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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疤痕比裴洛之一只手还长，看起来像是要将他拦腰斩断一样。
裴洛之犹豫着将手覆盖在了上面，增生的组织从皮肤上突起，手感很怪异。
以裴洛之对帝国医疗技术的认知，但凡是一家正规医院，都不可能在病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缝合痕迹。
那这是怎么回事？是他在事故中受伤留下的吗？
但裴洛之能看出整齐的切开痕迹，那是人造的利器才能形成的刀口，就好像有人把他切开，从他身体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这个位置，这样的创口，会是什么呢？
答案一下子出现在裴洛之脑海中。
一个孩子。
裴洛之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本能抵触这个猜想，本能却不断告诉他，这个荒唐的念头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劣性Omega受孕的概率极低，但并不是没有可能。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真的曾经怀孕过吗？是修影的孩子？
这个孩子死了还是活着，为什么他一直没听修影提起过？
裴洛之越想越觉得不安，重新穿上睡衣，当即去找修影问个明白。
得到允许后，裴洛之走进修影的房间。
修影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向裴洛之。
在他面前是一块悬浮的弧线屏，裴洛之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这是什么？”
“过来坐，”修影轻点屏幕，“是你的体检报告。”
裴洛之看了修影一眼，走过去坐下，“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任何一个Omega看到自己小腹上有这样的伤口，都很难不往那方面想。”修影看着他，“你怀疑自己曾经怀过孕，是吗？”
裴洛之睁大了眼，“难道、难道是真的？”
“直接让你看到会比较好一点。”修影将报告向下翻，停留在一张显影图上，“这是你事故后拍下的，这是你的子宫。”
裴洛之的视线在显影图中央一小团塌缩的阴影上短暂停留，从那里看不到任何能够孕育生命的潜力。他的目光继而下移，图片下的几行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体内存有的素晶石已被全部取出。”
裴洛之指着那一行字，“什么意思？”
“素晶石是一种生命聚合体，它们会本能寻找最适宜繁殖的地方，”修影道，“你受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直接暴露在素晶石活跃的环境中。救援队找到你的时候，你被寄生的情况已经很严重，所以他们采取了紧急措施，把已经成型的素晶石从你体内清除掉。”
裴洛之紧紧地皱起眉。一想到这种诡异的生物曾经把自己的身体作为巢穴，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我是在三十四冥道出的意外吗？”
他记得论文里提到过，素晶石只在三十四冥道内存在。
裴洛之的疑问得到了修影肯定的答复。
裴洛之沉思。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参与了一次普通的科研考察，没想到竟然是关于三十四冥道的，不禁想知道更多。
“科研内容呢，有其他人受伤吗？”
“关于那次事故还在调查中，我知道的消息也不多。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体，等你恢复后，可以从你自己的记忆里找到答案。”修影道，“今天给你的那些资料，是你参与的项目前期一些理论基础，你可以试着看看，过几天我会安排你回到帝国中央学院。”
裴洛之点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修影看着裴洛之的小动作，忍不住笑道：“如果你真的怀孕了，打算怎么办？”
裴洛之轻松地笑了笑，“那就生下来呗，这么低的概率都让这孩子撞上了，我没有权力不欢迎他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劣性过低的生育率，抚养后代同样不曾出现在裴洛之的人生规划中。
但看到自己小腹上的疤痕时，裴洛之竟然也说不清自己的惊恐之中，又怀着多少隐秘的期待。
他的父母没有因为他的血统而抛弃他，裴洛之也希望自己能够给一个孩子毫无保留而完整的爱，无论他是哪一种性别。
修影撑着下巴，笑着看裴洛之，柔和的暖光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温柔。
“你的发情期在一个月后，不要用抑制剂。”
裴洛之愣了一下，“啊”了一声。
修影手捂着脸，控制不住笑地发抖。
裴洛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红着脸要走。
修影赶紧叫住他，“别多想，只是医生不允许你再用抑制剂。”
劣性Omega的发情期极其不稳定，相对于优性反应也更加轻微，一般只要靠一针抑制剂就能避免大部分麻烦。
“我从买得起抑制剂后，就没有过发情期了，”裴洛之摸了摸自己的腺体，却只摸到柔软的项圈，“是标记的原因吗？”
