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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怀孕，”裴洛之轻声道，“我怀孕了？”
“是的。”对方道，“我们已经联系了调查部，明天的公审将会依法延期，请您尽快和您的Alpha一起，做进一步检查。”
这一番话在裴洛之耳中如此荒诞，他甚至想不到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在他终于平静地接受一切，下定决心用死亡终结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有人告诉他，千万分之一，几乎不可能的生机选中了他。
一个劣性Omega怀孕了。
裴洛之一手捂着脸，似哭似笑。他的单薄的肩膀颤抖地越发厉害，手不自觉地搭上平坦的小腹，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啜泣。
“怀孕……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怀孕……”
常蕴满脸不可置信，和对方又核实一遍，结论仍然相同。
挂断电话，常蕴神情复杂地看着裴洛之。他把自己蜷缩在沙发旁边，眼眶通红，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
“先……联系一下你的Alpha吧，”常蕴走到他身边，“按照规定，你需要再接受一次身体检查。如果确认怀孕，在生产前，会由你的Alpha来照顾你。”
常蕴拿起手机，裴洛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挥手。
“不要！”
Omega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常蕴的手机被他打飞，一声闷响，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不要告诉他！”裴洛之死死抓着常蕴的手臂，厉声道，“我没有怀孕！”
Omega的腺体散发出强烈的信息素，清新的柚木香里掺杂了Alpha极具攻击性的气息。常蕴本能地警觉，下意识地便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抵挡。
裴洛之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推开常蕴，踉跄着后退两步，摔倒在地。
“咳咳——呕！”
“你——你没事吧？”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裴洛之的双手紧紧掩着口鼻，意识开始涣散。
他听见常蕴喊着他的名字，接着不知道和什么人争执起来。十几分钟后，他朦胧意识到有人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熟悉的气息霎时间将他包裹起来。
“你不能带走他，要等到明天……”
“你想死吗？”
是修漠的声音，冷冽得让Alpha顿了一下，沉默地让开了路。
裴洛之想他果然是疯了，上一秒他还希望永远不要见到他，可听到这个声音，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怪物，从Alpha在他腺体上落下无法磨灭的咬痕的一刻开始，一切都开始失控。
再醒来的时候，比视线更先恢复的，是颈后的腺体。
敏感的皮肤捕捉到了熟悉的香气，逼迫着大脑产生化学物质，让紧绷的肌肉在酸涩中放松下来。
“醒了？”
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拇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痕迹。
裴洛之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原来也是不一样的吗？他只要一眼，就知道他又回到了修漠标记他的那间卧室里。
裴洛之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脖子上的项圈时刻提醒着，他仍然是阶下囚。
只不过看守他的人换了。
他紧接着感受到自己的左手紧了一下，是一直握着他的修漠收紧了五指。
“洛之……”
修漠呼喊着他的名字，低俯下身，胳膊横过裴洛之的后腰，将他的身体与自己紧紧相贴。
裴洛之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定格在修漠脸上，麻木的神情多了一丝错愕。
他从来没有见过修漠如此狼狈的样子。
Alpha往日柔顺的黑发乱糟糟地蓬着，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唇瓣上翘起白色的死皮。
那双乌黑的眼睛倒是神采依旧，那道执着到疯狂的目光盯着裴洛之，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真的要疯了，你差点就……”
修漠沉默了一下，他的手轻轻贴上裴洛之的小腹。
“但现在你安全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修漠的声音微微发抖，“洛之，这是我们的孩子。”
裴洛之猛地一激灵，终于想起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怀孕！！！”
裴洛之拼命推开修漠，混乱中Alpha被他狠狠打了好几下，却没有松开一丁点。
裴洛之睁大双眼，喘着粗气，睁大的眼睛里流出温热的泪水。
他的声音嘶哑，“我是劣性……我不可能怀孕的，没有，我没有……”
“你怀孕了，洛之，是我们的孩子。”
修漠重复着事实。裴洛之发出一声短促地呜咽，咬着嘴唇，默默流着泪。
修漠抱了他一会儿，感受到Omega不再反抗，他坐起身，把裴洛之抱到自己的腿上。
Alpha的胳膊圈着裴洛之明显细了一圈的腰，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你在害怕吗？”
裴洛之垂着眼，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很正常的，洛之。你是我的Omega，我是你的Alpha，我们标记过彼此，是合法的伴侣。”修漠握着裴洛之的手，轻轻捏着他的指尖，语调轻柔，“我和你一样，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但他既然到来了，我会像你一样去爱他，保护他，去承担我的责任……不要害怕，我会和你一起抚养他，我会比任何人更爱你。”
裴洛之喃喃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害怕，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修漠手中的动作骤然停顿住。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声都无从寻觅。
修漠轻呼出一口气，“……不要故意惹我生气，好不好？”
裴洛之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你……”
“别说了！”
修漠的声音骤然一凌，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他立刻放轻了语气，不断地吻着裴洛之的下巴。
“对不起，我没想吓到你……对不起洛之，别说那种话好吗？求你了……”
心口涌起难言的酸胀，裴洛之苦笑了一下，“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修漠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牵着裴洛之的手，搭在他地小腹上。
“你想看看他吗？医生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做了检查，报告在我手机里。”
裴洛之神情稍稍一变，犹豫着没有说话。修漠立刻把手机放到裴洛之手里，握着他的手指，点开相册里保存下来的图片。
那一小团黑灰色的阴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那里就是劣性Omega萎缩的子宫。
在这一片黑暗中，蕴藏着一个奇迹一般的微小生命。
他从来没想过，像他这样的Omega，竟然也有了孕育后代的机会。
“洛之，这是真的，你真的怀孕了，”修漠的手蹭过他的眼角，“别哭。”
裴洛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修漠亲着他的唇角，低声安慰着他，裴洛之的眼泪却汹涌不停。
这不仅仅是修漠的孩子，这同样是他的孩子。
他没有想过它的到来，却做不到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修漠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裴洛之没有再拒绝。他闭着眼，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锢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裴洛之猛地一抽手，紧紧攥着手，避开修漠手指间的银环。
