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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之跟着修影，从贵宾专用的电梯离开医院。
上车后不久，一个提着小号保险箱的男人朝他们走来。在修影的默许下，对方手中的保险箱被交到了裴洛之怀里。
箱子只有一本书大小，很轻。裴洛之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判断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修影原本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留意到身边裴洛之的动作，转过头来，冲裴洛之一笑。
“不打开看看吗？”
“里面是什么？”
修影冲他眨了眨眼，“打开你就知道了。”
裴洛之的视线静静停留在指纹识别锁上，几秒钟后，把箱子朝着修影的方向一推，“算了。”
修影道：“怎么了？”
裴洛之道：“不是我的东西，随便好奇会惹麻烦。”
修影轻轻拖着声音，“噢”了一声，没有再勉强裴洛之，转而对前座的司机报了一个地名。
那地方裴洛之没听说过，听起来不像是能住人的，但裴洛之没有开口再问修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离开修影，他连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找不到，现实对劣性Omega总是要格外残酷一些，既然眼下的处境还不错，裴洛之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接受现实是他的生存之道，裴洛之一向很擅长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心。
二十多年来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修漠了。
想到修漠，裴洛之不由得有些感慨。
在没见到修漠本人之前，裴洛之无数次从旁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什么帝国血统最优秀的Alpha之一，什么Alpha都无法抵抗的美貌，什么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完美的人……如此种种，裴洛之只当是夸张，一笑而过。直到他第一次见了修漠，才觉得那些人夸得还是不够狠。
修漠是完美的极优性Alpha，无可挑剔。他似乎什么也不用做，天然便对Omega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从单纯的欣赏到一头扎进爱河，裴洛之只用了三天。
他整日围着修漠转，很多时候全然不顾自己。合租的Beta舍友老赵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裴洛之通通装傻听不懂，急得老赵冒出一嘴泡。
其实不用老赵提醒，裴洛之也知道修漠要什么样的Omega都有，而他远远配不上修漠。但他只是喜欢，喜欢对裴洛之来说不需要理由，喜欢就去追了，至于追不追得到，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更何况裴洛之相信，修漠对自己是不一样的，比如修漠特别讨厌他。
追极优性Alpha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追修漠就是极其辛苦的过程。修漠聪明的脑袋在讽刺和羞辱人上也是一绝，裴洛之偶尔也会因为那些冷言冷语短暂地心灰意冷，但转眼看见修漠，又能燃起熊熊爱意。
他本来以为这份爱意能燃烧很久，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还是对修漠彻底死心了。
说不准也是件好事。
司机发动了车子。裴洛之回过神，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修影道：“你发现了。”
是肯定句，好像他一直等着裴洛之注意到。裴洛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暂且把修漠抛到脑后，侧眼看着修影，有些不敢置信。
“XB011？”
XB011是一种特殊的发动机燃动弦型号，也是裴洛之的大学毕业汇报的选题。
修影点头，“如果顺利的话，不久之后，我们会开始测试它和大型飞行器的适配度。”
裴洛之感到一股难言的兴奋涌上头。三年前他无数次听到过这个声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几乎就在昨天。
熟悉的引擎声出现在曾经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裴洛之这才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我没想到你们真的把它投入使用了，我当时一直认为太危险，而且是无法通过技术改进消除的危险，”裴洛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鲁教授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
从长相上看，裴洛之并不像世人印象中Omega那样清纯柔弱。他有一对英气的眉毛，眼尾自然下垂，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尖尖的虎牙，像条活泼伶俐的小狗。
这样令人心动的神情，修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过了。他看着裴洛之生动的脸，愣了一会儿才接上话。
“很激动。”修影道，“但不是鲁教授，是你。”
裴洛之的傻笑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消失，直接被修影吓得僵住了。
“我？等等，什么意思？”
“XB011技术突破是你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完成的，那时候你还是帝国中央学院的学生，”为了让裴洛之回过神来，修影的语速放得很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的意思是……不是鲁教授，是……是我改造了XB011？”裴洛之睁大了眼睛，随即又皱眉，“但这不可能，我的名字……”
“发生了一些事情，”修影看着裴洛之，“因为你是劣性，很多人并不承认这是你的成果，但他们的偏见不能扭曲事实。”
作为劣性Omega，裴洛之没有进入帝国中央学院的资格。最开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后勤，在学院里待得久了，他才开始替人代课。
裴洛之是替一个名叫阮勋的极优性Omega来准备毕业汇报的。
很多Alpha从分化后就会开始接触自己家族的产业，读书这种事情，对很多极优性来说是浪费时间。代课代考在帝国中央学院屡见不鲜，甚至衍生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大部分枪手都是优性AO，像裴洛之这样的劣性Omega是极其罕见的。
裴洛之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
