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国皇帝曾有一貌美姬妾唤婧女，皇帝宠爱异常，无论去哪里总要将她带在身边，之后大本被丽国攻打。亡国之际，大本国皇帝用婧女作为礼物送于丽国，丽国皇帝也喜爱她的面容。
此女为讨丽国欢心把大本数座城池的防卫情况交于了丽国，丽国皇帝大喜，封其为贵妃。又因她向来喜爱大本的樱桃，丽国皇帝为满足她的愿望便停止了进攻，大本国也因此得到了数十年喘息的机会。”
盛源景看了一眼下座的学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问道：“你们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肖锋。”
肖锋此时正在和顾二商量晚上去集市要买的东西，一时间被老师提起来，倒也显得不慌不忙的，只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拱手道：“学生无知，尚未想好。”
老先生摆了摆手，也没有表现出不满，显然是对肖锋不喜读书习惯了，便让他坐下去了。
肖锋闻言便坐下了，还不忘偷偷地给顾二一个挑眉，一点都不害怕先生的样子。
顾二则低着头，生怕先生点他的名字。
“子庚。”
“先生，学生认为婧女在大本国不仅没有起到督促国君的作用，还时常与国君嬉戏玩乐，无视规矩律法造成大本国国力衰弱，之后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出卖本国投靠丽国，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发指。”
韩子庚回答的字正腔圆，神色透露出对那女子的鄙夷之色。
女生那边隐隐的也传来几声低语，大多也同意韩子庚的说法。家里向来教导她们身为臣民要忠于国家，身为妻子要忠于丈夫，这婧女既不忠于国又不忠于夫，确实应该遭万人唾骂。
洛衿拿起了书来看，以前确实是有人这样评价婧女，但将亡国之罪全全的怪罪到一个女子身上，全然不顾婧女为大本国做出的努力，她觉得实在是有失偏颇。
“善。”
老先生似乎看出了洛衿的不满，思考几番便点她来回答“石崎，你来答一下。”
洛衿舔了一下唇，斟酌了一下老先生的面色。
“学生认为大本国最终灭亡并不是取决于婧女
，据学生所知这大本国国君向来喜样貌姣好的女子，后宫佳丽三千无一不是面貌姣好，婧女能脱颖而出想来并不是仅仅因为她的一张好相貌。而是因为她有其他人没有的政治才能。”应该是比大多数臣民都强的政治才能。
盛先生闻言似乎有些生气，拿了戒尺，晃晃悠悠的走到她面前，怒目圆睁：“石崎，伸出手来。”
洛衿有点懵，这些日子来无论学生多么调皮，盛先生都从未动用过这把戒尺，如今这生气的模样她还真的是有些怕了。
旁边的人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在家里启蒙的 时候，他们可都挨过先生的板子。
但是这盛老先生体弱，又极少动用那戒尺，石崎在他们眼里也是认真读书的性子，只当老先生是为了吓唬她而已，自然没有人上前去阻挡的道理。
“啪。”
打是真打，痛是真痛。学生们各个相互对视了一眼，显然是没有想到平时和蔼的老先生会这么大力气的打人，赶紧端正了自己的坐姿，生怕余威会波及到自己。
洛衿疼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自己已经发红的左手，实在是不知道哪里错了，她都没有说大不敬的话。
原以为盛先生思想开明，如今看来也是个老古董，哼。
“下课到万卷楼来。”
洛衿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被打的发红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称是。
“姐姐，石崎今天竟然会挨打？他以前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答出来吗？今天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也能答个七七八八的出来。”
肖语涵幸灾乐祸的说道，又看了看同样呆头呆脑的顾二，肖锋二人，只觉得有些好笑。
“是不是和肖锋他们待久了，脑子也不灵光了，赶明儿我得买点补脑子的药给他送过去，你说是春夏堂的好，还是草炉药舍的好？”
沉语冰没有搭理她的话，反而透过薄薄的白纱看向一脸痛苦的石崎。
虽说看的不太真切，但那人神情里还透露出几分忿忿之意，看来应该是还有话没有说完，思衬着要不要再去试探几番。
顾二凑过去看了看洛衿的左
手，这么一会儿过去只剩下一块淡淡的痕迹，与以前她受过的伤相比确实不算什么，便也稍微放下心来。
“石崎，我和肖锋今天晚上出去，你要买点什么吗？”
这里也算是封闭学校，十天才会有一天的假期，只不过这里的男人大多身手矫健，时常翻出高墙，去外面买些小玩意儿回来。
洛衿想了想，便道：“去书店看看我的那《口巷》到了没？若是没到，务必帮我催催老板。”
洛衿来国学已经近一个多月了，这《口巷》还一直没有更新，实在是等的让人有些烦躁，她甚至还想过这作者是不是遭遇不不测了。
“了解。”顾二点点头，又笑道“万卷楼靠窗子那个座位，肖锋有几本画本在那里放着，你累了也可以看看。”
洛衿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倒也没有深究。
洛煜依旧拿着他那把风骚的扇子，一笑就露出两个虎牙来，轻轻的敲了敲他的肩膀“石兄，今日那题也不难，你怎么答得如此的？”
