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同于鲁教授的欣喜若狂，修漠脸上的表情仍然冷静克制，彷佛一切都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裴洛之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不耐烦，尽管修漠掩饰地非常得体。
“教授，我说过了，我不会同意的。”修漠的手在鲁教授肩头压了一下，让这位过于兴奋的长辈先冷静下来，“我对军部不感兴趣。”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鲁教授立刻板起了脸，大声斥责道，“那是军部！是军方实验室！多少Alpha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这么年轻，屁都不是，人家为什么来邀请你啊，还是不看得起你！”
鲁教授说到“屁都不是”的时候，修漠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礼节性的面无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
裴洛之出声解围，“教授。”
鲁教授这才正眼看向裴洛之。
刚才从两人的对话里，裴洛之听出修漠今天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军部的邀请。军部有着整个帝国最顶尖的飞行器研究实验中心，而要想加入军方，不仅仅要有出色的科研成绩，还必须要有足够强悍的统治级别的信息素，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
修漠还没毕业，就收到了这样金贵的橄榄枝，换做是任何一个Alpha，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鲁教授大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又瞪了一眼修漠，“你给我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再收拾你！”
修漠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又松开，最后一言不发坐了下去。
“你是因为……噢，你是因为实验的事情来的，”鲁教授并不避讳修漠在场，走到办公桌后，瞄了一眼自己的数字终端，不假思索道，“你回去吧，往后你的实验方案，都不要再拿给我看了。”
裴洛之猛一下上前半步，“等等！为什么？”
“看在你父母的份上，很多事情我不想说破，但你已经二十多岁了，裴洛之。”鲁教授看着裴洛之，神情肃然，“你不可能一辈子这样生活下去，我能让你进入学校，却没办法让你进入正规的实验室，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我不在乎这些！”裴洛之喉头发紧，“我只是想完成这个课题。”
鲁教授道：“我知道这是你父母的遗愿，但当年他们在那么多支持下仍然没有做到的事情，你没有必要再去坚持。裴洛之，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来折磨你自己。”
裴洛之想要反驳，并不是这样，鲁教授完全说错了。即便将XB011投入民用一直是他意外离世的父母的心愿，但裴洛之对于这件事付出的心血，一点都不比他的父母更少。他一直没有放弃过，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式，他都想尝试着将自己的构想付诸行动。他不明白，陆教授虽然从未表现出明显的支持，但他将裴洛之安排到学校内工作，不正是对他行为的默许吗？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阻止他？
现在显然不是和鲁教授争辩的时候。鲁教授无疑是冥道飞行器领域的权威，裴洛之知道现在顶撞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放软了态度，哀求道：“教授，最后一次，您就看一下，求求您了。”
鲁教授皱眉，“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个样子，不行！”
裴洛之愣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旁边的沙发上的修漠。
修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
裴洛之来找鲁教授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希望鲁教授能帮他说服修漠，同意将这个课题作为毕业汇报的选题。而现在，鲁教授这边显然已成定局，裴洛之虽然感到不解和失落，却也没有对鲁教授有别的怨言。
连留在帝国中央学院的资格都是鲁教授施舍给他的，他没有资格去索取更多。
只是修漠也在场，想要说服本就不赞成的他，恐怕会更加困难。
一切似乎已经无法再有转机，这一次，裴洛之大概也无法找到名正言顺地借口完成课题。相似的情况在过去发生过很多次，只是这一次，裴洛之满怀信心地期待过。
心头的酸胀感让他无法迅速冷静地接受这一切，裴洛之叹了口气。
“对不起，打扰您了。”
说完，裴洛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裴洛之没有回头，没有察觉到修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裴洛之离开后，鲁教授端起桌上的茶，长吁短叹，“可惜了……”
“教授，”修漠道，“刚才那个人的实验方案，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鲁教授挑着眉毛，一只手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修漠的手机便收到了一份文档。
“可以是可以，你也对这个课题感兴趣？”鲁教授看着修漠，“如果是你来做的话，没准有戏。”
修漠点开文档，如他预料的一般，整个课题投入高，耗时长，难度大，性价比非常低。但看得出来，在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可能实现的课题上，那个Omega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工作量。
