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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危楼上下来,裴洛之手腕上立刻被套上一副手铐,两手之间的铁链比寻常的稍长一截,能够勉强让裴洛之活动。
尤任没有明说,但裴洛之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他又一次回到了樊笼之中,成为了罪人。
逐星塔高高耸立,玻璃幕墙后透出夺目斑斓的灯光,天上人间。
尤任没有跟着裴洛之上去。逐星塔有一条单独的传送间,供非极优性的AO以及普通的Beta使用,裴洛之在一名Alpha军官的跟随下,走向记忆中的病房。
军官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眼神示意裴洛之可以进入。
黎时躺在床上,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纱布。他似乎睡着了,对门口发出的声响没有反应。
裴洛之站在病房门口,脚下却如同生根一般,动弹不得。
这一幕与记忆中惊人的相似,裴洛之眼前一阵阵的晕眩,手扶着墙,紧紧捂着嘴,艰难地深呼吸。
“今天已经换过药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常见的冷淡,裴洛之陡然一惊,抬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的黎时,全身僵硬。
黎时的脸习惯性朝着门口的方向,即便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出声,静静地坐在那里。
裴洛之逼迫着自己的视线,从黎时明显消瘦凹陷的脸颊上移开。他的目光落在床脚,看到床底下露出的玻璃碎片,微微一怔。
他尽量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蹲下,用手小心地把床下地碎玻璃拨出来,是一只被打碎的杯子。
碎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天下午不小心摔碎的。”黎时淡声道,“说了不要用玻璃杯子,反正都会碎掉。”
黎时的声音吓了裴洛之一跳,他扬起煞白的脸。若不是黎时眼睛上还蒙着纱布,裴洛之甚至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他不知道黎时把自己当作了谁,也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膝盖,眼泪不自觉地便从下巴滴落,砸在碎玻璃片上。
巨大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洛之极力克制,然而低低的抽泣声被听觉更加敏锐的Alpha瞬间捕捉到,黎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手朝着裴洛之的方向伸过来。
“你是谁?”
裴洛之慌忙地躲避开,后退几步远离病床。
对方的反常更让黎时不依不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黎时赤着脚,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锋利碎片,眼看着毫无察觉的黎时就要踩上去,裴洛之变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摁着黎时的肩膀,把他压倒在床上。
“裴洛之!”
他的名字被黎时喊出来,裴洛之哆嗦了一下,猛地推开黎时。
“你不是你,洛之?”
黎时皱着眉,伸手又要来抓他。但他毕竟目不能视,再次被裴洛之躲过去。
“洛之,你为什么不说话,我……”
裴洛之转身仓皇地跑出病房,猛地关上门,无力地依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着。
守在门口的军官看了他一眼,走进病房去。裴洛之隐约听见两人在病房内交谈,他靠着墙缓缓蹲下身,神情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洛之。”
这声音让裴洛之脸色更差,他喘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来,盯着站在他面前的Alpha。
修漠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收到贺望打来的电话,只听到对方说“裴洛之恢复记忆了”,便一刻不停,寻着裴洛之项圈的追踪数据找了过去。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他赶到危楼后不久,裴洛之的定位就向着逐星塔靠近。
修漠紧绷的唇角,在看到裴洛之毫发无伤时才勉强舒展几分,紧接着强烈的不安弥散在心间,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裴洛之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红红的一片,显然哭过了。
修漠心头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意,连同刚才看到裴洛之和黎时抱作一团的妒意也淡去了几分。
他克制着自己不对裴洛之多想些什么,只想要把他抱在怀里。
无论如何,裴洛之再一次选择了他。
他应该向裴洛之道歉,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隐瞒真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无论裴洛之是愤怒还是委屈,无论裴洛之要怎么做,他都会全部接受……
因为裴洛之爱他,只要这一点就足够了。
哪怕现在的裴洛之或许还不能接受曾经发生的一切,但修漠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一次次向裴洛之证明,他爱他,并且永远只会爱他一个人。
“贺望告诉我,你已经……”
修漠刚开口,裴洛之忽然站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修漠身边擦肩而过。
修漠微怔,快走几步追上裴洛之,跟在他身后道:“洛之,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这件事情的,取出记忆是你的自己的决定,而修影也是被调查组安排在你身边的,你知道我不可能看着你和他在一起。但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洛之,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也控制不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实验室的事情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只要你恢复到和之前一样,帝国保证不会再对你做什么。就这一件事,算我求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如果你还恨我,等这件事结束,你再来和我算账好不好?”
裴洛之走得并不快,修漠在他一步之后跟着走进电梯间,“你要去哪?”
裴洛之不说话,自顾自地按下上行键。
“……你别不理我。”修漠的声音微微发颤,“洛之,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你之前还会对我笑的。”
裴洛之无动于衷,完完全全把身边的Alpha当作空气。他走出电梯,径直朝着尤任的办公室走去。
修漠一直强忍着,故作冷静的神情终于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顾不上慢慢来,一把搂住裴洛之的腰。
“是他带你来的?”
修漠两条胳膊,将裴洛之牢牢束缚在自己身前。他的目光赤裸直白,直勾勾盯着裴洛之后颈腺体上的咬痕,小心翼翼地靠近,又不敢真的贴上去,鼻尖蹭着他的耳后,语气又轻又软。
“洛之,你别去了好不好?你……你跟我说句话吧,你骂我也行。”
裴洛之不轻不重地挣了两下,并没有撼动Alpha地束缚。他垂着眼,眼皮快速地颤动着,手缓缓伸向了自己的胳膊。
一道血痕骤然出现在Omega苍白的胳膊上。
“你干什么?!”
修漠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攥住裴洛之的手腕,强迫他把紧握着的右手展开。
Omega手里攥着一片锋利的玻璃,尖锐的棱角将手心割破,涌出的鲜血很快滴滴答答,从指缝砸落在地板上。
另一条胳膊上,被裴洛之自己划出来的长长一条伤口,同样血流如注。
修漠抓着裴洛之的手不停颤抖着,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Omega,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却说不出一个字。
裴洛之脸上地神情很平静,微微垂着眼,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注视着自己血红的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洛之。我不会再碰你了,你不要这样对自己。”
修漠的手捏着裴洛之,抚摸着他每一节突起的指节,像是要把这双手的模样印在自己脑海中一般,缓缓松开了裴洛之。
在他的指尖滑落的一瞬间,裴洛之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他直接推门,走进尤任的办公室。
尤任早就听到了走廊上的声音,此时他安稳坐在桌子后面,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注视着裴洛之。
“这么一会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裴洛之把手里的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扯了衣袖攥在手里,草草止血。
“我见到黎时了。”
“见过了,他应该恢复的不错,他认出你了吗?”
裴洛之没有回答,紧抿的嘴唇却暴露了他的内心,尤任点头,“听说他醒来之后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情……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尤任盯着他的眼睛,指尖一下下敲击着桌面,“你当然可以自杀,除了修漠,没有人会阻拦你,但你如果死了,你觉得黎时会原谅你吗?”
裴洛之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尽力遏制面对尤任时,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