他这才注意到，修漠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那枚素晶石制成的戒指。裴洛之的那一枚，在一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修漠的时候，一起留在了那栋别墅里，如今好端端地拿在修漠手中。
修漠握着他的手腕，又要给他戴上戒指。裴洛之死死攥着拳，不肯松开。
“洛之……”修漠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听话。你怀孕的事情太突然，那些人还在盯着你，至少让他们记住，你是我的Omega。”
“你答应我一件事，”裴洛之缓缓道，“答应我，我就戴上戒指。”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裴洛之稍微侧过脸，看着修漠。
“我要见黎时。”
修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裴洛之打断他。
“我只听你的回答，”裴洛之淡声道，“你可以拒绝，但你知道我有办法让大家都不好过。”
“……你真是克我。”
“我只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裴洛之移开视线，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
“我对不起他。”
“……好，”修漠道，“我答应你，但一切都要听我的。”
裴洛之有些惊讶修漠答应得如此简单，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副表情，你觉得我会不让你见他？”
裴洛之无声默认，缓缓松开了手，让修漠把戒指给他戴上。
“对不起。”
“你……”修漠深吸一口气，“以后不许道歉，不许和任何人道歉。”
修漠尽管不情愿，还是安排了见面。
修漠不能进入病房，留给裴洛之的时间也只有十分钟。
裴洛之进入病房前，修漠捧在他的脸叮嘱道：“别做多余的事。”
裴洛之轻点了一下头，挣开修漠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病房。
病房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拢，裴洛之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雪一样纯白的病床，一角金灿灿的阳光上。
Omega就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
病房里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拉开床边的椅子，“您可以坐在这里。”
Omega无声地摇头，他就站在那里。病床上的Alpha安静地睡着，柔软蓬松的金发下，那双本该温和含着笑意的眼睛，蒙在厚厚的纱布下。
他还记得，常蕴说，黎时会失明。
他喘不上气来，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裴洛之咬着自己的嘴唇，越来越紧，直到血腥从舌尖弥漫开来。
十分钟的时间还没到，裴洛之就狼狈地从病房里逃了出来。
修漠并不在门外，只有他手下一个军官站在旁边。
裴洛之微怔，“他……人呢？”
“上将有些事情，请您跟我来。”
裴洛之地目光顿时变得有几分戒备，后退了一步。
那军官也有些意外，“您见过我，我是……”
“洛之？”一个轻快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从背后冒出来，“我看着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又来医院了，身体怎么样？”
裴洛之回过头，身后的极优性Omega穿着医师袍，笑嘻嘻地冲他招手。裴洛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铭牌上，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几分。
裴洛之淡淡道：“还好。”
玄熠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正好我现在没事，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说罢也不等裴洛之开口，拉着他就要走。
军官面露难色，“但上将交代过，您……”
“什么上将，是你的Alpha？”玄熠挑眉，“那让他来我的办公室找人，告诉他，我叫玄熠。”
玄熠嘴上说得嚣张，嘴角却紧张地抽动了一下。裴洛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顺从地跟着玄熠，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谢谢。”
玄熠猛地锁上门，捂着心口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的视线飞快瞥过裴洛之颈脖上的项圈，一边抓过桌子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一边“嗯”了一声。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虽然新闻上没有你的名字，照片也处理过，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玄熠看着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哎……其实咱们也就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多管闲事？我就是觉得……呃……你有点害怕那个Alpha，负面情绪……呃，对宝宝不好。”
玄熠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裴洛之的神情。从那起令帝国震惊的冥道事故以来，在裴洛之完全没接触到的外部世界里，围绕着他的舆论和风波从未停息。尽管人们完全不了解裴洛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却不妨碍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这个阴险可恶的劣性Omega。
裴洛之神色平静，“你还听说什么了？”
“……都是些传言，不太好听。”
“说吧，”裴洛之道，“我想听。”
“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那些脑子有问题的Alpha，才会觉得Omega只要往床上一躺，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玄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虽然是极优性，但我父母是很普通的BO组合，这种话我从小听到大，都没什么感觉了。”
裴洛之没有任何回应。玄熠叹了口气，看着他。那双那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下垂眼，好像在短短几个月内便被夺取了所有的神采，像是一潭死水，让玄熠心里有些不舒服。
“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的。”玄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怀孕了，别想太多，对你和宝宝都有好处。”
裴洛之淡淡道：“你觉得我真的怀孕了吗？”
玄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惊诧地看着裴洛之，“你……你觉得是假的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裴洛之沉默了片刻，“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太巧了，巧得不真实。”
“劣性Omega的确比较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也许这个孩子就是来保护你……”
玄熠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他看着裴洛之心不在焉的神情，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
“我能问个问题吗？”玄熠小心翼翼地在裴洛之面前蹲下来，注视着他死寂的一双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