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城门大开,天光熹微,极远处的薄雾之下泛着淡淡墨青, 叫进出城门的人影都摩成了黑白的剪影。
城门外长亭的柳树下,秋风猎猎吹动衣衫,将柳录生的身影愈发显得疏阔豪迈。
他站在柳树下目送沈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只见车帘翻飞之间,隐约能透出一抹鹅黄色的光彩。
车厢之内,一玄色一翠青的披风纠缠在一处,沈月章一把夺过柳云手里的汤婆子,语焉不善。
“抱什么汤婆子,抱我!”
她对这随时会抢了自己差事的同僚显然没什么好脸色, 抢过汤婆子就“不小心”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声响沉闷。
此番是去祭拜的,但不同于柳家姐弟那一身的沉重肃然, 沈月章打扮的相当水灵鲜丽。
她是去见自己母亲的, 自然越好看便越穿什么。
于是鹅黄的襦裙外罩着翠青的披风,怀里又抱着柳云微凉的手掌——柳云穿着深褐色的长衫,一截手臂伸过去, 就好似是一截花枝上开了朵娇艳欲滴的花骨朵似的。
花骨朵今日是难得的恬静, 起的太早,她这会儿还困着, 加之青峰观距京有些距离,她慢慢就从抱着柳云, 变成了靠着柳云,最后更是直接躺在了人腿上。
她一边把玩着柳云的手指一边跟她说话, 从裴尚榆给阿桑寻了个从七品的武将差事,说到郡主和柳录生前两天因为吃饭没人带钱吵了一架。
从自己去给俩倒霉孩子付钱的时候遇见段良被段大人从千金坊揪出来,到目睹了江大人叫人把江环送到了军营打磨。
从江环在大街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到自己在市集里开开心心看了一天热闹。
沈月章没说自己到最后压根忘了去赎人,结果没被人认出来身份的两人,只得在人家后厨帮着刷锅洗碗来偿还的事,只晃了晃柳云的手臂,“我觉得他们俩能成,现在同甘共苦也遭过了,你觉得是时候去和皇帝说这事儿了吗?”
沈月章原本的打算是一开始就先和皇帝那边说一声的,毕竟郡主当初是为了嫁给皇帝来的,叫人觉得自己媳妇和小舅舅跑了,心里多不得劲?
但柳云知道她的计划之后,只说,这事儿皇帝要是下旨,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还是叫他们先处着看。
沈月章找皇帝的事便一推再推,她心里很急,可柳云却依旧稳稳当当。
“不用着急,有些事这会儿不说,日后也会水到渠成。”
她好像很笃定皇帝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
沈月章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她腾的坐起来,“你该不会是已经和皇帝说过了吧?”
“这还用说?”柳云失笑反问,“当日在猎场,他和南楚郡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相交甚密,禁军可是皇帝心腹,他要是连这都注意不到,早沒今日的荣兴了!”
沈月章愕然,“那...”
“那什么那?”柳云捏着她鼻尖,“那他早就知道了,怎么不阻拦也不赐婚?”
柳云抿唇笑的宠溺,似是觉得沈月章这副懵然的样子软到了她心里,忍不住掐着她脸颊的软肉捏了捏,“傻瓜,他初登基时没有根基你也是知道的,开恩科录录寒门仕子入朝为之所用是一,另一则,便是纳嫔妃,用她们背后的母家势力!”
“这些母家势力,不论大小,皆为外戚,若是郡主入宫,楚国说白了也就是外戚之一。而楚国想借机讨好处,这才把郡主送来,可事到临头瞧杨家女入宫,他们又反悔。摆明是不想出力,要等到皇帝扳倒杨率之后,坐那得利的渔翁,占了外戚的好处,咱们皇帝能让他们如愿?”
“皇帝这局制衡的棋局被楚国打破,原本该送入宫的棋子未能入宫,你说以他小肚鸡肠,锱铢必较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沈月章听懂了,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那他不会报复郡主,不叫他们如愿吧?”
“皇帝要报复也是报复南楚。”柳云依旧轻声细语,不急不缓道,“若是郡主和柳录生成亲,楚国这个外戚就变成了功臣妻子的娘家,偏南楚那边还说不出什么,毕竟也是他们刻意拖延在先!”
