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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漠没有再追上来，裴洛之也不想他再追上来，一路提心吊胆地回到员工宿舍楼区，才彻底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
裴洛之知道修漠在想什么，他想看自己因为他几句话就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样子。如果他是个要面子的优性Omega，大概的确会如此。
可惜，或者说幸好，他不是。
像修漠这样被精心养育的极优性Alpha根本不会想到，他认为的刻薄与恶意，对于劣性来说，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早就该习惯了的东西。
裴洛之回了宿舍。
帝国学院的员工宿舍一间住两人，和裴洛之一起住的老赵不在，裴洛之把桌子上的零件一股脑挪到拥挤不堪的地上，心安理得地占据了这间狭小的宿舍唯一的桌椅。
裴洛之全神贯注投入工作，整理出自己半年前被雇主否决的试验方案。当时雇佣他替自己完成课程报告的Alpha认为，裴洛之的成果对于一项课程作业来说太过夸张，只付了他约定好尾款的一半。
手机响过几次，裴洛之没敢停下，脑子一闲下来，眼前就忍不住浮现修漠那张傲慢又冷淡的脸。
整理好最后一份资料，裴洛之给鲁教授发了一封邮件，问他有没有时间看一看方案。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裴洛之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动，便撞上了地上的杂物箱。裴洛之从桌椅间的缝隙挤出来，熟练地用脚挪开箱子，一抬手便能触到发黄的天花板，上面有个原本用来固定灯罩的挂钩。
灯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剩下的卡扣用来健身倒是刚好合适。
裴洛之一边活动着僵硬的颈椎，一边翻看着手机的消息。
他发给江怜影和黎时的好友申请都已经收到了回复，黎时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裴洛之拒绝了。
员工有单独的食堂，从这里跑到教学区的学生食堂太远了，裴洛之一步都不愿意再走。
一个小时前有老赵打来的电话，裴洛之刚想打回去，门上的电子锁忽然“滴滴”响了起来。
来人推门而入，走廊里昏黄的光勾出一个高大壮实的轮廓，除了老赵，没有别人。
裴洛之“嗨”了一声。
“你干嘛呢，”老赵“啪”一声打开灯，看见裴洛之的样子就乐了，“你挂天花板上装电灯泡呢！”
裴洛之转了转肩膀，眼盯着老赵手里的打包盒，接过来一看，里面装着几个已经完全冷掉的包子。
“给你带的，我猜你就没吃饭，忙起来电话都不接，你这么年轻，老了身体怎么办？”
和粗狂憨厚的长相不同，老赵是个心思细腻又爱操心唠叨的人。老赵其实不比裴洛之大上多少，远远够不上当裴洛之父母的年纪，但潜意识里好像总觉得裴洛之是他儿子。
裴洛之嘴里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嗯嗯应着，老赵习以为常地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拾一屋子的狼藉，还不忘絮絮叨叨，问他早上的事情。
“你迟到没，没惹事吧？”
“我碰见一个没礼貌的Alpha，”裴洛之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里两根细细的一次性筷子之间夹着的包子，若有所思，“长得倒是很好看。”
老赵诧异地看看裴洛之，又看看裴洛之手里的包子，“……你没事吧？”
裴洛之放下筷子，看着老赵，“修漠，你听说过没？”
和裴洛之不同，老赵是个Beta，工作范围在学生宿舍，经常会和学院里的AO打交道，认识的人也多，裴洛之的不少雇主都是老赵帮忙介绍来的。
老赵的眼睛瞪了起来，“修漠？你碰上他了？”
裴洛之好奇地向老赵侧身，“他怎么了？”
“我听学生说的，我没见过他啊，”老赵道，“说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讨厌劣性Omega，之前一个Alpha把劣性Omega带进学校，他直接用信息素把两个人都弄进医院了。”
裴洛之忍不住笑，“这么夸张吗？”
“你还笑什么笑啊，我告诉你，别胡闹啊，你看上谁也别看上他啊！”
裴洛之摸了摸自己颈后没什么味道的腺体，抬头看着老赵，“那个……你之前说的信息素香水，能给我弄来……哎呀！”
话没说完，老赵一巴掌已经招呼到了裴洛之脑袋上。
老赵一脸怒意，手指着裴洛之的鼻尖，恨铁不成钢，“我说的你是一丁点没听进去啊，你说你有毛病吗，你非去招惹他干什么？”
“我听，我最听你的话了！”裴洛之捂着头喊道，“我是怕被他发现！他知道我不是阮勋！”
老赵抬起的手停在一半，“怎么回事？”
裴洛之把修漠认识阮勋的事情一说，老赵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凑巧了，不过也好，他以为你是优性，优性的香水便宜，他要是把你当成极优性就麻烦了。”
裴洛之赶紧附和着点头，也不敢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
除了劣性，AO的腺体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也会自然散发微量的信息素，有人认为这能让野兽一般的Alpha在生活中也对Omega保持善意和好感，不至于在无意中伤害到他们。而人工信息素香水因为无法受到腺体的调节，往往刺激更加强烈直白，对于一些敏感的AO，也能引起性冲动，因此在大部分行星中，信息素香水都是违禁品。
对于裴洛之这样，在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完全不能散发信息素的劣性，信息素香水则成了他伪装身份的完美帮凶。此前老赵问过他需不需要，裴洛之拒绝了，他不觉得劣性Omega的身份会影响什么，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
