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眩晕感和宿醉之后的头痛交织在一起, 沈月章在车厢里缓缓睁眼。
外面是疾驰而过的行道树,车内的冷气吹的人一个瑟缩。
有什么片段很快的从她脑海里剔除,沈月章努力去够, 却只一把抓住了一截瘦弱的手臂。
手臂的主人稚嫩、瘦削,声音带着股清泠泠的担忧。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再喝一瓶藿香正气水?”
这熟悉的声音抹平沈月章没来由的担忧,她顺着手臂看过去,那是一张同样稚嫩,又因营养不良,显得格外苍白的一张脸。
是...柳云。
是十二岁的、胸前系着领结、穿着白色小衬衫和藏青色短裙、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柳云。
顿时,沈月章像是醍醐灌顶一样,一些记忆顺势涌入脑海。
柳云是她爸爸已故战友的女儿,去年被接到家里来住。
沈月章比她小三岁, 现在正在上三年级。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学校下午有表演, 沈月章因为中暑晕倒,柳云带她在医务室休息了一会儿后, 叫来了家里的车。
她们这会儿就是在回家的路上, 沈月章躺在柳云的腿上休息。
很奇怪,沈月章额上冒了一层细汗,却觉得车内空调的风吹的她有点凉, 她忍不住转过身, 往柳云怀里钻了钻。
柳云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掺和在一起, 比精心调制的香水还要好闻。
沈月章在她怀里深吸了口气,满足又安心的哼咛一声, 将自己蜷至一团,闷声闷气的。
“抱抱。”
娇软的热气冲了满怀, 柳云心中一动,低垂的眉睫掩去了眸中情绪,清瘦的指尖在空中略有犹豫,而后轻柔的落在她的额发。
今日儿童节,别人家的家长都陪着参加了表演,沈叔叔忙,没来参加。
之前她们年级的家长会,沈叔叔就只叫了秘书来参加,沈月章本来就不高兴了好几天。
念及此,柳云单薄的肩膀稍稍垂下去些,手臂搭在柳云后腰,无声收的更紧。
恹恹的沈月章像是病弱的小猫儿,柳云不懂如何安慰,琥珀一样的眸子里闪过挣扎,片刻后,方别扭的开口。
“你...你今天的作业,我帮你写。”
闪躲的目光避开沈月章看来的视线,柳云耳尖发烫的抿了抿唇。
“你...”别不高兴了。
话音未落,沈月章已经哼哼唧唧攀着自己的脖颈,把她挂在了自己身前。
沈月章总是能弄出来一些奇奇怪怪、不知道怎么能弄出来的声音,又黏糊又软声软气地,把人心脏都哼唧软了一片。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暑假,沈家老宅的后山。
沈老爷子和李爷爷正在湖边钓鱼,两个老爷子一人一杆一桶,商量着后天梁悦集团的董事大会。
李家老爷子年轻时候风流,私生子不在少数,如今最打眼的便是老六李赫荣和老九李赫宁。
这两人初露锋芒,在公司里争得不相上下,后天的董事大会涉及两人在公司的职务安排,但李老爷子神色淡然随意,对于自己的儿子在私下争得头破血流这件事,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两人闲时的姿态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两人的目光只放在不远处,蹲在湖边的两个小小团子身上。
沈月章正有模有样的拿着小铲子在湖边挖蚯蚓,一旁的李韵然离湖边远些,她自小怕水,连下雨都觉会觉得浑身难受。
“韵然还是一贯的稳重!”沈老爷子瞧着自家皮猴儿的一张小脸擦成了花猫脸,满脸的哭笑不得。
“我倒是希望她不要这么懂事!”
“小小年纪的...”李老爷子喟叹一声,“你也知道,她是我老来女,不比外头那些,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我心里也是最疼她的,她越是这么懂事,我就越是心疼。”
“千人千面嘛!”
沈老爷子回得敷衍。
自家有个上蹿下跳叫人头疼的,别人还在他跟前嫌弃自己孩子太乖巧稳重,这就是明晃晃的炫耀了!
见沈月章提着一小桶蚯蚓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过来,沈老爷子立马揭开了这茬,对着蚯蚓桶就是一通猛夸。
沈月章被夸的欢喜,一抬头,就瞧见柳云在湖上的长廊上走着。
柳云已经初中毕业了,可还是穿着那身简单又干净的校服。
白生生的肌肤在灿白的日光下白的晃眼,棕褐色的发丝被染成了金色,她身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又不同于李韵然的包容和柔软,柳云身上的那股气质更偏凌厉。
像是柄剑。
隔着老远,“柳云!”