“这么一来,他既压制了南楚那边的势力,又给了功臣和郡主的人情,两全其美的事情。而我们呢,只要等到杨率被扳倒的那一日,你再将这件事呈上去,便是十拿九稳了!”
沈月章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一脸认真的看着柳云。
“你懂的真多!”
柳云眉梢扬起来,略抬了抬下巴,“你才知道?”
沈月章喟叹一声,由衷感慨,“上一次知道还是在皇宫的书...”
沈月章没说完的话被柳云捂回去。
柳云耳尖处烫起一片嫣红地,“青.天.白.日的,说话不要这么没遮没拦!”
沈月章却一脸的不以为意。
实话实说嘛!
她还要还嘴,却觉出柳云的手心处濡湿一片。
她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柳云从前也不会和自己解释这么多的朝堂政务。
是了,柳云今日话多的显然非比寻常。
沈月章拉下她的手腕,猛地凑近柳云面前,一眨不眨的盯着柳云的眼睛。
“你...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你真的在紧张?!”沈月章眼睛瞪大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脸看笑话的难以置信。
柳云被这人没良心的举动气得叠指敲在她额头,“怎么,我紧张你很开心?”
沈月章捂着额头嘟嘟囔囔,“你不是从来不信鬼神的吗?又不怕我娘跳出来打你,照我说你见我爹紧张还差不多!”
是了,她是不信,她连自家人的牌位都没去拜过,在她看来,牌位不过是木头,是生者虚假的自欺欺人,是阳世间满足不了的野心和欲望延伸!
只是在沈月章说,要带她去拜一拜她娘的时候,这份不屑便立刻没了。
她知道自己去拜的不是木头,不是牛鬼蛇神,而是一种崇拜和信念,对死亡、对信仰、对未知、对自己的朝拜。
在沈月章的信念里,她母亲的魂魄就在那里,悄悄藏着,郑重又私密,而她带自己去见她母亲,这是远比纳吉和问名还要郑重其事的通表,通表到她死去的母亲那里,到那个未知又神秘的领域,那个掌控人生死吉凶的领域...
是故柳云特意叫了柳录生来送自己出城,好似自己全家都出动,才能一表她心中的诚挚,尽管她全家也只有柳录生和自己。
太单薄了!寻常拜见人家的贺礼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而随着青峰观越来越近,柳云便愈发觉得自己此番来的仓促。
方才和沈月章说话不过稍稍缓解了一二,便立马又因为她的拆穿,让她更加眉头紧皱,后背濡湿起来。
马车还是缓缓停下了。
沈月章牵过柳云,熟门熟路的进去。
青峰观比之宝华寺更加幽僻,一入观便是一棵不知多少年的巨松,松针郁葱厚重,苍然临风。
绕过一圈圈的回廊,进了观中,三清祖师并列其上,沈月章拜过之后便径直走向自己母亲的牌位。
她抱着牌位,坐在蒲团上絮絮叨叨,就如同刚才在车里时,和自己说话一般。
柳云总觉得这是一种天赋,就好像当年老侯爷常住军中,是沈月章记事之后才回到家中的,而沈月章也没有寻常小孩儿的认生,她祖父跟她说这是她爹,她就笑的甜甜的冲人叫“爹”,还张着手要她爹抱。
好像在沈月章眼里,那些不曾在一起的光阴都是停顿的,她对人的感情没有空白,而是会在重逢时重新连接在一起,是故她所拥有的永远不会陌生、不会失去。
而柳云原本准备好的安慰也没有派上用上,眼前的沈月章实在看不出一丝半毫的伤怀,她把自己拉到跟前,又将牌位正对着自己。
“娘,我今年还找到了个特别喜欢的人,就是柳云,我带着她来见见你,以后就有人陪我一起给你上香了!”
牙尖嘴利的柳云每遇上和沈月章有关的事,便总是笨嘴拙舌。
她说不出什么,便只恭恭敬敬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还没起来,便听一旁大殿脚步声起,霍老太师一贯的仙风道骨,他朝着正殿当中的三清拜了拜,便朝着沈月章走来。
他瞥了眼沈月章,吹胡子瞪眼的,“你这个小没良心的,那日在你外祖母跟前胡言乱语,这会儿是不是又在你娘跟前告状了?要是回头你娘不入老夫的梦了,你可小心你爹的鞋底子!”
