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章算账的时候并不专心, 脑子里都是李建云下午时那句“就怕多年苦心孤诣,一朝事成,人会卸了那口气。”
沈月章从来没有过什么多年的苦心孤诣, 自然也不是很理解,事成之后,为什么不是欢喜、不是轻松、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卸了口气。
是没了奔头吗?
奔头没了就再找嘛!人生短短几十年,好吃的好玩的那么多,挨个去看去尝都忙不过来,卸什么气呢?
这个词本能的叫沈月章不喜,进而叫她立马联想到了,那同样令她不喜的、柳云死气沉沉, 暮色垂垂的模样!
那副模样沈月章见过两次, 一次是阴差阳错, 她帮下捉婿,结果把太后捉到了车里的时候。
那时多年未见, 柳云身上再无半点沈月章所熟悉的凌厉和尖锐, 像是入了秋的荆棘丛,连着尖刺都枯萎收敛起来。
第二次是在寿康宫,柳云穿着那不和年龄的太后凤袍, 深沉的颜色和繁复的花纹像是生了锈的枷锁, 她背后摆着有了些年头的花瓶瓷器、座屏香炉,生生将人拉老了几十岁!
人若是卸了气, 大约便是这般光景吧?举手投足都透着股死气、朽气!
沈月章在心中将这两种称呼化了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柳云不要卸气,但若是死气的话, 给柳云找点生气不就好了?
这念头刚有了雏形,边听床榻上一身悉悉索索的动静。
思绪一断, 沈月章几步过去,和柳云四目相对的功夫,刚刚那雏形,便已经落定成了——她得让柳云生气!
沈月章方才还一头雾水的脑子,瞬间豁然开朗。
惹人生气啊?
这事她熟啊!
不光熟,她现在就有件指定能让她生气的事!
沈月章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便先听柳云催促了句,“你怎么还不亲我?”
语气直接又干脆、虽说气势因为病体稍显弱些,但那股上位者的不满和命令,还是叫人感觉头顶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
自然了,对于“梦里”的沈月章,柳云自觉是不需要那么客气委婉的。
柳云本就是掌控欲极强的人,又是在“梦境”这样私隐、不会被人探知、不会伤害沈月章的境况里,柳云放心大胆地暴露着自己的强势和蛮横。
她清楚的知道,她想要掐着沈月章那段纤细的脖颈,把人吻到窒息,看着那片无遮无掩的白一寸寸染上旖.旎的红。
她想把那截柔韧的腰肢压出半桥的弧度,任由沈月章的所有挣扎都在自己强势的控制里,变成战栗细微的颤抖。
她喜欢后面,方便她一只手臂牢牢箍住沈月章的肩膀,而后沈月章的所有颤抖和躲避,都像是要躲进她怀里...
......燥。
蚂蚁一样的爬遍了全身。
柳云肩膀微动,被子掀开一角,逃出一串的潮热。
她朝着沈月章伸出手,“过来。”
声音低哑微沉,不容拒绝。
于是乎沈月章抿着唇,更沉默了。
柳云这副气性很大的样子,真的需要她故意惹人生气?
两个人就这么一躺一立的对视着,各自沉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瑞雪听见里头的动静,进来询问是否要传膳,两个人才一并的缓过神。
沈月章难得的比柳云的反应快。
她先前因为李建云的那句话没什么头绪,晚上也没胃口,现在有了方向,便立马觉出了饿。
她和瑞雪念叨自己要吃什么的功夫,无人瞧见,榻上的柳云瞳孔猛地一颤。
从前...没有第三个人的。
和太后娘娘那压抑又隐忍的占有欲几乎相当的,是她毫不逊色的占有欲,她平素只恨不能把沈月章藏起来,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梦见瑞雪进来?
柳云那被疼痛折腾到几乎麻痹的大脑终于开始活动,渐渐的,柳云呼吸收紧,燥意褪去,在沈月章再次看过来时,羞耻的砰砰心跳染红了耳尖处不显眼的烫。
沈月章并未发觉,只道,“你就别动了,叫人送进来吃吧?”
“...随你。”
语气天差地别。
*
榻上摆了张矮桌,沈月章和柳云相对而坐。
对面的柳云看上去在认真吃饭,期间连头都没怎么抬。
沈月章倒是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头一句便是,“你觉得什么时候能扳倒杨率?”
什么时候?那自然是越早越好了!
从杨家自宣武年间便在锦州逐渐做大,到后来杨率杀兄屠弟,杨率代表杨家成为一方总督。
从宣武末年,极力铲除异党,陷害同僚,再过建德一朝根深蒂固。
杨率已然是大梁三代国君的心腹之患...
以杨率在锦州的势力,最好便是快刀斩乱麻,将他的诸般罪状公之于众后,令钦差即日将杨氏一族槛送京师,而后派军驻守,以防南楚趁机生乱,更提防杨率手下人叛逆谋反...
而这一切都要在年关之前了结才好稳定人心,至于具体时间,又要等皇帝派去锦州的大臣们传来消息。
柳云便只猜道,“大约,腊月之前吧!”
那还有二十天的时间。
沈月章沉吟片刻,“那...扳倒杨率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沈月章能让人生气的事儿做的多,但也得提前打听清楚柳云有多少的“死气”,也好让她能拿出差不多的“生气”来“劝解”。
柳云也没觉得这话问的有什么不对,方才的羞耻让她极力避开沈月章的脸,自然也就没瞧出她神色间的异样。
柳云想了想,最后只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
沈月章却听的眉梢都吊起来,“不会觉得天特别蓝、饭菜特别香、整个人都舒畅了吗?”
