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 不是所有宫里人都懂眼色,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沈月章的“眼色”。
玉屏概念里的眼色,莫过于端茶倒水点蜡烛, 而沈月章概念里的眼色,已经是一种超乎人族范畴、朝着神鬼靠拢、通过意志和用力的瞪着对方,好让对方能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的...法术。
此眼色非彼眼色,但这两个字用来形容沈月章的行为又很贴切。
即,拿眼睛盯着柳云,脑子里色的不可言说。
鉴于沈大人已经有了丰富的实践经验,是故这份法力最起初的传递,画面和声音齐备。
后来发现太后娘娘神情冷漠、不动如钟之后,沈月章又摈除了声音。
后来又只剩个别画面。
...
直到最后, 发现自己法力不佳的沈月章, 把内容缩减成了两个字。
【想亲!】
在被沈月章要吃人的眼神盯了半晌后, 柳云终于忍无可忍的长出口气。
她竭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暴躁,指尖落在桌面, “笃笃”两声, 待沈月章看来时,她方冷声道,“有事?”
沈月章摸不准她到底听见没有, 凑过去, 在她耳边低声,“你看懂我的眼色了吗?”
柳云冷笑一声, “看得出来,你恨不得吃了我!”
闻言, 沈月章顿时眼睛一亮!
“差不多!”她用力的点了点头,手拢在柳云耳边, 低声,“我说我想亲你!”
柳云被她说的气息一窒,目光故作冷然地打量了眼沈月章的脸,又顺着她的肩膀瞥向她身后放满了账簿的书案。
目光收回来后,已然是低垂眼帘的平静无波。
她看向手里久久未曾翻动的书卷,素指一抬,指向窗外。
“去外面...”冷静冷静。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沈月章已经一脸羞赧的皱着眉,为难道,“野.战?这不好吧!幕天席地的...”
“......”柳云的拳头握紧了。
她迟早要让沈月章戒了话本子!
一个户部的官吏,算盘都用不明白,一天天学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
柳云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出去吹吹风,好好冷静冷静。”
“...行吧。”沈月章认真考虑了片刻,又认真的建议道,“那咱们去御花园逛逛?”
“逛逛?”柳云似是被她气笑了。
她肃然指着沈月章身后的书案教训道,“帐算完了吗就逛逛?拖拖拉拉在那坐着半天,一会儿喝茶一会儿蜡烛不够亮,凳子上是有针板怎么着?坐在那就没一会儿安静的,我不想说你,你还有脸说出去逛逛?”
“啪!”
柳云手里的书卷重重摔在一旁榻上,她手臂搭着矮桌半倚着,面无表情地,“今日已经是你入宫的第二日了,你自己算算,就以你现在这个磨磨唧唧,你剩下的那些帐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你可别想着最后两日连夜的补,我提前和你说清楚,以后人定便熄灯睡觉,白日里若是不醒,夜里也不用补了,省的浪费灯油!”
柳云说完,殿内一时之间噤若寒蝉。
这番话唤醒了沈月章某些刻在骨子里的沉睡记忆,她也没敢顶嘴,丧眉搭眼地又挪回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静谧的大殿内,烛花尴尬的爆了两声,太后娘娘一个眼刀飞过去。
“坐直了!”
沈月章撑着下巴的手立马撒开,端端正正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太后娘娘这一番教训的成果,足足坚持了一个多时辰。
拨算盘的声音虽然缓慢,但也认认真真拨到了最后。
已经快三更天了。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各宫各处一片祥和的静,沈月章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偷摸摸瞟了一眼柳云。
见柳云也在看她,立马莫名其妙一阵心虚的。
“我这本已经算到三月份了,明天上午算完剩下的,下午再算一本,出宫之前肯定能算完!”
她梗着脖子,直到柳云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才笑逐颜开地把毛笔一丢。
“走呀玉屏,出去逛逛!”