修影道：“你担心阮勋吗？”
裴洛之点点头，“毕竟他给了我好大一笔钱，万一他连毕业证都没拿到，我得退钱。”
“他没受什么影响。”修影道，“比起这个，明明是你做出的成果，世人却并不相信，你有什么想法？”
裴洛之不明白为什么修影忽然问他这种问题，但还是很快答道：“我当然希望是我的名字，但如果是其他人也无所谓。只是我知道改造XB011意味着什么，如果那人完全没有接触过XB011的项目，这样的虚名安到头上，可能并不是一种幸运。”
“这样吗……”
裴洛之道：“但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毕竟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荣耀，我不能保证真的处在这种情景下的我还会这么说。”
修影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嘲讽，“你说得对。”
裴洛之觉得修影的语气有些微妙，一时心里也有些不安，“其实比起署名的问题，我更好奇论文的内容……不会是我真的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不，没有，”修影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将保险箱重新交给裴洛之，“这里面有你当年用阮勋的名字发表的论文，要打开看看吗？”
裴洛之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曾经相信那是一个永远不可能被消除的误差。而如今，他知道这件不可能的事情被他自己做到了，没有人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就算他怀里现在抱着的是潘多拉魔盒，裴洛之也不可能拒绝打开它。
裴洛之用指纹解锁了保险箱，打印的论文被保存在最下方。
除了纸质的论文，盒子里还有一枚戒指。
裴洛之拿出了戒指。
他一眼认出这只戒指和修影手上的是同一款，素白的圆环质地坚硬，分布着不均匀的金色杂质，不是裴洛之认知中任何一种常见的物质，大概也是这三年里才出现的新材料。
戒指的边缘有一小块红褐色的血迹，因为戒指的表面粗糙，血迹渗入孔隙之中便很难清洗掉，融合成了这枚戒指的一部分。血迹一直蔓延到戒指打磨光滑的内壁，让内壁上刻着的名字一同变成了暗红色。
裴洛之拿着戒指在修影面前晃了晃，“这个我收下了。”
修影道：“当然，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但我提醒你一下，你之前非常不喜欢戴这枚戒指。”
裴洛之道：“为什么？”
修影抬了抬下巴，“你看了论文就会知道。”
把论文初稿打印出来，再用墨绿色的笔勾画和修改，的确是裴洛之的习惯。
论文的内容非常简洁，修改的地方很多，有些内容以裴洛之现在的水平，自己都看不太明白。但他还是很快找到了关键，那一行小字甚至没有出现在正文里，是关于一次科研考察活动的成果记叙，而考察的地点，名叫“三十四冥道”。
看到“三十四冥道”，裴洛之恍然大悟。如果XB011的改造和三十四冥道脱不开关系，那么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三十四冥道”并非指的某条确定的行星轨道，而是指在两处已开发的行星间存在的一片混沌不明的区域。这片区域受到行星间复杂的引力场干扰，极易产生乱流。乱流频率的改变会持续对飞行器上的细微零件产生影响，这种影响毫无规律且微小到难以察觉，在乱流的影响下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当飞行器离开这片区域，数亿次细微的改变就会叠加爆发，有时只造成飞行器轻微的颤动，有时却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星际中存在着无数这样的混沌区域，它们被统称为“冥道”。在冥道中航行，人将变成上帝盒子中的猫，在离开冥道前，生与死同在。
而三十四冥道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星际中所处的重要位置。如果能将这片区域作为正常的航道，帝国中两颗最繁荣的行星之间的通航时间将会缩短六分之一，是货真价实的黄金之路。
从二十多年前，便不断有豪门出资组建实验室。突破冥道的理论很简单，即提升飞船的速度，最大可能减少扰动产生的影响。但数据的收集必须要进入冥道之中，这些年来，一共有三十四名研究员丧命于此，三十四冥道由此而来。
裴洛之的父母也在三十四位殉道者之中。
那场事故之后，裴洛之父母所在的研究室也宣布解散，大量无人回收的资料成为了唯一留给裴洛之的遗产。
这也是裴洛之当时选择接下阮勋委托的原因，阮勋的导师鲁教授，不仅和裴洛之父母的旧相识，同时也是三十四冥道的狂热研究者。
XB011的突破性改变来源于一种产自冥道中的物质，名叫素晶石。
裴洛之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看来也是在他没有记忆的这三年被发现的新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素晶石并非一种矿石，而更是一种生物聚集体。裴洛之自动把他理解成一堆虫子。
他顿了一下，忽然扭头，看向了修影手上的戒指，脸色变了变。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讨厌戴这枚戒指了。
“你想的没错，不过用来做戒指的只是尸体……别这么看着我，我不会逼你戴的。”修影抬起手，“这是素晶石，是被你发现并运用到XB011的改造上的……你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裴洛之道：“怎么做到的？”
修影看着他，放下手，“我也不知道。”
裴洛之：“……”
修影愉快地笑出了声，“总是是个奇迹，在你身上总是能发生奇迹，我相信你。”
裴洛之隐约觉得修影话中有话，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车停了下来。
修影移开视线，“到了，刚好。”
裴洛之向窗外望去，立马认出这是这颗行星上标志性的逐星塔，从前他只在远处眺望过这栋淡蓝色的建筑。他们此时正在半透明的传送装置上，一路向上。
这是帝国只对极优性AO开放的行政办公场所，具有对整个行星的最高管理权。在这里聚集整个帝国最优秀的头脑，如同海上灯塔，遥相呼应，维系着整个帝国的运转。
裴洛之看向修漠，“为什么来这里？”
修漠道：“过来，等下就知道了。”
传送装置停在了高处的某一层，裴洛之一头雾水地跟着修影下车，穿着一身病号服和拖鞋走入了大厅。
几乎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已然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所有人眼中都带着对于一个劣性Omega出现在这里的震惊和不解。
裴洛之叹了口气，“不然我在外面等你吧。”
修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确定？这件事我一个人可做不了。”
“你要干什么？”
修影没有回答，抬起手揽住了裴洛之的肩膀，冲着一个向他们走来的Alpha点了点头。
Alpha脸上带着得体自然的笑容，“修先生，您有什么事？”
修影指着身边状况外的裴洛之，眯着眼笑道：“我来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