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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之警惕地看着他。忽然间，他在这张面孔上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他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不是生活中的交际，而是对方的脸常常出现在公众场合，那种无意识地余光一瞥。
这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如果他有孙子，大概正是裴洛之的年纪。
老人的手仍然没有松开，裴洛之的胳膊开始发麻。显然，这股和年纪不想匹的精神，来源于他不会弱于修漠的强悍Alpha信息素。
Alpha的目光移向裴洛之身后，问修漠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受了伤怎么都不说一声？”
老人的语气亲切而自然，就像是在关心疼爱的孙辈。
然而修漠并不领情，甚至没表示出一丁点应有的敬重。
“尤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个名字一下子提醒了裴洛之。他当然会对这张脸有印象，这个宇宙中的“尤任”只有一个，那位赫赫有名的帝国指挥官。
然而此时的裴洛之顾不上身边的人有多大的来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修漠，终于等到了修漠转过身来。
修漠眼底晕开一片血色，将一双乌黑的瞳仁衬得更加冷冽。
他的脖颈上落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肉模糊，肯定已经伤到了动脉，如果不是极优性逆天的自我修复能力，稍弱些的Alpha早就已经死透了。
信息素不单单是一种传递信息的工具，它对AO的身体机能也有着密切的联系，在受伤或者大量失血的时候，腺体会自动释放大量信息素抵御对手靠近，保证人体的安全，同时加速伤口愈合。
难怪修漠被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像这样的伤势，实验室内的信息素浓度能够直接杀死一个优性Alpha。即便整栋实验楼里的排气系统都打开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敢留下来面对受了重伤的修漠。
“像你这样只用信息素去评定对待别人态度的Alpha，是会吃亏的。”尤任慢慢看向裴洛之，“我作为临时事故调查组的组长，当然应该和他见一面。他在什么地方，我自然就该在什么地方。”
尤任说着，从怀里掏出证件展示给裴洛之，同时伸出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来，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裴洛之伸出双手接着。一枚胸针从尤任握紧的拳头中掉了出来，落进了裴洛之的掌心。
是他在军官身上看到的那枚六翼蛇胸章。
裴洛之脸色微变，手脚有些发僵。尤任脸上仍然是慈爱的笑，裴洛之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威胁与轻蔑。
“裴研究员，我这个老家伙要见你一面可太不容易啦，修影会长拦着我，把你藏起来，现在修影顾不上你了，修漠伤成这个样子也要把你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你说，他们到底多害怕我从你身上问出什么来啊？”
裴洛之握紧了手里的胸章背抵在墙上，盯着尤任的笑脸，背后一阵阵发冷。
“我不记得了，”裴洛之低声道，“我的记忆被取出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当然，你的手术是经过我们批准的，不然你就会死。”尤任道，“记忆会消失，但是记忆留下的痕迹不会。我们有一套成熟的体系来应对记忆清除这种情况，你想试试看吗？”
不，他一点都不想。裴洛之甚至想现在就逃离这里。面前的Alpha给他带来的压迫感与普通人不同，让裴洛之有一种面对着天敌般本能的恐惧，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
“尤任！”修漠捂着自己的喉咙，目如寒冰，“你亲口答应过修影，要给他一年的时间。如果你违约，我会杀了你。”
“三个月，这是我和修会长谈判的最后结果，所以我一直忍着，没去打扰他们这对小夫妻。”尤任笑了笑，略微弯腰，隔着玻璃手作刀状，在修漠的颈间横掌，“但这是我和修影的约定，不是和你，现在你哥哥管不着这里。”
修漠眯了眯眼。
尤任轻声道：“我知道你去了三十四冥道。”
裴洛之心头一惊，抬眼看着修漠。
他终于明白，这才是尤任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
尤任与修影的约定是非官方的，他仍然拥有随时带走裴洛之的权力。裴洛之虽然不知道两人具体约定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修影的要求是让负责调查的尤任在三个月内不干涉裴洛之的生活，而尤任趁着修影外出，违反了和修影的约定，要与修漠达成一个新的交易。
修漠去过三十四冥道，那么尤任要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也很明显，只能是素晶石原胚。
研究室送来的资料里详细记述了素晶石的特性和开采历程，素晶石作为生物集合体，在冥道中行踪诡秘，唯一的线索就是，它们总是跟随着陨石潮大规模出现。
这也导致了开采人员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
如今素晶石已经可以靠人工养殖，帝国也已经明令禁止了私人开采素晶石。但由于普通行星与冥道中的环境差异，素晶石的品质在第二代就开始快速下降。原胚的价格在黑市高居不下，就连实验用的原胚也要向帝国直接申请，经历漫长而繁琐的审批。
但是以修漠的身份，想要申请小量实验用的原胚是相当轻松的事情，裴洛之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亲自去三十四冥道？
尤任话说到这里，修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抬起满是血污的手，修长的手指在淡蓝的玻璃上摸索了几下，打开了玻璃夹层间隐藏的交换槽。
