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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之睁开眼。
眼前过分强烈的灯光让他一阵阵的晕眩,眼泪从酸涩的眼眶汹涌而出。
Omega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小臂搭在眼睛上方,整个身体慢慢在狭窄的治疗床上蜷缩起来,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前的衣服,胸膛不正常地起伏着。
“怎么了,还好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贺轻韵冲上前,压着裴洛之的胳膊,不让痛苦挣扎着的他从床上摔下去,一只手轻拍着裴洛之的脸颊,神情忧虑。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中更糟。
Omega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哀叫,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贺轻韵不敢再犹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信息素提取液注射到裴洛之身体中。
“放松,放松……你现在很安全,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别害怕。”
贺轻韵轻拍着裴洛之的肩膀,手下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裴洛之搭在眼睛上的手臂颓然滑落到一旁,那一双充满着水光,通红的双眼,透出一股绝望的死气。
“没有过去,”裴洛之哑着嗓子,喃喃道,“什么都没变,没有任何变化……”
贺轻韵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很多病人都会在拿回记忆的一刻情绪失控,她颇为熟练地调高靠背,让裴洛之坐起身来,递给他一杯水。
“你的情况比较严重,可能需要住院观察,有能照顾你的人吗?”
裴洛之攥着手里的玻璃杯,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不安地措着杯壁,目光空洞地摇了摇头。
“好吧,我先帮你安排住院,”贺轻韵起身,“你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贺轻韵将剩下一半深紫色液体的玻璃瓶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转身离开。
裴洛之死死盯着玻璃瓶。片刻,他猛地伸出手去,夺过瓶子,狠狠摔在地上!
“喀拉——”
浓郁的葡萄香气霎时爆发出来,混杂着先前从来被注意过的柚木气息,和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香气熏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裴洛之剧烈地喘息着,不管不顾下床,踩着一地锋利的碎片,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
“我听见里面响,你怎么——”
室外刺眼的阳光让裴洛之眯起眼睛。面前高大的Alpha挡在他面前,年轻的声音焦急地问东问西,吵得裴洛之耳边嗡嗡作响。
裴洛之咬着牙,猛地推了他一把,“让开!”
贺望猝不及防,被裴洛之退到一旁,他有些恼怒,伸手拽住裴洛之的手腕。
“你干嘛啊?你怎么……”
Omega偏了偏头,微微下垂的眼尾一片通红,那双眼睛里锥心刻骨的哀痛,让贺望心头一颤,手中下意识地松了劲。
裴洛之几乎立刻挣脱了他,狼狈地推门而出。
贺望追到门口,却已经看不到裴洛之往哪边去了,地上残留着红褐色的血痕。
贺望嗅着空气里令人厌恶的香气,紧皱着眉,拿出了手机。
他嘴里嘟囔着,“……这下麻烦了。”
裴洛之走出医院,回头看,这里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只穿着袜子,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对于旁人投来的怪异目光,裴洛之全然无觉,闷头往前走着。
可要逃去哪里?他已经没有容身之所。
修漠,这一切的开端都是修漠。
手术前最后的时间,裴洛之的记忆都是混乱模糊的,可他仍然无法忘记那种剧烈的疼痛,修漠看向他的眼神。
他不想再见到修漠,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联。然而这一切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明明他的身份已经成为了修影的未婚伴侣,可修漠还是在向他靠近……
他不可救药地又一次爱上了修漠。
难道是因为他愚蠢又天真,才一步步亲手把自己弄到这副田地吗?
“哎,小伙子!这地方危险,别再往前了!”
裴洛之猛然回过神,眼前是一栋正在拆除中的大楼,在他三步外,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路过的Beta神情狐疑,“你……你是Omega吧?需不需要帮你联系你的Alpha?”
面无血色的Omega摇了摇头,直愣愣地杵着没动,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大楼。
他消瘦的背影被建筑物庞大的阴影拆吃入腹,让人心生不忍。
路人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裴洛之还在看着面前的建筑。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栋楼却给他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他成年之前,住的鱼龙混杂的下层社区一样,每个行星上都有这样的地方。
劣等的社区不存在了,而劣等的居民却仍然存在。
裴洛之钻过警戒线,走了进去。
电梯和传送间已经停运,裴洛之爬一会儿停一会儿,登上楼顶的时候,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日色西沉,大楼顶层的半面墙已经完全被拆除,满是汗水的手掌撑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被烘烤了一天的尘沙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温度。
裴洛之眯着眼,似有似无的晚风轻拂过他潮湿的额头。他的视线从橙红色的太阳一点点下移,落向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狭窄道路。
整座城市有那么多不同的道路,却好像只有他,一遍一遍走在相同的路上,重新回到出发的起点,一次次地爱上一个最终会让他痛恨的人。
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如果它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那就不应该继续存留在这个世界上。
裴洛之站起身,朝前一步步走过去。
“你想要自杀吗?”
身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令裴洛之全身一震。他转过头,看清来人,神色一下子戒备起来。
裴洛之道:“别过来。”
尤任身穿便服,神态从容,显然早就对裴洛之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一路跟着他来到了这里。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官,都是极优性Alpha。
裴洛之的目光迅速将两名Alpha打量一番,喉头滚动了两下。他知道就算他要做什么,凭借着尤任身后的两个Alpha的反应能力,也能够在他动作前阻止他。
“你再后退一步,就会掉下去。”尤任没有错过裴洛之眼中一瞬而逝的紧张,指了指裴洛之脖子上的项圈,“你的检测数据显示你已经恢复了记忆,看来,你想起我是谁了。”
裴洛之不答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回想起了尤任曾经所作所为,被那双如同蛇一般阴冷的眼睛注视着,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
“你又想做什么?”
“带你走,”尤任慢悠悠道,“你没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吗?如果我知道了你已经恢复了记忆,用不了多久,修影,修漠,他们都会知道,找到你只是时间的问题。更何况,现在的你也根本无法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了。”
裴洛之脸上的神情变得冷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受够了。”
“年轻人没必要为一点小事要死要活。不过你当然可以从这里跳下去,获得你要的解脱。”尤任笑道,“如果你不在乎你的朋友如何。”
裴洛之脸色微变,“……你说谁?”
尤任道:“黎时。他已经醒了,就在几天前。”
裴洛之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愣了几秒钟,彷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刚迈出半步,腿一软跪倒在尤任面前。
两名Alpha军官一左一右上前,将他两条手臂反剪在身后,半拖半拽着他,远离了边缘。
尤任满意地看着发愣的裴洛之,“时间不早了,回逐星塔吧。”
“他没事吗,你能让我见到他吗?!”
“当然。”尤任道,“但剩下的事情我不能向你保证,这要看你的表现。”
他的话里隐藏着危险的信号,是摆在裴洛之面前的毒酒。裴洛之别无选择。
裴洛之不得不仰着头才能看清尤任似笑非笑的脸,嘴唇开合几次,声音从他干涩的嗓子艰难地挤了出来。
“……好,求你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