“谁告状了!”沈月章将牌位擦干净了放回去,拉起柳云一脸炫耀的,“我来给我娘看看我心上人!”
霍老太师的目光挪过去,柳云俯首作揖,“霍太师。”
“嗯,”他不咸不淡的应了声,迈着八方步,一一看过殿里的神像。
沈月章和柳云跟在后头,没一会儿便听老太师开口,“丫头,你可想好了?”
不等两人开口,老太师便又道,“我可提醒你们,有些事尽早回头,大家里子面子都好看。”
“好看不行,得好用啊!”沈月章义正言辞的纠正老太师,“外祖父,您不是常说吗,那些花花架子看着好看,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我也不要好看。”
她紧了紧握着柳云的手,笑嘻嘻的,“好用就行!”
老太师没什么威慑的瞪她一眼,又看向柳云,“她自小被惯坏了,不光被沈家,还有我们霍家,自然,还有你,这一点,你是最清楚的。”
老侯爷在窗子前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外头已然枯萎了的花草,“一枝花要漂漂亮亮的开出来,少不得要底下的根系供养,你若是觉得她好看便折走了她,那没几日便枯萎了。”
“你若是想要她长长久久的开着,那便少不得做那不被人瞧见的枝叶根系,她是开在高处的花,从来便是说了便要,你应该明白,她轻而易举说出的话,是要人费劲千辛万苦去达成的。”
老太师笑了一声,指着沈月章,“你可别听她跟她老子说的信誓旦旦,什么天长地久海誓山盟,好听的话都是被供养出来的花,那都是有人替她辛苦的缘故!来日供养不足,花也是会败的,到了那时,你...还能这样义无反顾?”
沈月章被她外祖父这样不留情面的花说的一脸不满,嘟嘟囔囔地,“有您这么挤兑人的吗?”
闻言,柳云也没立刻开口,她沉思片刻,却是说起老太师当年的欠款。
“乾元二十六年,老太师曾跟朝廷借了五万三千九百六十二两,连并自己变卖家产所得银两,只为给老夫人筹办一场不输任何人的大婚。”
“太师,您当日之情分,我今日难忘项背,但我自来便不是折花人,我自小入侯府,伴她左右多年,她亦是我小心翼翼供养的花,是我唯一的花,我愿意为她那些好听的话千辛万苦,或者说,我千辛万苦,就是为了让她能轻而易举地说那些好听的话。”
“老太师,试问哪一株花的根系,不是为了让花开努力的呢?我愿意做她的根,做她的刺,我愿意她永永远远的开在云端!”
“多年来得偿所愿,还请老太师明鉴,柳云所求皆所愿,从没什么苦好说!”
大殿之中,一片寂然。
老太师看向两人身后的,沈月章母亲的牌位,忽地低笑一声。
“她个女儿家,我和她外祖母,本是想最好能能照顾她、爱惜她、疼爱的她的人。”
老太师话落,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我愿意!”
“但我喜欢的人也是女子!”
终究沈月章还是看着她外祖父,认真道,“我们会互相照顾,互相爱惜,互相疼爱!”
随后她拽着她外祖父的袖子,“就像您跟我外祖母一样!”
“去!”老太师板着脸收回袖子,转过身时却忍不住笑弯了嘴角,带着几分自得的清了清嗓,“不过你们学着我和你外祖母还是有眼光的,我和你们外祖母,那真是一辈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沈月章努力的点着头应和,“是啊,您和外祖母,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前进的方向,我们俩努力的...”
话没说完,被老太师一掌拂开打断。
几人已然走回了沈月章母亲的排位前,老太师一脸不耐烦的,“去去去,谁想管你们,要不是你爹非要死机白咧的求着老夫出马,老夫才懒得管你们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事儿!”
沈月章立马扶着她外祖父的胳膊,“那咱们回?您回去好好骂他!”
“你们回吧。”老太师一收手,“你拜完你娘了,该老夫去看看自己闺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