他挑了挑眉毛，没有往下说。
这是个男权至上的时代，而且男女思考本就不一样，这里的男人大多都认为婧女是红颜祸水，但实际上就是那皇 帝管不住自己的下身，刚卖了媳妇有些喘息的机会，立马就纸醉金迷起来，国家不亡就怪了。
“这样的题目我以前没有见过，自然答得不好。”
洛衿扯着白话瞎说道。
“唉。”洛煜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可惜之意，对她挤眉弄眼的说道“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丢失了，也不知道石兄你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
“啊？”美人归？洛衿觉得自己跟不上这位小世子的思路。
课后，洛衿跟着先生的脚步，慢悠悠的往万卷堂走去。说先生打了她一戒尺，她心里也就有点小小的不服气，倒也没有害怕或讨厌他的意思。
毕竟这位盛老先生是肚子里确实有墨水，平时讲课引经据典又浅显易懂，就连洛衿这种对古文没有太多兴趣的人，都常常听的入了神。
到了万卷楼，先生把课本放在了桌子上，便道“今天写一篇有关大本
国的策论出来，我希望你能有所进步。”
“是。”
老先生对洛衿的策论要求相当的严格，时不时的就会让她返工重做。
她有洛渊的记忆又有现代的知识，写出来的东西虽比不上韩子庚那样在文学方面有资质的学生。
自认为也应该比肖锋，顾二作的策论强，可偏偏先生只找她的毛病。
洛衿认命的去书架上找有关大本国的历史书来，这些书各个都是又厚又重。
唯一的优点估计就是老先生爱书，将书打扫的一尘不染。
洛衿去了顾二讲的那个位置坐下来，四处翻了翻，果然见到附近的书架上有几个画本隐蔽的藏在厚书后面，不仔细看还这真看不着。
洛衿偷偷的看了看老先生，见他已经沉溺于读书，不曾分给她半分目光，便好奇的翻开能让肖锋喜欢的书。
只一页她就明白了，这里面字很少，反而是图画较多，而且是半裸的女人，眼神有些荡漾，不自在的把书合上，怪不得肖锋喜欢看。
洛衿挺直了身子，开始磨墨，准备写万恶的策论。
沉语冰近日都在万卷楼里读书，她记得今天石崎也被罚过来写字了，她想再试探一下，走进万卷阁时候石崎正在写字。
洛衿写字的时候，神情专注，旁边的两处短发被她嫌弃碍事，随意的摆到了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来。
沉语冰才这突然发现原来这人长得竟然如此的女性化。
随即又释然了，小说里的人物自然个个都是好看又雌雄莫辨的，无论是那个娃娃脸的洛煜还是眼前这个不知身份的小白脸。
她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压制自己的脚步声，再说这人武功不弱，应该不会没有发现自己吧。
可等了一会儿还真的没有什么动作，沉语冰索性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拿来读。
不知过了多久，洛 衿终于从无趣的策论中抬起头来，摸了摸有些酸痛的脖子，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点了灯火。
这一放松下来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奶香味，这个味道是。。
沉语冰。
她扭头看去果真看到了正在伏案读书的沉语冰。
她面前的烛光有些微
弱，脸上未曾用纱巾蒙面，在烛火的照应下有几分不真切感。
那双好看的眸子也不复之前那样的冰冷，反而有些温柔，秀发用金簪子挽了一些，但更多的是垂落于背上，隐隐的几乎要触及地面了。
洛衿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沉语冰的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了。
如今看来倒是长开了不少，不同于初见时那样还有几分稚嫩的模样，现如今美人的面相愈发的明显起来。
还未发出其他的感叹，沉语冰也把书放在桌子上，扭头过来看她。
洛衿有几分被抓包的窘迫，正了正自己的身子，问道：”沉姑娘也被罚来读书吗？”
刚一说完就发觉出不对来，下午是音乐课，她自然不会是被罚来读书的，洛衿有点后悔。
“没有，我最近常常在这里温习书籍，免得下次还要石公子提醒。”
沉语冰见他这样，才确定她刚才确实没有发现自己过来了，简单的解释了一下，有几分好奇的看着她。
洛衿突然想起这些天她向沉语冰提示的情况已经少了许多，目光移至她手里厚厚的古书，应该是近日都在这里用功，她还真是个努力的人。
“今日，你说的那番话还没有说完吧？”
沉语冰猜到了她的心里所想，便换了个话题。
“嗯？”
沉语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微微一低头继续道“就是大本国的那些话，我想继续听一听。”
这样的坐位方式，洛衿知道是大楚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尊敬，算是一种特殊的礼节。
“可是，先生都觉得我说的不对了。”
洛衿有些不好意思，她被同辈这样对待还真有几分不知所措，她的那些浅薄论点还真的比不上沉语冰这种家学渊博的人，也学着她正坐着。
“公子谦虚了。”沉语冰摇了摇头，眸子透露出几分光彩来。
这次倒要看看你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是他？
洛衿被她注视的有些发毛，便挠挠头：“好吧。”
