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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之离开研究所的那天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身边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黎时和修影，黎时被派出去考察了，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修影要来送他，裴洛之拒绝了。
“我没想到他能说服阮勋，”修影给他发消息，“如果修漠提出了什么让你不能接受的要求，随时联系我。”
裴洛之垂着眼，陷在军用飞行器柔软的座椅中，微微出神。
阮家和修家有着多年的合作关系，他不相信修影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修影在这件事情上的好处显而易见，资源、舆论、利益，可谓一举多得。
裴洛之只是有些惊讶，原来他在修影眼中，也只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这样的想法让裴洛之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凭什么觉得修影会真的把他当作朋友看待？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劣性Omega。
裴洛之回复了修影一个“谢谢”，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身边有人轻手轻脚地坐下来，香气逼人的信息素温柔地试探着靠过来，见他没有抵触，这才放心地将裴洛之整个包裹在葡萄的气息中。
裴洛之的手在修漠看不到的角落微微收紧。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如同羽毛一般，轻抚着他突起的骨节，却又好像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别的动作。
裴洛之睁开眼，手撑着下巴，瞥了修漠一眼。
“你在干什么？”
“我能牵你吗？”
裴洛之冷笑一声。
这种问题毫无价值，裴洛之不相信他说不行，修漠就真的会老老实实。
更何况他现在和卖身的婊子没有什么区别，手都不让金主碰一下，这面子未免太大了些。
裴洛之点了一下头。
修漠弯起唇角，那样不加掩饰直白的喜悦让裴洛之觉得陌生又新奇，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这么高兴吗？”
修漠侧身向他靠了靠，五指穿过指缝，紧紧扣住裴洛之的手。
“很高兴，”修漠低声道，“以后我不会再……洛之，谢谢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修漠话里有话，裴洛之下意识想问他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垂眼看着修漠脸上的笑意，裴洛之最终没有打破两人间短暂的平静。
他另一侧的手别扭地绕过来，在修漠肩头拍了几下。
航班到站，裴洛之和修漠直接到了阮勋的研究所。
修漠带着裴洛之，走进研究所大楼中一间特殊的实验室。
实验室内，只有两把座椅。
裴洛之脸色骤变，冷眼看着修漠，“你又打算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这是为Omega准备的实验室，”修漠道，“……我不能让你和那些Alpha在一起，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一把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胸口的铭牌写着阮勋的名字。
裴洛之紧绷的神经一瞬间炸开，胸口翻涌着酸涩的怒意。
“你牵个手问我同不同意，怎么现在又不问了？！”裴洛之低吼道，“我是劣性，我不需要这些！”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修漠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贯冷清的神色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安，“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洛之，如果你再跑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裴洛之皱了一下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彷佛觉得自己听了天大的笑话。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觉得当初是我把你抛下了吗？”
修漠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目光沉沉。
“我做错了，但你不能不给我改的机会就丢下我离开。”
裴洛之怎么也想不到，修漠竟然一厢情愿地认为是裴洛之丢下他离开了。
如果不是被逼到迫不得已，连最后的尊严和自由也要失去，他怎么会离开？
现在修漠居然若无其事地让他和阮勋共处一室，好像只要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裴洛之就能把一个信息素和自己高度相似的极优性当作朋友。
阮勋的存在，如同一根含着毒液的尖刺刺在裴洛之心头上，而抓着这根毒刺刺向裴洛之的人是修漠。
不至于让裴洛之死，却要让他痛。
一遍遍一天天看着阮勋的完美无瑕，裴洛之不相信自己能忍住，不产生一丁点令他自己唾弃的肮脏的念头。
而修漠，一个明明和他相恋的人，一个说着爱他的人，竟然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口腔里弥散开淡淡的血腥味，裴洛之厌恶地皱了皱眉，挥开修漠的手。
“我住在哪？”
“和我住在一起，”修漠道，“就在研究所附近，我会来接你。”
裴洛之眼中淡薄的光彻底消散了，他转身要走。
“洛之！”
有力的胳膊将裴洛之牢牢摁在怀里，裴洛之猛地一推，手肘撞在修漠的胸口，Alpha闷哼一声，把裴洛之抱得更紧。
“你放开我，”裴洛之忍着怒火，“你伤口还没好，别这样。”
修漠抓着裴洛之得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
“洛之，我不想跟吵架，”修漠道。“你听话一点，好不好。”
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搏动着，裴洛之觉得自己如同溺水的人一般，冰冷的悔恨就是捂住他口鼻的潮水，涌入肺腑，让他沸腾的血逐渐变得冰冷，躯体变得僵硬。
无法挣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入深渊。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修漠的，修漠要的太多，他已经什么都给不起了。