她扯着嗓子挥着手,震得两位老爷子的耳膜都发麻,沈老爷子高高扬手,作势要打,见沈月章缩起肩膀,又失笑出声,又慢又轻的落在她脑袋上。
“没规矩,人家比你大,你该叫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沈月章不耐烦地从沈老爷子跟前跑开,拉起李韵然便径直向着那边的廊桥跑去。
沈月章跑到了柳云跟前,偏头看了眼这处,而后假模假样的躬身。
“云、姐、姐!”
柳云被叫的心中说不出的别扭,食指戳在沈月章额头,将她脏兮兮的脸推远了些。
“胡闹什么!”
说罢,她沉口气,一脸无奈地掏出一方手帕。
三人到了一处,柳云那周身剑光一敛,剑气顿时成花。
“这孩子...”李老爷子眸底闪过一丝极为晦暗的光芒,瞧着沈月章老老实实被擦脸擦手的模样,半开玩笑的说到,“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你们家这小魔王也算是找到克星了!”
“乖乖喜欢她。”沈老爷子没觉出异样,“小姑娘嘛,就喜欢黏着比自己大一点的。”
“黏着点好!”李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声,“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那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有这样的情分在,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至于没个人帮一把。要是我们家小十七也有这样的朋友,那以后...我也就放心了。”
沈老爷子如何还听不出这话的意思?
李家的家庭复杂,小十七那些个兄弟姐妹可没有手足的情分。
如今这小女儿得他欢心,可毕竟是老来得女,指不定哪一天就...他自然要给这心疼的小女儿谋划好后路的。
“你不是看好了裴家的小闺女?”
叫她们三个一起上学,本来就是为了给小十七找个臂膀,这样那两位就算日后争得头破血流,也不得不忌惮着小十七背后的沈家和裴家。
别的不说,以沈家在董事会的地位,加上沈家有沈老爷子坐镇,起码不会坐视自己心疼的小女儿被人压制不管。
沈老爷子却轻笑了一声,他一抬下巴,指着桥上玩闹开的三人,“我之前问过柳丫头,等她大学毕业,进我们公司上班好不好,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靠人人会跑,靠山山会倒,她除了她自己,谁也不能靠,谁也不敢靠,还说她自己毕业之后,会凭本事找工作,也会凭本事还清欠沈家的债。”
“小孩子的说法,太单纯了些,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沈老爷子偏头看向李老爷子,“你指望我,我都不一定能活多久,我居大,劝你一句,要是不想让她掺和进你们李家的事,就早早把她摘出去,大不了给足了钱,早早表明要把她送国外,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就够了。”
“你要是想让她在李家站稳脚跟,光是宠爱可不够,你明白的,怀璧其罪,到那时候,你给她的种种安排就成了压制她的钳制,就算人家不想动她,她手里这么多的东西,别人就不会眼红?该教的不教,回头吃了亏,怕是伤筋动骨都是轻的!”
大热的天,李老爷子愣是被他几几句话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紧紧盯向李韵然的方向,确认她正生龙活虎地和沈月章她们说笑,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减轻。
面前的水面骤起波澜,李老爷子一收鱼竿,是尾不小的鲤鱼。
是...要为她的长远做打算!
*
沈月章从中考的考场出来时,连绵三天的小雨终于停了,她在考场门口张望了许久,都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满脸不快的上了前来接她的轿车。
家里很热闹,老父亲已经给她办好了毕业的派对,但沈月章甩上车门就上了二楼。
二楼是她和柳云的房间,两个房间一墙相隔,沈月章小时候还闹着要在两个房间之间打个门方便出入,被柳云拒绝之后,闹了好久才不了了之。
沈月章快步越过自己的房门,在柳云门前站定。
她知道柳云去兼职了,这会儿不在,便对着那紧闭的房门,骂骂咧咧又拳打脚踢的泄愤。
一旁的阿姨瞧见,当她不知道柳云不在,上前回道,“小姐,柳小姐高考之后就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沈月章敲门的手顿住了,“你说她搬出去了?”
“是啊,柳小姐说她成年了,不能再赖在咱们家,一毕业就带着行李离开了。”
“小姐您...”
