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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随之开始转动。在黎时的背后，耸立着数排书架，透明的保护层后面，是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纸质书。
裴洛之立刻给出了答案，“你在图书馆？”
黎时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
裴洛之被他逗笑了，调整了一下耳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黎时匆匆说了句“等等啊”，金色的头顶从镜头里消失，画面开始晃动着靠近图书馆巨型的透明穹顶。
整个帝国中央学院里，裴洛之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座图书馆的顶层。
完全开放的顶层本身就是最先进的望远镜与显示器，选择宇宙中任意已开发航道上的定位，头顶的星穹就会随之变化。人类的眼睛可以脱离肉体的限制，置于遥远的航道之中，数亿光年之外的恒星便降临在每个人的身边。
“我们现在位于B342航道上，”黎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像导游一样介绍起来，“还有三十秒，彭拉彗星会经过这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裴洛之把手摁在耳机上，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和因为激动而略显得沉重的呼吸声。
黑暗中，画框外骤然出现了一道雪白的流光。
接着是两道，三道。
在画面中，彗星飞行的速度很慢，电子设备因为干扰而产生了细微的电流声，宇宙的呼啸如同深海中的鲸歌。
裴洛之曾经听说过在很多年前，人类只生活在他们唯一一颗恒星上。那时候，脚下踩着哺育他们一生的土地的人类相信着，当流星经过，许下的愿望就会成为现实。
但当流星经过的时候，要怎样强烈的愿望，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闭上双眼，许下心愿呢？
裴洛之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重新归于寂静黑暗的屏幕，另一头传来黎时悠长的呼吸和小声的叹息。
很久之后，裴洛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
“不用谢，我答应过你嘛，要带你一起去看星星。”黎时道，“不过这还不是真正我想带你看的星星，周末有一趟经过三十四冥道外部的观光艇，恰好和今年的烟火流星时间重合，你有没有时间？”
烟火流星是整个帝国中最著名的观光景之一，由于冥道附近特殊的气体环境，高速经过的流星体碎片会改变轨迹，形成不同形态的流星暴。然而由于三十四冥道的存在影响了周边航道的稳定性，帝国政府从未将它作为正式景点开发，只能赌运气。
一旦哪一程周期性的航船撞上好运，恰好在烟火流星来时经过三十四冥道外环，这艘船便会身价暴涨，一票难求。
裴洛之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也自知这绝对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消费，正要拒绝，屏幕里忽然出现了两条浅蓝色的手环。
手环是购买乘票的纪念品，黎时晃了晃手里的手环，露着尖尖的小虎牙，出现在裴洛之的视线里。
“本来我是打算和我一个天文系的朋友去的，但他突然有事，去不了了，”黎时道，“这还是我跟他死缠烂打好久才求来的呢，你不陪我去的话，我只能含泪净赚三万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眼泪。
裴洛之失笑，“要不你还是卖了吧。”
“那可不行，我挣了三万块高兴的只有我自己，”黎时道，“我希望你也能快乐。”
裴洛之一下子意识到黎时的意思，一时沉默了下来。
黎时收敛了笑意，蹲在手机屏幕前，认真道：“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裴洛之摇头，“你没必要道歉，是我不对。”
“呃……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所以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黎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被笑容盖了过去，“但总之恭喜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不愉快，但我不想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所以这次，就当我向你道歉了，怎么样？”
裴洛之知道黎时误会了，他和修漠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但疲惫和无力积压了太久，裴洛之也知道自己最近低沉的太反常了。
他不想拒绝黎时的好意，于是点了点头。
黎时很高兴地又和他聊了两句，追问到他是怎么突然和修漠在一起的时候，裴洛之明显不想多说。
黎时怔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
三天后正好是周末，虽然只是为期一天的短途旅行，但因为目的地接近三十四冥道所在的区域，还需要提前准备不少防护用品。
裴洛之一面不想让修漠知道这件事，一面又不想让黎时看出和他修漠微妙的关系，正发愁怎么办的时候，修漠却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实验室，也没有联系裴洛之。
裴洛之问江怜影。江怜影惊讶，“他没和你说吗？”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尴尬，犹豫道：“他父母的忌日到了，应该和他兄长回本家那边了。”
裴洛之看江怜影的神情，便知道他和修漠的事情也没能瞒过江怜影，只是大家看他们两个没有公开的意思，心知肚明的没有说破。
裴洛之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修漠不在，还是该委屈修漠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其实修漠压根没必要和他解释自己去干什么了，他们又没在谈恋爱。
这么想着，裴洛之轻松了不少，当天下午结束工作，也整理好心情，和黎时逛街去了。
几百公里外的修漠，显然没有裴洛之这样的好兴致。