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阮勋也不是黎时，不是任何人，而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刻在血脉里的，极优性和劣性的基因。
修漠不可能理解他的无奈和愤怒。
裴洛之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鼻头酸涩，垂在身侧的手极力收紧，不住地颤抖着。
怀里的Omega低垂着头，身体如同一张紧绷的弓。
修漠一手捧着他的脸，蜻蜓点水般吻着他苍白的嘴唇。
唇上柔软的触感让裴洛之稍稍回神，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动作被修漠会错了意。
“洛之……”
唇瓣再次覆上，缠绵又眷恋地交换着彼此的吐息。裴洛之被迫承受着极具侵略性的亲吻，轻微的窒息感让他心跳加快。
“砰砰。”
突兀的敲门声在耳边响起，裴洛之猛一下将修漠推开。
阮勋走了进来。
“这里不允许出现Alpha，”阮勋看着修漠，“出去。”
裴洛之不知道刚才他和修漠在实验室里一通拉扯被阮勋听见多少，有些尴尬。他避开修漠伸过来牵他的手，低声道：“出去吧。”
修漠看了阮勋一眼，附身飞快地在裴洛之鼻尖上亲了一下，说了句“我晚上来接你”，这才离开。
实验室中只剩下了阮勋和裴洛之两个人，阮勋似乎是话不多的人，裴洛之没有主动开口的心情，一时间只剩沉默。
好在他还有工作要完成。
裴洛之连接了实验室的终端。
这几天他从修漠口中得知了一些阮勋的事情，阮勋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一众极优性Alpha里唯一的Omega。家里人希望他能够嫁给修影或修漠的任何一人，以巩固两家长期以来的姻亲合作关系。
但十九岁的阮勋并不想嫁给任何人，于是瞒着家里，把学业抛给收了钱的裴洛之，偷偷跑到了冥道附近一家无名的小研究所呆了一年。
这一年，天才的Omega做出了难以想象的成就。只是看着，裴洛之都不得不惊叹他的天赋。
而这次，阮勋则和代表军部的修漠合作，在素晶石改造适配的XB011基础上，实验飞行器在冥道乱流中的稳定参数。
第一批考察队将要在一个星期后出发，裴洛之作为最后加入的成员，负责一部分实验的设定。
“你和修漠吵架了吗？”
阮勋毫无征兆地开口，裴洛之愣了一下，看向他。
“不用惊讶，你们的事情我知道的很清楚，”阮勋淡淡道，“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来到这里，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裴洛之神色稍冷，“我知道，我不会耽误……”
“我不是说工作上的事情，”阮勋看向他，“我是在说你和修漠。你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不是吗？”
裴洛之脸上露出诧异。
“修漠会作为领队，在下周参与前往三十四冥道的考察。我说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对你们两个的感情有兴趣，而是因为修漠的信息素很不稳定，你最好不要再影响到他的情绪，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阮勋那双偏圆的眼睛很难给人亲切感，乌黑的瞳孔如同一块寒潭中的冷玉，一眼便能洞穿人心。
“你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你也清楚这是一场交易，既然如此，抛开感情看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对你有好处。”阮勋道，“不要在改变不了的事情上固执了。”
“我……”
裴洛之想反驳，想说他和修漠之间并没有多少感情，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阮勋是对的。
他习惯性用爱去解释他和修漠指尖的纠缠，但其实这份感情早就从根上烂掉了，而裴洛之之所以再次跟随修漠来到这里，也不过像阮勋说的那样，只是一场不说破的交易。
修漠要他爱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裴洛之只要表演给他看，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修漠尊不尊重他，修漠爱不爱他？
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谢谢。”裴洛之道，“我知道了。”
第一天工作结束的很早，裴洛之没等到修漠来接他，先行一步离开了研究所。
虽然理智上已经说服了自己，但裴洛之情感上还没发说服自己放下对修漠潜意识里的抗拒。
裴洛之走进一家酒吧。
修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裴洛之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迷迷糊糊给修漠报了个地址，手一软，手机掉到了地上。
裴洛之略一弯腰，一只手便抢先帮他捡起了手机，不着痕迹地挂断了电话。
裴洛之眯着眼，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Alpha。
“你的手机，”Alpha道，“劣性，一个人吗？”
醉意朦胧的Omega脸上透着诱人的粉红色，一双让人心痒难耐的茶色下垂眼，湿漉漉的，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盯着Alpha看了几秒钟后，慢吞吞伸手接过了手机，漫不经心地将酒杯中最后一口喝干净，浅金色的酒液从他饱满的下唇滑过下巴。
Omega道：“你对我有兴趣？”
Alpha笑起来，手大胆的贴上裴洛之的脸颊，亲昵地摩挲着。
“宝贝，我请你去安静的地方喝一杯，怎么样？”
Omega不置可否，撑着下巴，忽然嗤嗤笑起来。
“宝贝，你……操！”
一声巨响，Alpha忽然被一脚踹翻在地，他脸上又惊又怒。
“谁他妈——”
声音戛然而止。
面前的Alpha一身肃杀，胸前闪亮的六翼蛇勋章和他俊美的样貌，无疑证明着他极其优异的血统。
而那强悍霸道的威慑性信息素，甚至让Alpha爬不起身。
修漠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怒火，抬脚又欲踹。
被他完完全全挡在身后的裴洛之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修漠的袖口。
“别打了。”
裴洛之一条胳膊挽住修漠，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贴上来的一瞬间，修漠短暂地僵硬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裴洛之眯着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带着几分怜悯，垂眼看着倒在地上，一脸惊恐的Alpha。
“不好意思，”裴洛之笑道，“我的Alpha脾气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