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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他面前的相册，随着Alpha伸出的手而微不可察地轻颤。
裴洛之凝视着落在相册封皮上修长白皙的手指，脑海中却是修漠的脸。
毫无保留的爱意原来是有代价的。他曾经想要放弃一切去爱一个人，那样热烈的爱意，让心头这一点微薄的暖意自惭形秽。
而黎时也不应该为他残缺了一角的爱意买单。
“箱子放不下，”裴洛之手搭在相册的另一端，把它推向黎时，“就留在这里吧。”
黎时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听你的。”
东西收拾过，当天夜里，黎时带着裴洛之在城市另一端的出租屋过夜。
房子位于闹市区，远远比不上那栋别墅宽敞，却也因此更有生活气息。
裴洛之在黎时的坚持下睡在主卧，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一开门，正对上黎时动作小心翼翼地准备早餐。
黎时愣了一下，擦掉手上的水，“我吵醒你了？”
“没有，”裴洛之看了眼穿戴整齐的黎时，“你现在就要出门，这么早？”
“这边离研究所有点远，要提前出门。”黎时道，“早餐给你准备好了，我今天可能回不来。楼下就有超市，你要卖东西的话，可以直接刷我的卡。”
“你……”裴洛之抿了一下嘴唇，“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不用陪我住在这里。”
“你来之前，我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比起那栋房子，我对这边更习惯呢。”黎时道，“不要有负担，也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我喜欢你幸福的样子。”
对上黎时含着笑意，清澈而明亮的眼睛，裴洛之下意识地扬起了嘴角。
虽然没有了家人，爱情也一团糟，但他还有朋友，有真诚的希望他幸福的人。
也许一切都不算太糟。
裴洛之照常生活，工作，偶尔问问老赵的近况。得知工厂的事情已经顺利解决，裴洛之松了口气。
修漠那天被强行带走后，便和裴洛之没有任何联络。阮勋手下的联合项目进展很快，第二次冥道考察按照计划准备着，裴洛之偶尔会在视频会议上看到修漠，他的神情一贯冷漠倨傲，眉眼间隐隐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阴郁。
每次修漠的视线瞟过摄像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着裴洛之。
直到他移开视线，裴洛之彷佛才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又变成了裴洛之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个人，回到了他高高的神坛上。
这天黎时罕见地提前回家，说要和裴洛之买点东西。出门后，带着裴洛之走到了一条裴洛之不常来的街上。
黎时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口，“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
裴洛之点了点头。
陌生的街头，掩藏在高耸建筑物背后的橙红色日轮渐渐隐没，被余晖割裂开的宽阔的黑影，将街道填充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一道身影飞快地从浅色跃入深色。
裴洛之莫名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朝着余光瞥见的方向看过去。一道刺眼的金色光芒从道路中央穿过，像是划分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裴洛之眯了眯眼，却仍然看不清见建筑物的阴影后到底有什么。
心跳得很快，他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个人。
“怎么了？”
黎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裴洛之心有余悸地搓了搓胳膊，小声说了句没什么。
黎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暗的角落，忽然抓起裴洛之的手，拉着他越过了那条分界线。
一个高大的Alpha靠在墙边抽着烟，眼下有一小道疤，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怎么？”
黎时笑了笑，“没什么。”
他拉着裴洛之走远，手指在Omega手腕轻蹭了一下才松开，“别害怕，就算他找到你，我也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
裴洛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黎时手中精致的白色蛋糕盒上，有些诧异。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黎时克制着嘴角的笑意，“你生日。”