“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你的身体原因。对大脑的改变也会影响到腺体。”
修影起身，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给裴洛之。
“是信息素提取液，”修影道，“你的腺体很脆弱，无法在发情期直接接受极优性Alpha的信息素，这些信息素经过处理，可以直接注射到你的体内。”
裴洛之听说过信息素提取技术，但也仅限于听说。AO的腺体都是极度敏感的，可以说是全身上下最娇贵的地方，越是优性越敏感，发除非特殊情况，没有AO愿意在自己腺体上切一刀。
裴洛之无法想象切开腺体提取信息素是种什么样的酷刑，只是想着，都觉得后颈一阵阵发紧。
“……很疼吧？”
修影温和地笑了笑，“还好，不用担心。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裴洛之点头，走出修影的卧室，他他转动着手中的玻璃瓶。
深紫色的液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流动，混杂在其中的信息素颗粒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如同夜空中闪烁着的星河。
原来极优性Alpha连信息素提取液都这么漂亮。
从很小的时候，裴洛之就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清晰的认知——没有人愿意和劣性Omega结为伴侣。他遇见过喜欢的人，也有人喜欢他。但这相遇，都只是为了排遣令人难以忍受的寂寞，只是同为孤独的旅人短暂的擦肩。
他从未幻想过能够在星空中找到自己的栖身之处。
裴洛之忍不住弯起嘴角，将手里的玻璃瓶贴身收好。
他拥有了愿意向他托付一切的Alpha，像梦一样。
第二天裴洛之开始阅读研究所送来的资料，这些内容经过精心的筛选，刚好能够衔接裴洛之已有的知识体系。为了让裴洛之安心修养，修影似乎交代了，没让任何人来打扰他。
裴洛之此前的人生中，鲜少有不为生计奔波，静心学习的日子。等到他把手头的资料全部读完整理好，已经是一周以后。
裴洛之问了管家才知道，修影说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已经三天没有回来过了。
而在此期间，修漠也音讯全无。裴洛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向管家询问修漠的动向，管家告诉他，修漠从一周前就离开这颗行星了，具体去了哪，他并不清楚。
裴洛之回想起一周前两人并不愉快的那次见面，他原本还担心修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
裴洛之开始期待修影回来的日子。
这天早上，他睡梦里听到管家在楼下说话的声音，以为是修影回来了，欣喜而匆忙地冲了出去。
“回来了？”
楼下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裴洛之。一位是年轻的beta管家，另一人一身纯黑的训练服，胸前佩戴着一枚胸章，胸章上的图案是一条口衔短刀的六翼蛇，标明着他属于帝国军方。
来的人并不是修影，而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军官Alpha。
从Alpha的脸色来看，两人的谈话显然不怎么愉快。
Alpha向裴洛之行了个礼，“请您跟我走一趟，这是上将的命令。”
管家叹了口气，“裴先生，麻烦你先进去吧。”
裴洛之还没开口，扑面而来的酒精味让他猛地心跳加速，几乎有些喘不上气，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楼下的Alpha，无论怎么说，他现在是修影的伴侣，向他人的伴侣释放威胁性信息素，无异于挑衅Alpha本人。
管家是个beta，察觉不到信息素，自然也无法感知到Alpha通过信息素向裴洛之施加的压力，只看到裴洛之的反应，才脸色骤变，快步上楼。
管家半跪在裴洛之身边，在他颈间的项圈上操作了几下。裴洛之这才感觉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减轻了。
“我必须完成上将的任务，”Alpha面无表情，“不要为难我。”
管家沉下脸，“我的主人也嘱咐过……”
裴洛之抓了一下管家的袖口，冲他摇了摇头。管家只是个普通的bata，跟强势的Alpha对着干，没有半点好处。
他瞥了一眼楼下的Alpha，对方也正看着他。
裴洛之在管家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脸色苍白，“你说的上将是谁？”
“修漠上将。”
裴洛之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对方的回答没有改变。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裴洛之知道修影是个纯粹的商人，和帝国的军政两界来往，也多是出于利益考量，其余时候则是避之不及。反观倒是帝国军方一直有拉拢修漠进入军方实验室的意图，从上学的时候裴洛之就听人说过一二。毕竟修漠这样精通科研又体能出色的极优性并不多见，只是修漠从来没有表现出对加入军方的兴趣。
不过倒也不稀奇，只要修漠改变了主意，权利和名誉，都会有人双手捧着，呈到他面前来。
管家说修漠一周前离开了，大概也是有任务要执行。一回来就如此气势汹汹地跑上门来要人，让裴洛之措手不及。