剩下的话没听见,沈月章飞快地转身回了房间,“砰”的摔上了房门。
窗外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急,如同少女那酸涩又晦暗不清的心事。
青涩的果子酸的厉害,一口咬下去,就好像这辈子都和晴天与甘甜无缘。
雨啊,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的下。
外头的昏暗浑浊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收拾残局的动静没了,又过了很久,沈清玦在下面叫了一声。
“姐,柳云姐来了!”
沈月章抽抽噎噎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她气冲冲就要冲下楼去质问柳云为何不告而别,指尖刚碰到门把手,听见柳云上楼的声音,手又缩了回去。
她抽抽嗒嗒的躲在门后,听见柳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跟阿姨说她忘了些东西在房间,这回是特意来取的,然后谢辞了阿姨帮忙的话,站在沈月章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或许是在目送阿姨下楼,但她只是特意来取她的东西这件事,让沈月章怒火中烧。
她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最后到底没忍住。
她一定要找柳云说个清楚!
“咔嚓。”
房门大开,门外是浑身湿透的柳云。
她冻得发抖,楼道里的顶灯搭在她青白异常的面上,愈发显得惨然。
衣服头发都湿透了,这会儿还在不住的滴水,水滴落入地毯,发出沉闷又隐秘的水声。
沈月章瞳孔一缩,到嘴边的质问瞬间就打了磕绊。
“你...”
“恭喜你啊,初中毕业了。”
柳云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只是肌肉的颤抖让那本就冷然的笑容有些勉强,沈月章还堵着气,没回这话,只问她,“你不是来拿东西的,拿完了?”
“嗯。”
这声“嗯”的鼻音听起来很重,听起来莫名有些憨憨的。
“这就走。”
沈月章眉心紧紧皱起来,“外面下着雨呢,你怎么不洗个澡?”
这话没什么逻辑,因为不管前面的借口是什么,沈月章都是想让她洗个热水澡而已。
但柳云拒绝了。
“不洗了。”柳云哆哆嗦嗦地把手揣进口袋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沈月章,“房间已经打扫好了,我这样进去,又要幸苦,幸苦阿姨,重新打扫一遍。”
“那你感冒了怎么办?”
沈月章好像忘了自己是要问柳云什么,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进房间,推进浴室。
她刚哭了许久,声音还有些哑,低低沉沉的,装进人心脏里都泛着酥酥麻麻的痒。
“那你用我浴室洗,反正我房间都要打扫!”
......
柳云出来时,穿的是沈月章那件浅粉色的浴袍。
她高中时猛长个子,沈月章这件浴袍穿在身上略显得局促。
沈月章缓过了那阵情绪,这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脑空白一片地,就抱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近,然后柳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上了年头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沈月章的名字,反过来,背面刻的是【柳云】。
沈月章那空泛的疲乏中,立马抽出一缕酸涩。
她抬眸觑了眼柳云,“人走了,就打算拿个牌子来应付我?”
眨眼的功夫,沈大小姐的眼眶又飞快的红了,她把木牌丢进柳云怀里,又任凭它掉在地上。
沈月章推开柳云就要走,柳云握住她的手肘,又把她拉回沙发上,自己半蹲在沈月章面前,捡起那块木牌后,抬头仰望着沈月章要哭不哭的脸。
柳云苍白的脸上,这会儿也有了些红晕,热乎乎的潮气从她摩挲沈月章手肘的指尖,传到沈月章躁动不安的心脏。
柳云的神色是难得一见的郑重,她笑了笑,试图让这场对话看起来没有那么的紧张。
“傻瓜,哭什么,我只是搬走,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你中考,这不是你一考完,我就回来跟你解释了嘛?”
“咱们来算一算,大学住校,我回来只有寒暑假几个月,而你也到了高中,时间紧,任务重...好好好,我跟你保证,只要你放假,我一定会来看你,好不好?”
沈月章的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计算,她抽抽噎噎地,说“不好!”
沈月章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住?你打工也能住家里啊,我想在家里一睁眼就看见你,我不想你算我的假期来看我。”
沈月章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她扯着柳云的袖口撒娇,试图还像从前那样得到柳云的容忍和纵容。
“本来你上大学就没多少时间回来!”
“别搬了嘛,好不好!”
