子,一步三“哎呀”的挪到门口。
“这个翠珠,不会是去养猪去了吧?”
然而她打着哈欠转过身的瞬间,却瞧着一排宫女太监捧着食盅,就站在书房和寿康宫之间狭窄又不引人注意的小径。
为首者是难得沉默恭敬的翠珠,而在队伍的最后,俨然是做宫女打扮的柳云!
沈月章:“!!!”
*
食盅陆续放下,宫女太监们也相继出去,翠珠从外头关上了门,只剩沈月章和笑意未达眼底的柳云面面相觑。
屋里没了外人,柳云也没坐下,只是站在沈月章身旁给她布菜,好像她真是什么厨房的宫女一般,有板有眼地和沈月章一一介绍桌上的饭菜。
沈月章别扭的坐立不安,半晌,她看向柳云,“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刺激吗?”柳云轻笑出声,抬臂打量了眼身上的宫装,忽地俯身,抬起伸越长的下巴,“前日生辰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跟我偷.情很刺激?”
她脸上的笑更浓了,却只愈发衬得眸子里黑不见底的幽暗,柳云语气轻飘飘的,在沈月章面口吐气如兰,“怎么,今日不喜欢了?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偷.情了?”
她越说,靠的便越近,最后几乎呼吸相错着,却又在沈月章凑上来时后退着躲开。
她握着的后颈,语气带着股隐忍的凉,眸子定定看向沈月章,皮笑肉不笑问道,“刚刚还在想法子养你和郡主的家,这会儿她刚走就和我偷.情...”
她微凉的指腹落在沈月章唇瓣,一矮身侧坐在沈月章腿上,笑靥如花的,“沈大人,当真风流啊!”
沈月章饶是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的讽刺,她揽着柳云的腰,一本正经的解释。
“郡主是我朋友,还是你弟弟的心上人,我们的家是说我们四个,不是我和郡主两个。”
柳云脸上的笑淡了些,眸子却映出了些暖光,她冷哼一声,“成没成两说,你倒是急着跟人家成家!”
“成了!”沈月章不情不愿的辩解,“肯定成了!”
柳云捏着她下巴晃了晃,“什么时候?”
“就刚刚!”
“她刚和你说了?”
那倒没有,沈月章默了默,“就刚刚...我开始瞎编的时候。”
柳云:“......”
柳云皱着眉心,却失笑出声,她出了口气,暗暗思忖片刻,勾着沈月章滑在身前的一缕发。
“沈月章,我不喜欢你和别人搂搂抱抱。”
头一次这样直白,柳云带着几分掩饰的凑上去吻沈月章的唇,沈月章只能断断续续的露出几声音调。
“唔,她不是,别人,我是,新爹!”
不管她说的什么,语义里的反驳都叫人生气!
柳云愈发想念那个会娇娇软软,趴在自己怀里说她喜欢自己喜欢的要死掉的沈月章,那个会一刻不想和她分开,任由动作的沈月章!
只是那样的沈月章需要一点过程,一些耕耘,一些力道,和一些肿胀。
轰隆隆。
深秋的雨黑沉沉压下来,给人一种天要塌了的错觉。
天色愈发暗沉了,屋里的蜡烛被风吹灭,扯呼的风里,只有一片白皙隐隐绰绰。
雨声落在枯黄的树叶上,比夏雨沉稳,比春雨冷寂,比冬雪萧条。
渐渐的,密密麻麻的雨声越响越重,将地上的枯叶砸的四分五裂,在石子路上积起坑坑洼洼的潮,像是破碎的镜子,映出天空的模样后,又一次次被打碎重来。
咣当一声,书案上的笔架跌落散开。
*
雨声稍歇的时候,柳云抱着沈月章坐在书案之后的椅子里平复呼吸。
毛笔从衣袍上滚落下去,留下一道重.色的水渍,沈月章颤抖的睫毛上沾着水光,呼吸甚至隐隐有些啜泣的急促。
柳云的手掌爱怜地拂过她的背,指腹抹去睫上湿润,却又在眼尾揉开一片嫣红。
她如昨日一般询问她,只是语气里带了几分得逞的恶劣。
“喜欢吗?”
这是惩罚,是她对别人搂搂抱抱的惩罚,柳云甚至准备好了接下来的教训该如何开口,却不期然的感觉肩窝处的那颗脑袋点了点,而后她仰起头,顺着柳云的下颌吻上她的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厮咬着。
“要死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语调,却因为音色的低沉沙哑,沾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媚,钩子似的勾住柳云的咽喉的心脏,让她无声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惹得沈月章又闷哼一声。
她一下下舔吻上柳云的侧脸,又抓着柳云的手落下去。
直到再次窝在柳云怀里,沈月章才喘息着就着柳云的手喝了半杯茶水。
一场秋雨之后,加倍的冷意岑岑袭来,夜风把人吹得一个激灵,沈月章往柳云怀里更凑了凑。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地,“快到十七的祭日了。”
柳云原本落在沈月章后背的手顿时一顿,又听沈月章接着道,“十七的祭日和我娘的祭日只差了没几天,我想去给她们上柱香,你陪我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