裴洛之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竟然记得，谢谢……其实我以前不过生日的。”
“那就从今年开始过，怎么样？”黎时道，“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过生日……直到你找到另一个可以为你过生日的人。”
裴洛之笑道：“那我要是找不到，你还要给我过一辈子生日吗？那你岂不是亏大了。”
“嗯……也不是不行。”黎时轻快道，“反正我有钱。”
回到公寓，吃完饭，黎时关上了客厅的灯，点燃了蜡烛，让裴洛之许愿。
裴洛之盯着蛋糕上幽幽的烛火，不知怎么，又想起今天下午在街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心头莫名一慌，脑海里浮现出修漠的脸。
“许完愿了吗？”
黎时的声音轻柔地提醒裴洛之，他应该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来纪念这一天，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没由来的一阵阵不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黎时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酒。
“到阳台坐坐吧。”黎时轻轻揉了揉裴洛之的头发，“今天星星很亮。”
黎时说得没错，今夜的确是个晴夜。深蓝色的天幕之上，暗紫色的流云飘渺如烟，星河璀璨，熠熠耀眼。
“那里，”黎时再裴洛之身边的躺椅上坐下，指出天空中一片手掌大小的深色区域，“三十四冥道。”
裴洛之忍不住笑起来。黎时挑着眉看了他一眼，“这一幕似曾相识，对吧？”
在帝国中央大学的校园里，从篮球场到图书馆的那条路，黎时也曾经向裴洛之指出那一片对他们来说，都有着特殊意义的航道。
裴洛之瞥了一眼黎时的前胸，发现当初那条红绳上吊着的名牌已经不见了，脸上露出惊讶的深色。
黎时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我上周回家，把爸爸的名牌还给妈妈了。”
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回到客厅。裴洛之扭着头，看他从挂在玄关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黎时重新坐下，摊开手，“现在我也有自己的名牌了。”
在他的掌心中，一枚矩形的银色金属片散发着沉静的光芒，上面刻着黎时和他隶属研究所的名字，还有第二次冥道联合考察的日期，时间在三天之后。
裴洛之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沾染了黎时体温的金属片。那些早就被他淡忘的记忆再次复苏，他想起面容已经变得模糊的父母，想起一张张，一页页早就烂熟于心的数据，想起他几次以为触手可及，却终究是虚无泡影的梦想。
“帮我戴上吧。”黎时俯下身，向裴洛之低头，“这是天才寿星给我的祝福。”
裴洛之从黎时手里接过细细的珠链，从名牌当中的孔隙穿过，将吊坠挂在了黎时的脖子上。
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近了，裴洛之嗅到一股极其清淡的玫瑰花香，像是黎明时分初绽的蓓蕾。
还不等裴洛之有反应，黎时很快坐直了身体，萦绕的鼻尖的玫瑰花香，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这次XB011会作为重点实验对象进行测试，”黎时隔着衣服，轻抚这胸前的名牌，“如果XB011在实际情况下表现效果达到预期，冥道通航指日可待了。”
裴洛之微怔，“前天开会的时候，阮勋说XB011不参与这次测试。风洞问题已经被解决了吗？”
“嗯，听技术部的人说已经解决了，他们更换了更小尺寸的零件，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黎时也有些意外，“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这部分是我负责，但我没有收到相关的文件。”
“是不是因为你不在，下面的人交给阮勋处理了？”黎时道，“别担心，既然阮勋没有联系你，就没有问题。”
裴洛之“嗯”了一声，心绪却仍然因为这突然的消息有些不宁。他打开手机给负责的研究员发了消息，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片刻后，裴洛之收到了回复，对方一句解释也没有，丢给裴洛之一份已经通过审查的文件。
裴洛之扫了一眼文件最后的签字，是同一部门一个和他没什么交际的Alpha。
黎时皱眉，“这Alpha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裴洛之也难得有些不快。此前他一直和阮勋在一个实验室里，没人敢说什么，现在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办公，不知道研究所里是否又发生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也敢先斩后奏。甚至如果不是黎时提到，他到最后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份和他脱不开干系的报告。