但听说了修漠讨厌劣性，裴洛之还是不打算冒这个风险，他还有一点私心，希望修漠能在信息素的本能促使下，对他多少友善一些。
老赵路子广，很快帮裴洛之把信息素香水弄到了手。裴洛之包子还没吃完，对方就已经送货上门了。
隔着密封包装，裴洛之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柚木香气，和他自己的信息素是同一个味道，只是更加浓烈纯郁。
还没有手掌长的一小瓶，花掉了阮勋给他的一半定金，修漠是他迄今为止睡过最贵的男人。
甚至还没睡到。
钱已经花了，修漠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长在审美点上的Alpha，而是志在必得的一夜情对象，不然这钱算是白花了。
老赵并不知道裴洛之心中所想，只看着裴洛之年轻的侧脸感慨，“东西给你了，但我跟你说，你别在乎这些，第二性别这东西，只是世俗对你的偏见，其实优性和劣性有什么区别啊，你看我就是个劣性都不如的Beta，不也好好的活着了？”
裴洛之知道老赵在安慰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老赵的担忧，在裴洛之看来毫无道理，因为他并不想和修漠谈恋爱。他对于修漠的喜欢，是对于美本身的欣赏，而恰好修漠又是个Alpha，AO本身有着老赵这样的Beta无法理解的生理上的吸引和连结，没有爱的性，是他能够从这些他永远无法占为己有的天之骄子身上索取的唯一。这是他在劣性乏味的人生中给自己的一点甜头。
直到晚上，裴洛之都没等到修漠同意他的好友申请。他捧着手机，在老赵如雷的鼾声中翻来覆去，最终只盼来了鲁教授的回复，约他明天下午在办公室见面。
第二天裴洛之一直睡到了中午才醒，老赵已经走了，留了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给他。
出门前裴洛之犹豫了一会，估计今天碰不到修漠，没用那瓶昂贵的香水。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裴洛之来到鲁教授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门后传来一个自带距离感的声音。
“进。”
裴洛之愣了一下，打开门，和坐在靠墙一侧软沙发中的修漠面面相觑。
修漠抬了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裴洛之，脸色一下子冷了下去。
裴洛之这才想起昨天两人分别的时候自己都干了什么，心虚地笑了笑，“鲁教授呢？”
修漠移开视线，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出去了，马上回来。”
鲁教授年纪大了，偏爱简洁，作风朴素，整个房间除了鲁教授自己那把实木椅子，就是修漠坐着的皮质沙发。沙发倒是能勉强坐下两个人，但看样子，修漠没有要和裴洛之挤一挤的打算。
裴洛之只好站着，不一会儿，昨天撞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昨天他回去就把腰上的伤忘没了，没做任何处理，隔着衣服按了按，不单单是撞到桌角的一部分，整个后腰都疼得用不上力，不得已靠着墙蹲了下去。
“起来。”
裴洛之抬头，看着修漠，“我……”
“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修漠皱眉，看着坐在地上的裴洛之，“啧”了一声，移开视线。
裴洛之习惯性地想逗他几句，刚要开口，本能察觉到的危险让他一下子收了声。
房间里的葡萄香气只是浓郁了不易察觉的分毫，但其中的攻击性却让气息更加活跃起来。
裴洛之站起来，打开办公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找了个离修漠最远的角落乖乖站好。
他悻悻地摸了摸脖子，感受到了修漠信息素中不同寻常的烦躁，余光偷偷瞥了一眼修漠。
修漠环抱双臂，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光在他脸上分出赤色的交界线，眉间的皱痕深深浅浅，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烦躁。
裴洛之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位傲气的年前Alpha在想什么，更不明白他刚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规矩又是什么规矩？裴洛之努力想了一会儿，隐约记得小时候，父母也曾经把他当作优性Omega那样培养过，只是很快便放弃了。
“有礼貌，体贴别人，不管血统如何，都是爸爸妈妈希望你做到的，而那些礼仪规矩，什么样的人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你也没必要遵守，让他们来认可你的身份。”
裴洛之还记得，这是妈妈在和爸爸争执许久后告诉他的话，那时候他太小，早就没印象了，不知道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大概优性AO从小就被剥夺了坐地上的权力吧，裴洛之并不清楚养着优性和极优性孩子的父母会不会这么教育他们的孩子，他连爸爸妈妈的长相都快忘记了，没有那样的机会。
如果修漠再敏锐一点，也许他劣性的身份也不容易隐瞒。
裴洛之决定出去等鲁教授。
他刚准备往门口走，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来的人正是鲁教授。
裴洛之顿了一下，喊了一声“教授”，余光里修漠也站了起来。
鲁教授看见办公室里的裴洛之，只来得及向他点了点头，便三步并两步朝着修漠走过去，裴洛之从来没想象过这个快要六十岁的前辈还能如此矫健。
鲁教授激动地拍了拍修漠的肩膀，大声道：“行啊，你小子真有出息！那可是军方实验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