会如此嚣张的挑衅修影的人，也只有修漠。甚至裴洛之想，修漠最终选择进入军方实验室，也有出于与修影抗衡的考量。修漠用军方的名义，也是笃定裴洛之无法拒绝。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修影的未婚妻，这时候和军方产生矛盾，麻烦的还是修影。
裴洛之对管家道：“我跟他走，没事的。”
说着给了管家一个眼神，让他通知修影，管家心领神会，点点头，"好，我帮您准备出门的衣服。”
简短的整理后，裴洛之跟着Alpha离开了修影的宅邸。一路上裴洛之无论问什么，对方都一概沉默，裴洛之只好作罢。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车停了下来。
裴洛之向窗外看了一眼。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之中，几米外立着一排机械连臂，几块硕大的屏幕分布在连臂上方，显示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的信息素等级。
这里是帝国中央学院。
裴洛之的目光扫过一连串高得吓人得数值，定格在面前的军官身上。
“请下车，上将在前面等您。”
裴洛之只得照做。他盼望着能早点回到这个地方，显然并不是盼望着以这种方式。
Alpha一直把他带到了实验楼，“上校让您一个人进去。”
裴洛之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Alpha道：“我只负责将您带到。”
裴洛之无奈地扫了一眼他胸前的飞蛇勋章。能让一个Alpha对另一个Alpha言听计从到这种程度，只能是绝对的信息素等级压制。
怪不得军方如此迫切地希望修漠加入他们，修漠是有绝对统治力的完美Alpha。
裴洛之一个人走进实验楼。
这栋实验楼由医学院与第二性科学院共同享有，主要关注机械材料和飞行器的裴洛之并没有来过。明明是学期中，楼里却连一个人影也没看到，裴洛之问路无门。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裴洛之“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整栋楼里的空气净化装置持续不断地运作着，发出令人不适的蜂鸣。
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蜂鸣中，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巨响，吸引了裴洛之的注意力。
裴洛之循着声音，朝着一间巨大的实验室走去。隔着一层淡蓝色的控温玻璃，他看到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修长背影坐在地上。
裴洛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道：“……修漠？”
修漠的身影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一般，声音嘶哑难辨。
“……站在那儿别动。”
然而裴洛之不可能站着不动，在修漠说话之前，他已经一步冲到了实验室门口。
实验室的门被锁死了，没有指纹密钥无法打开。裴洛之退回到能看清修漠的地方，拍打着玻璃，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地焦急。
“你去哪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回答我，修漠！”
实验室中一片狼藉，所有能看到的小型仪器已经完全被损坏，而无数不知道从哪里延伸出来的黑灰色软管缠绕在修漠的身上，似乎原本是用来束缚他的身体的。
更令裴洛之担心的，是修漠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泡成红黑色的作战服。如果这些血都是修漠的，就算极优性的恢复力再强悍，修漠现在的状况也十分危险。
实际上修漠的背影看起来状态极差，他不得不头抵在实验柜上，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用管我，”修漠仍然固执地不肯回头，低声道，“你就在这里待着，一步也不要离开。”
裴洛之整个人都要贴在玻璃上，“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叫我来干什么！别是让我看着你死！”
修漠沉默了片刻，“他们会找到你。”
裴洛之睁大了眼，“谁？”
没等修漠回答他，裴洛之肩头一沉。
裴洛之猛地转过身，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裴洛之下意识地后退，搭在肩头的手却如同一只鹰爪，让他无法动弹。
这人胸前同样有着飞蛇胸章，却比裴洛之在军官身上看到的更加华丽。那张沟壑万道的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鹰隼一般的利目注视着裴洛之，令一股寒意迅速蔓延了他的全身。
他的直觉在报警，面前的人非常危险，然而裴洛之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他看着裴洛之，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又见面了，裴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