这份新的分析报告非常长，裴洛之草草翻了几页，黎时便道：“你喝了酒，明天起来再看吧。这件事情我帮你问一下阮勋。”
裴洛之点了点头。黎时看他心不在焉，收拾了阳台，让裴洛之早点回去休息。
一夜梦境纷乱，裴洛之醒来的时候头疼难忍，强撑着看了一上午报告，到下午又莫名其妙发起烧来，把黎时吓了一跳，连忙带他去了医院。
医生只做了最基本的检查，丢了一盒Alpha专用的避孕套给黎时。
“你自己的Omega发情，你不知道吗？”
裴洛之愣了一下，耳根发烫，不敢看黎时表情。
黎时咳了一声，向医生解释他们不是伴侣，最后买了抑制剂，把裴洛之送回了公寓。
“这几天我不回来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附近。”
裴洛之也有些尴尬，距他上一次发情期已经过去太久了，他没把事情往这方面想。黎时要出去住，裴洛之想说劣性并不会有明显症状，目光瞥见黎时发红的后颈，最终没说出口，看着黎时关上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修漠的信息素还在持续影响着裴洛之，即便按时注射了抑制剂，低烧仍然持续到了黎时出发前的早上。
黎时知道裴洛之的发情期还没有结束，没有上楼，打了电话把裴洛之喊到阳台，在楼下向裴洛之告别。
Alpha淡金色的头发在霞光中璀璨耀眼，充满笑意的一双眼睛如同剔透的水晶，他冲着裴洛之挥手。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裴洛之也冲他挥了挥手，“一路顺风。”
裴洛之一直目送着黎时的身影消失，才回到卧室。床上还摆着黎时的电脑，屏幕上是昨晚裴洛之没看完的那份有关风洞问题的报告。
裴洛之看了眼时间，最多还有三个小时，考察队就要出发了。他点了点触摸板，食指悬在右上角的关闭键上。
就在此时，裴洛之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屏幕下缘。
夹杂在一长串复杂公式中的一个数字，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凭借直觉做科研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极优性血统带来的极度理性，一直被认为有着天然的优势。
但裴洛之不是极优性，他的直觉提醒着他，这个数字作为结果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充满着违和感的事情。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短暂地纠结之后，裴洛之打电话给负责的研究员，让他现在去实验室，重新跑一遍数据。
另一头的Alpha语气隐隐有些不耐，几分钟的工作，足足过了半小时，才拖拖拉拉给裴洛之发来了数据。
最初对于XB011的改造，是由裴洛之亲手完成的，对于它的每一个最微小的零件数据尺寸，裴洛之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了解决风洞问题，报告书里提到他们降低素晶石厚度。
但这个数字，和裴洛之预想之中的并不相同。
裴洛之盯着报告上的数字，咬住了自己的指甲。
太低了，低到裴洛之无法确定是否能够抵御冥道中的乱流。他没有再给研究员打电话，而是直接联系了阮勋，说明了情况。
阮勋那一头声音嘈杂，他听完裴洛之的话，短暂沉默。
“这一版的XB011通过了八次模拟舱实验，均没有出现异常，”阮勋道，“你有更详细的证据吗？”
裴洛之深吸一口气，不安地措动着冰凉的手指，“我没有，但整个流程都是不合规的，如果我在实验室，这份报告不可能被通过……能不能暂缓发射？”
“……我去商量一下。”阮勋压低了声音道，“这件事情帝国军部都很重视，尤任也在这里，我说了不一定有用。”
裴洛之咬着嘴唇，“……修漠呢？”
“他不在，今天早上一直没出现。”阮勋的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烦躁，“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电话挂断了。裴洛之怔怔盯着屏幕，刺眼的联系人界面骤然熄灭。裴洛之彷佛回神一般，“腾”一下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定了一张最快前往研究中心的船票。
他走到玄关口，给黎时打电话，令人心焦的提示音一声声拖延着，让他沉重的心跳越发震耳欲聋。
推开门的一瞬间，楼梯上的脚步声骤然一顿。
裴洛之举着手机，惊疑不定地看着突兀出现在门口的两个陌生Alpha，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
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人的眼角下有一道疤痕，骤然想到了生日那天在街头的偶遇。
一瞬间，裴洛之明白了什么，如坠冰窟。
手机“咚”一声掉在地上，裴洛之顾不上捡，两手抓着防盗门就要关——
一只手猛地抓住门框，阻止了裴洛之的动作。
修漠阴沉的声音几乎贴在裴洛之耳边。
“出来，跟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