*
下午睡得太久,这会儿不困,沈月章和玉屏晃晃悠悠,就溜达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只中间留着行走的小径,路两边的花圃里堆着厚厚的积雪。
这里的积雪比她们堆起来的雪堆松散,一个鞭炮丢进去,能炸起来老高的雪花。
两个人找着了新乐子,一路炸到了湖边。
湖边的假山上也覆着雪,黑白交错的分明,湖面上结了冰,但不厚,许是着池子不大的缘故,甚至还能瞧见薄薄的冰面之下,有大红的锦鲤在缓慢游动。
两人对视一眼,目标一致的骇人又害人。
只是炸冰的话,一个鞭炮太小,玉屏叫沈月章在这别动,她去找个干枯的草茎,捆上五六个一起丢下去。
雪地里找草茎自然不好找,玉屏走了有些时候。
沈月章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巴拉雪,过了很久,远处才传来人声,不过不是玉屏,而是三五个人,提着灯笼,瞧着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夜里很近,那里的人声便被放大,沈月章支愣着耳朵,然后隐约听见了杨氏的声音。
杨率的罪名被昭示天下还没完,还需要将人压送京师之后,交由三司会审定罪,这才算尘埃落定。
也正是因为事儿还没定,宫里的杨氏也就没处置,想来她这会儿也慌得厉害,正捉摸着怎么找人帮自家脱罪呢!
耳听得那脚步声是朝这边而来,沈月章连忙抬脚抹掉了雪地上的【云】字,起身要溜时,忽而被人抓住了手臂。
那人一把将沈月章拉到跟前,还不待她站稳,就半抱半拖的带到了假山之内的狭小阴暗处。
此处晃着湖面雪光,隐隐绰绰照出假山之内人的轮廓,沈月章睁着大眼睛,一脸震惊的传递眼色。
【你真要野.战?】
柳云看懂了,但并不是很想懂,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沈月章方才背对着的那条小径。
柳云在沈月章掌心处写了【有人】。
沈月章默然片刻,郑重的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正经的让柳云一脸无语,挑了挑眉,【不认字?】
沈月章没看懂,但不自觉的用力揉了揉手心。
该说不说,指尖滑过掌心,是真的很痒!
柳云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很快,贵妃娘娘的声音就在几步之外传来。
她显然是在和人说话,但那人的声音很低,相比之下,贵妃娘娘那已经刻意压低,却还十分嘹亮的嗓音简直就是如雷贯耳了!
沈月章压根不费力的听见贵妃带着怨气的。
“你说为什么不在本宫宫里,那里头都是太后和皇后送来的眼线,我倒是想收买,你们给我钱了吗?”
“呵,外头可比宫里安全多了,我要想卖了你们,直接叫你们去未央宫岂不是省事,几步路就到了养心殿!”
“别废话了,想让我联系大臣就给我钱,说句话就想让那些大臣替我们卖命,你当人家脑子是水泡?”
“怕什么!深更半夜的哪儿有人?”
“总之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等人进了大理寺监牢,我就是想收买都收买不了,你们看着办吧!”
起风了,天冷的厉害,听得出来贵妃娘娘的声音都在颤,但音量始终嘹亮,而和她说话的那人,声音就好似被吹散在了空气里。
两人似乎并不信任对方,贵妃娘娘明摆着只要钱,而对方觉得她要钱也不会办事,两个人短暂的僵持住了。
外头的人没动,里头的人自然也没得动,但好在这里还稍稍能挡些风,只是身后的假山石硌得人难受,沈月章更往柳云身前挤了挤。
这地方本就狭窄,也不算高,柳云站的地方凸出来些,就不得不低着头才能站下,沈月章往前一凑,两个人几乎呼吸可闻。
柳云想到了方才沈月章的眼色,沉静的眸色更暗了许多,她打量的目光从沈月章的唇瓣挪到她的眼眸,好似带着钩子一般,叫沈月章忍不住追随上去。
可又在即将追到时,柳云一根手指竖在了沈月章唇瓣。
【有正事!】
她带着谴责的目光嗔怪沈月章,沈月章撇撇嘴面露不满,方向一歪,咬着柳云的下颌没松口。
他们怎么还没走?
沈月章有些烦了,忽地听见贵妃娘娘狂放的冷笑。
她似是被逼急了,声音愈发急切尖利,带着被怀疑的恼怒。
“呵,我投靠皇帝?我要是投靠皇帝,下辈子投身六畜道,这辈子天雷劈身、喝水被茶噎死、走路让树撞死!你呢,你敢发誓吗?”
天雷?
假山之内,沈月章送来了柳云的下巴,摸出身上带着的鞭炮,眼睛晶亮的看向了柳云。
【我有个想法!】
次日,贵妃娘娘夜游御花园,结果被一节压了厚厚一层雪的树枝砸晕的消息,在宫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