“那大本国皇帝本就沉溺于美色，不理朝政。婧女出身低微，但是能以自己的貌美作为武器。不管如何，她到底为大本争
取了数年的安稳生活，皇帝确不生养休息，反而继续沉溺于酒色。”
洛衿见沉语冰神色舒缓，隐隐的还透露出几分愉悦之意，便知道她赞同自己的观点，也有了几分遇到知己的感觉，便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婧女在敌国的日子 肯定如履薄冰，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值得相信的人。”洛衿说着竟觉得自己和她到有几分相似之处：“我倒觉得她比只知道享乐的贵族强多了。可是后人却只记得她卖了城池的事。”
手相当自然的接过沉语冰递过来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可若是不卖，应该也不会得到丽国的信任吧。”
沉语冰赞同似地点点头，原来真是自己错怪他了，随即又对她笑了笑，露出浅浅地梨涡来。
洛衿就只在那日寺庙的时候见过她这样温柔的笑，愣了一会儿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上了笑意，没了刚才的怅惘之意。
她不知道沉语冰为何突然对她笑，只是透过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觉得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亲近了许多。
敲门声突然响起，洛衿放下茶杯，起来去开门。
“石崎，你的那本书我去问了，老板说最近作者有事脱不开身，应该是写不了了”
洛衿闻言有些惋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洛衿又关好了门，见沉语冰的目光扫过来，又是那副带着点柔意的目光，她便大着胆子坐到了沉语冰的旁边。
“这是顾二在市集买的栗子糕，你要尝尝吗？”
无论是洛衿还是洛渊实际上都不太喜欢吃甜品，只是顾二喜欢吃，又顾念洛衿可能没顾得上吃饭便给他送了一些。
沉语冰的目光黏在了糕点上，像是见到了食物的小兔子，洛衿觉得好笑。
“谢谢。”
纠结几分，沉语冰还是捏了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甜丝丝的感觉顿时窜满了她的全身，显然是十分中意这个味道。
“你喜欢吃的话都拿走吧，也可以分给其他的人。”
洛衿特别喜欢她如今的这个态度，索性大方的全部给送了过去，她这样子终于有了几分十五六岁姑娘的样子，没有那么
讨人厌了。
女生那边一般只有休沐日的时候才会出国学，还不一定有机会去集市，这样的甜点想必沉姑娘应该很久没吃了吧。
还不忘解释道：“男人都不太喜欢吃甜的，除了顾二。”
沉语冰有些不好意思，糕点却被硬塞到了她的手上。
“这些药说是肖小姐送给我的，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洛衿看了看另一包里的药材有点疑惑的问道。
“语涵送的？”
沉语冰的语气显得有些惊讶，手还附上了那些药材。
“嗯。”洛衿点点头，又详细的看了一下药材：“我觉得这些药材好像是用来提神醒脑的。你帮我谢谢她吧。”
“好。”沉语冰突然想起肖语涵说她脑子不灵光的事情来。
瞧他现在这样子，简直就是呆子，亏自己还把他作为重点防卫对象，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天。
沉老先生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人坐在一起说话，倒也没有看出什么不高兴来，只清了清嗓子：“石崎，写完了吗？”
洛衿听到声音才看到了老先生，又瞥见沉姑娘嘴角上的糕点，轻轻的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是的，先生。”
沉语冰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拿出自己的白色手绢轻轻的擦了擦，提着一包糕点“那先生我先走了。”
“嗯。”老先生拿着洛衿写的策论看了一番，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你今天是不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洛衿努了努嘴，她本就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又刚得了沉语冰的赞同，自是不会承认的了。
“作为臣民来说韩子庚的答案是最为正确的。”老先生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呢？你的答案有一天会是正确的吗？”
臣民？
洛衿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结合着他的话又是心里一惊，难不成是她看出自己是洛渊了？可是在洛渊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位老先生。
“或许吧。”
老先生在她有些诧异的眼神中替她答了。
洛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万卷楼的，夜晚的凉风吹到她的脸上，才渐渐清明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