不得不说，修漠只是一时兴起，他想知道一个平平无奇的Omega，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方案。他还从来没见过能独自领导设计一个完整课题的Omega，他根本不认为那个人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很快，修漠滑动屏幕的动作慢了下来，挑剔的目光落在一排排逻辑严谨，精密到产生美感的论证上，一时竟然难以移开。
“很出人意料，是吧？”鲁教授嘬了一口茶，“一个Omega能做到这种程度，还是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连我有时候，都会嫉妒他的天赋。”
修漠的神态逐渐专注起来，前所未有地认真审视着这份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课题。在显而易见的风险下，不会有人注意到其中隐藏的巨大潜力，但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Omgea发现了，不仅如此，甚至做出了堪称奇迹一般的构想设计。
虽然有些地方因为客观条件还不够精确，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金钱和实验条件，这并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天才的构想。”修漠轻声道，他抬起头，看着鲁教授，“如果你们一定要一个人进入军方实验室的话，他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的人选？”
“他？”鲁教授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听了什么离谱的胡话，笑着摇了摇头，“他是Omega。”
“有过优性Alpha进入军方的先例，Omega当然也有可能。”
鲁教授转头看修漠，“他不可能的，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有这个特权。修漠，你是修总的弟弟。”
鲁教授称呼修影为“修总”，这个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们俩长大的学者，也会称呼修影为“修总”。
这就是修影和他手中金钱的力量。
修漠的脸色很快沉了下去，烦躁感让他的信息素如同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凶暴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修漠的手紧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咬牙维持着礼貌，“那就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那就说清楚吧，也别让修总老来找我了，”鲁教授端着茶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你是弟弟，主动给你哥打个电话，兄弟俩没什么说不开的事情。”
“他不配做我哥。”修漠嗤笑一声，“为了自己的利益，想把我卖给军方实验室，他倒是很会做梦。如果我是个Omega，他就会把我嫁给军部那些老头子。”
这个一向冷漠，鲜少表现出情绪波动的年轻Alpha，在提到自己那个同为极优性Alpha，帝国最出色的商人兄长的时候，总会表现出少有的强烈情绪。鲁教授看着他，摇了摇头，交代道，“给他打电话，之后你们兄弟俩的事情，我都管不着了。”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了。修漠深呼吸几次，拨通了修影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另一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修影的助理，而是修影本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修漠先开口。
“课题的事情是你让鲁教授拒绝的。”
“噢？你竟然会先问这个，”修影笑了一声，“你对这个课题很感兴趣吗？这不是你的风格。”
修影虽然没有给出答案，但修漠已经明白，是修影从中作梗，目的是逼他离开学校，进入军方实验室，从而利用这一层关系，扩展自己的商业版图。
无论修漠要做什么，修影都不会让他如愿，那个Omega不过是碰巧出现的倒霉蛋。
“没有。”修漠冷声道，“别再耍你的手段。”
“修漠，只有这时候我才会觉得，我们真的是兄弟，你不会退让，我也不会。”修影道，“没关系，我会等到你自己心甘情愿同意的那天，毕竟这对我很重要。”
修影语气中的势在必得让修漠更加烦躁，他不断地想到那份堪称奇迹的方案，那个Omega离开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我会继续做这个课题，”修漠命令道，“别再干涉我。”
修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我猜错了，你不是对课题感兴趣。”修影道，“你对那个来代替阮勋的Omega感兴趣？真有意思，我听阮勋说他很聪明，他叫什么名字？”
修漠道：“不关你的事。”
修漠根本不知道那个Omega到底叫什么，也不关心。在看到实验方案之前，他在修漠眼里，只是一个油嘴滑舌的笨蛋。
“我是真的很好奇，毕竟你对任何Omega都不感兴趣，我以为只有阮勋那样的Omega才能跟你说上话。”修影道，“他和阮勋比起来，怎么样？”
修漠眉头微皱，因为修影的提问，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他想到被称作天才的阮勋，有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的阮勋，那个在学业上让他都不得不佩服的极优性Omega。
那张清冷艳丽的脸，和那个只会咧着嘴傻笑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别把他们两个相提并论，”修漠道，“他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