“柳云,柳姐姐,求求你了~”
要换了从前,沈月章这句“柳姐姐”一出,柳云不管什么事都能帮她应下来,可今日,柳云的脸上却只有为难的无奈。
她半晌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屈指蹭掉了沈月章挂在下颌上的泪珠。
瞧出柳云这是要拒绝,沈月章连忙保证,“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也不跟你顶嘴,也不惹你生气,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走了,好不好嘛!”
“不用你发誓。”柳云擦掉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湿润,“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无父无母,借住沈家总让我觉得低人一等,我不想亏欠沈叔叔这么多,所以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急于报答这份恩情。”
“你很好,你一直很好,你什么都不需要改变,要搬走是因为我自己没有底气面对别人的目光,我更不想面对你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报答。”
“我怕别人说我是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巴结讨好,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成为那样的人,我的自尊也接受不了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人。”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需要底气,需要一些证明,需要一些时间,需要自己去搏一搏。”
“只有把‘我不是那样的人’做成铁证,我才能安安心心的把那些眼光都当成流言蜚语,我才能坦坦荡荡的、平等的面对你。”
她把那块木牌放进沈月章的手心扣紧,“所以,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这是烂在我们之间的心结,需要我暂时离开,去把它解决清楚。”
“...幸苦你等等我,可以嘛?”
*
柳云还是搬走了,临走之前,咬了柳云一口、并且口口声称“我会想你,但我明天不会送你”的沈月章,悄悄蹲在楼梯的角落,目送柳云离开沈家,去寻找她自己的底气。
她很快在沈月章的高中附近租了一套只有一室一厅的房子。
钥匙两人手里各有一份,沈月章中午要是懒得回家,就能在这里就近歇一歇。
几乎是柳云刚搬走没多久,李韵然也被安排去读国外的高中了,临走之前和沈月章说,她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她爸爸希望她远离家族的纷争,李韵然也不想给她爸爸添乱,而且还有一点,在国外,没有人会盯着她是李家的女儿,她终于不用强迫自己去安静守礼,恭顺谦和。
她还克服自己的恐惧,学会了游泳。
韵然发回来消息,说当她发现那层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去掉之后,那曾经叫她恐惧不已的池水,也变得澄澈透明起来。
于是乎,沈月章因为和朋友天各一方的难过也淡了,十七过得很好,这就比什么都好了。
她甚至因此接受了柳云的暂时离开,毕竟人生的每个阶段,总是有得有失的!
而且她也发现了逐渐有底气的柳云,比从前更加的温和耐心,她身上尖利的刺少了,这大约是逐渐开始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好处——她不再觉得给沈月章送好吃的、送花,费心让沈月章开心是一件卑躬屈膝的事,她开始学着为沈月章下厨,并且放弃了自己曾经欲盖弥彰的高高在上。
沈月章越来越喜欢和柳云凑在一起,然后一个放假的周末,柳云抱着一捧花来接沈月章放学。
沈月章专心和柳云分享自己在学校的趣事,没瞧见路口的路灯变成了红灯,柳云眼疾手快,把人拉了回来,沈月章没注意,仍旧握着柳云的手,嘴巴不停。
再之后,她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件事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没有人觉得意外,好像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只是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只除了再压马路的时候,两个人会十指紧扣。
高考结束当天,柳云抱着一大束铃兰来接她。
那天的霞光很美,照在柏油路上,长的看不见头。
后来沈月章大学毕业,毕业典礼上,柳云精心策划了一场求婚。
之后,无名指套上钻戒,婚纱和婚纱步入教堂,柳云从沈月章的隔壁搬到了同一张床上。
浴室里水汽朦胧里罩着一片艳丽,沈月章的手掌颤颤巍巍在玻璃上留下两道水痕。
花洒的水声吞没了一切异样,轰隆隆的雷声只吵醒了睡着的人。
大冬天的,下干雷。
沈月章一个瑟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柳云捞进怀里。
不知怎么的,窗子被风开了,冷飕飕的吹着窗幔,像是飘渺的青苍色鬼影。
守夜的小丫鬟很快轻手轻脚关上了窗,沈月章却直愣愣盯着那垂下来的纱幔没动,柳云察觉出她的异常,温热的指腹从侧额划到耳骨揉弄着。
“怎么了?”她在沈月章额头亲了亲。
沈月章缓慢了眨了眨眼,浓浓的困倦再次袭来,她打了个泪眼滂沱的哈欠,重新埋进柳云怀里。
“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