柳云却只觉得好笑,她反问,“宫里着四四方方的天看了这么多年,饭也吃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特别蓝、特别香的的?
要命!
这“死气”的程度还挺厉害,沈月章立马试图挣扎。
“那怎么一样?”
她一个跨步,挪到矮桌同侧,柳云的身后坐下。
柳云还没搞清楚她要干什么,眼前便是一黑,是沈月章的掌心覆在了她的眼眸。
沈月章略显急切的心跳顺着肩背传入自己的心脏,柳云只愣了愣,便从善如流的半靠在沈月章怀里,更加紧密清晰的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
“砰、砰、砰!”
沈月章在柳云耳边问道,“听见了吗?”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一阵细密的痒。
沈月章接着道,“风声!”
“从九云山而来的风,掠过从未化过的高山雪、如同翡翠的莫乌斯湖、穿过一望无际的察司草原,顺着沅江一路向南,带着城外宝华寺的梅花香气,才吹到你跟前。”
“等过了冬日,又会有风从巍峨的泰山来,染着秋露白的酒香,循着湖中的鲈鱼,浸染过教坊女子们的奏乐。”
“云海涛涛,这世上还有数不尽的山川名海。”
沈月章松了手,探头看进柳云的眼睛里,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四时之景不同,年岁之景不同,山水之景不同,人生漫漫,乐亦无穷!”
“这世间的诸多美景,我都还没有瞧过,你就没想过日后,我们一起去瞧吗?”
最后一句话落,柳云原本和身后心跳拍子一致的跳动,登时乱了。
她并不在乎自己去没去过什么九云山什么泰山,更不在乎见没见过草原湖泊。
柳云不是没出过京城的沈月章,只有没出过京城的人,才会对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和向往。
柳云记事起的第一趟,也是唯一一趟远门便是从锦州到了京城——那途中的山一点也不巍峨,水也一点都不清澈,那是山遥水阔,是穷山恶水,是她锦衣华服褪去,粗布烂衣一走十七年,再没能回得去的故乡。
沈月章的讲述算不上美,至少没有那些辞藻华丽的诗词美,但最后那句“我们一起去瞧”的话,让她瞬间塞满了心脏。
她听见了风声从九云山来,那或许该被称为自由。
是被皇城捆绑而失去的广袤的天空。
她听见了沈月章的心跳,那里是她的归宿。
是背井离乡十七年,飘零良久寻觅到的一处心安。
他们交杂在一起,齐齐奏响出一段关于沈月章口里的,未来的节奏。
未来。
她和沈月章的未来!
沈月章这话...是在生气,自己没有计划过和她的未来吗?
被酸涩胀满的心脏又丝丝缕缕渗透进去甜蜜。
她怎么可能没有计划过呢?
只不过和沈月章不同,她的计划都是两人暴露之后,如何脱身罢了。
柳云被哄得心中一阵飘飘然,甚至连身体上的疼痛都忽视了不少,她瞧着沈月章脸上的急切,面色稍冷了些——她得压着点沈月章想起一招是一招的冲动,否则只怕人刚在她跟前说完这话,下一刻,便会带着人收拾行李走人!
她轻轻挣开沈月章的环抱,“这偌大京城还不够你疯,难不成还想跑雪山顶上疯?”
沈月章跑山顶上会不会疯不知道,但很明显的,在她看来,柳云身上的“死气”,已经不是砸碎花品、擅自闯宫这样的“生气”能抵消的了!
她缩着肩膀又坐回对面,神色恹恹。
柳云好笑的瞧着她无精打采,失笑道,“怎么,不叫你去雪山疯,你就这么难过?”
沈月章只戳着碗里的狮子头不说话。
柳云正要再哄,瑞雪已经将今晚的汤药送了上来。
汤药实在太苦,柳云喝两口便要缓上一缓,她瞧着沈月章的模样下药,下一瞬却又想起来沈月章喂自己喝水的情形。
舌尖一烫,柳云无声吞了口唾液。
一旁的瑞雪正有事要报,这会儿也不避着沈月章,直接替皇帝身边的太监传了话,说将杨率的罪行公之于众,也就这两日。
柳云应了一声没什么异议,倒是沈月章眨眨眼,看过来。
她不知道皇帝和柳云的安排,但能从这话里,听出几分急迫的意味。
沈月章心中立马着急起来,几乎是瑞雪脚步刚离开,沈月章便立马下定决心道,“其实你这毒本来能治,是为了身份特殊,怕伤了两国合盟这才一直瞒着,对吧?”
柳云没答,只面露狐疑,“怎么?”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一听这话,柳云眉心立刻就是狠狠一跳,她强自忍着套话,“我不生气,你说吧。”
沈月章这才沉吟片刻,理清了轻重缓急,这才道,“我砸坏了你宫里一个瓶子。”
柳云眼皮都没抬。
沈月章又接着说,“刚刚那话,是皇帝跟我说的,他还跟我说,杨率倒了,怕你会卸了气,让我多劝劝你。”
这话倒是换了柳云一声不变喜怒的冷哼。
沈月章则是忽地一拍掌,满脸喜色的道,“但你猜我从那句话里发现了什么?既然是身份特殊的缘故不好请外头的大夫,那若是换了别人,也不小心中了饮冰,那人家治病吃药,你也跟着吃药,那不就能治了?!”
柳云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的闲时甜蜜和欢喜尽数散去,只眼睛里像是凝了千余年的寒冰,此刻一眨不眨的盯着沈月章。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口里的这个别人,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