雨滴不停地落在窗弦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木制的家具散发着潮湿阴冷的气息，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这样沉郁的天气。
房间没有开灯，身后门扉半掩，门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轻声送别前来祭拜的客人。
阴沉的雨幕中，修漠看着黑色的飞行器消失在视线中，听到身后传来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和他极其相似，却带着更强刺激性的信息素逐渐靠近，在距离他还有一步远的时候，修漠沉声开口。
“别过来。”
修影没有停下脚步，“在爸妈这里，你也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修漠的手紧握成拳，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什么一般，半晌，才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修影走到了他的身边，两个帝国年轻一代最出色的Alpha，站在他们儿时生活过的家的小窗前，无言凝视着灰蒙蒙的雨街。
“爸妈走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我们会变成这个样子，”修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
“你想说什么？”
修影转过头，看着修漠。
“你和那个Omega，那个劣性，”修影道，“你们还在来往吗？”
兄弟二人在外貌上并不想像。比起修漠，修影的双眼更加狭长，面无表情的时候，眼底也像是带着笑意。他的薄唇勾起，温声低语中，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力。
他们是亲兄弟，骨子里留着同样疯狂、贪婪的血。
修影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人。
修漠道：“不关你的事，也不要调查他。”
“我忘了，你说服军部支持你们的课题了，为了他？”修影点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你真的对他有兴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修漠的手握得更紧，鼓起得青筋随着他濒临爆发的烦躁颤动。他如同猎食者一般，冷眼看着同样危险的修影。
“适可而止，修影。”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要管我会不会调查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修影轻笑了一声，“要我告诉你吗？他的信息并不难找到，他叫……”
“没用的，修影。”修漠再一次打断他，“他甚至不认识你。”
修影脸上的笑意一滞。
修漠的身体里和他流淌着同样的血，外人总说他们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实际上，他们太过相似。
甚至在审美上也是如此。
修影顿了顿，“但他是劣性，真稀奇，你竟然也会对劣性感兴趣。”
“我最后提醒你，和你没关系。”修漠道，“我要走了，不要再联系我。”
他转身离去，修影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令人不适的，彷佛掌控着一切的笑意。
“修漠，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修影道，“你不珍惜，他迟早会离开的。”
修漠嘲讽地弯起嘴角。
他的身影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走入了夜色之中。
裴洛之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次，不得已停下脚步。
还不等他开口，黎时便主动从他手中接过了袋子，“我来吧，靠过来点。”
黎时拉着裴洛之离开市中心繁华的步行主道，坐在街边绿化灌木旁的座椅上。裴洛之看到修漠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在家。
一般来说，修漠很少会用这种语气，顶多会问他在哪。毕竟裴洛之并没有和他住到一起，只是偶尔才会在修漠的默许下过夜。
裴洛之回复道：“我在外面，怎么了？”
修漠几乎秒回，“过来。”
裴洛之停顿了一下。明天就是周末，从这里到三十四冥道有一段距离，观光艇的出发时间是早上，如果今天去修漠那里过夜，明天一定会耽误时间。
黎时注意到裴洛之的犹豫，“怎么了？”
裴洛之摇头，“没什么。”
回复修漠道：“朋友不太舒服，我在照顾他，走不开。”
想了想，又补上一大段求原谅的讨好。
修漠没有再理他，裴洛之把手机收回口袋，一抬头，一滴雨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下雨了，”黎时看着他，笑起来，“要不别回去了，我们在车站那边过夜？”
如果是几分钟前，裴洛之会欣然同意，但现在不行。
黎时没有强求，和裴洛之一起上了回帝国中央学院的末班车。
修漠突然的要求让裴洛之有些不安，一路上咬着嘴唇，盯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有些出神。
他还从来没有对修漠撒过谎。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抵触让修漠知道自己和黎时在一起，依照修漠的性格，两个人绝对都不会好过。
Alpha总是很敏锐，裴洛之因为谎言心虚，反复将短短的聊天内容看了三四遍，仍然不能确定修漠到底察没察觉到异样。
一路心情忐忑地下了车，裴洛之在校门口就急匆匆地要和黎时分别，他快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了，决定现在就打车去见修漠。
黎时不明白裴洛之为什么忽然心神不宁，有些不放心地拉住他，“你要去哪，我送你。”
裴洛之刚要拒绝，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被他的腺体捕捉到。
裴洛之身体一僵的同时，感受到后背贴上了微冷的胸膛。
黎时有些惊讶地看着裴洛之身后的Alpha，“修漠，你怎么来了？”
修漠的视线冷冷落在黎时抓着裴洛之的手上，乌黑的眼眸微动，瞥着裴洛之苍白的侧脸。
“你说的‘朋友’，看上去很健康。”修漠轻声道，“他需要你的照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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