交换槽通过控制两侧的气压，以避免修漠一侧含有高浓度信息素的空气进入外部空间。修漠毫不犹豫，从作战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半只手长的采样瓶，送入交换槽。
尤任拿出了采样瓶。瓶子里装着几块微微泛黄的不规则固体，和裴洛之在资料上看到的素晶石原胚一模一样。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你的确是出色的Alpha。”尤任将采样瓶收到自己身上，瞥了一眼裴洛之，“但我如果一定要带走他，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算不算是我又赢了你一局？”
这番挑衅的话语让修漠神情更冷，搭在玻璃上的手骤然收紧，青筋暴起。从他捂着脖子的指缝间，又溢出了赤红的鲜血。
“走，”修漠道，“如果你不怕死。”
尤任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是一条拴不住的狗……”
受伤期间的Alpha由于高浓度信息素的影响，情绪极其不稳定。裴洛之不想再让尤任激怒修漠，强忍着本能地恐惧，一步上前，横挡在尤任与修漠之间。
尤任轻哼了一声，“让开吧，我不会现在把你带走的。”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裴洛之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那场事故除了我之外，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这个问题已经在裴洛之脑海中存在了很久，从他睁开眼的那天起，如同一团阴云笼罩着他。
尤任的嘴角细微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笑，但他没有。
“你是唯一的亲历者，没有其他人受伤，”尤任在裴洛之肩头拍了拍，“早日康复，我们的时间很有限。”
尤任转身离开。
裴洛之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脱力地背靠着玻璃，一下子坐倒在地。
得知没有其他人在事故中受伤，对裴洛之来说，无疑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你……你还好吗？”裴洛之一偏头，就能看到玻璃后面的修漠，“我能帮你做什么？”
修漠背靠着玻璃，垂着眼，一只手仍然紧紧地压在咽喉处。原本已经止住的血因为他刚才强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喷涌了出来，一地猩红。
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另一只手伸入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吊坠，放入了交换槽中。
那是一块中空的鸡心形高强合成晶石，里面封存着不到半扇指甲大小的一块素晶石原胚。
裴洛之喉头发紧，预感到了什么，受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勉强笑起来，“你干什么呢，这不会是你的遗物吧？”
“死不了。”修漠的声音嘶哑不成调，“……给你的。”
裴洛之收紧五指，紧紧攥着吊坠。他低着头不看修漠，“……你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需要。”
“你的实验需要。”修漠低声道，“你没有申请权限，他们不相信你。”
裴洛之把自己的手掐到快要出血，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开始相信修漠或许比他想象中要更喜欢他一点，也许是很多。这些像一把更加锋利的刀刺入他的心头。裴洛之自认为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谁对他有一丁点的好，他就想把自己都回报进去，他无法对着这样的修漠视而不见，却也无法再一次为修漠停留。
修漠一向很懂得如何让他痛，即便是无意的，即便是用爱。
裴洛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修漠的声音彷佛也在发抖。
“不要就扔了吧。”
心中翻涌着陌生的酸涩，让他忍不住想要掉眼泪。裴洛之咬着牙，猛地扭过头，正要发怒，看到修漠的样子，心头一慌乱。
“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修漠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一道血痕从他的鼻底缓缓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他眼底一片血红，弓着身体，像是强忍着痛苦一般，紧皱着眉。
一个极优性Alpha，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的！
一瞬间，裴洛之也顾不上刚才那一点不快，“蹭”地起身。
“我去叫人来。”
修漠忽然嘶声吼道：“回来！”
裴洛之吓得一悚，不安地蹲下身，鼻尖几乎怼在了玻璃上。
“我马上就回来，你现在这样不行，我得……”
“不用，”修漠喘息着，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语气却称得上温柔，“别人……没有用，你把手放在这里。”
修漠点了点置换槽，裴洛之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一只带着血迹的手抓住了裴洛之的手腕，一直将他的手牵到了唇边。Alpha用那只手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脸，几乎迷恋地嗅着Omega淡薄的气息。
裴洛之睁大了眼，一时竟忘了收回手。
修漠粗重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指缝间，一股触电般的酥麻顺着五指，涌上心尖。
Alpha的眼神是那么神情专注，好像他手里抓着的，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修漠垂着眼，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不要……不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