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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任盯了裴洛之几秒钟，缓缓开口。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不可能再让这件事情继续闹下去。”尤任道，“不管审判你还是放过你，总有人不满意。帝国并不针对你的身份血统，只在乎你是否对我们有价值。如果你能解决XB011现在遇到的技术难题，你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获得自由。”
裴洛之神情黯淡，没有说话。
这是他最后的生路。如果他不能向帝国证明他的价值，那么他就不得不作为罪人，接受追责。在黎时醒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赎罪的打算，但现在……他真的能这么自私，这么轻松的一死了之吗？如果黎时还需要他怎么办？
尤任看到他脸上的迷茫无措，不动声色地挽起嘴角。
“再多的钱也无法让黎时的眼睛现在就恢复如初，”尤任不紧不慢道，“但这个世界上有金钱无法弥补的遗憾，自然也有金钱能够弥补的。也许有朝一日，你会需要很多钱去填补你内心的负罪感。”
裴洛之抬眼，尤任那双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睛令他无处遁形，他内心的想法全部被面前强大的Alpha掌控，他没有办法拒绝。
“……我同意。”裴洛之道，“但我有一个要求。”
尤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说，我会尽量满足。”
“我不想看见修漠。”裴洛之冷硬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不想再看到他出现在我的眼前。”
“啊……这很难办。我没有权利命令一个已经不是我下属的极优性Alpha这样做，你应该记得，他现在被停职了。”尤任露出笑容，“你们是合法标记彼此的伴侣，于情于理，我都没有资格阻拦他见你。”
“是他标记了我！Alpha标记Omega只需要张开嘴，难道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尤任下压双手，示意裴洛之冷静，“别激动，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想被他标记，只要洗掉就好了，现在不是很流行这项技术吗？Omega如果单方面和Alpha切断联系，久而久之，二者之间的印记便会自然而然消失。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这也正是我希望的。”
裴洛之仍然不能放松下来，他浑身肌肉绷紧，警惕地盯着Alpha，喉头微动，“你……为什么希望我洗掉标记？”
尤任弯起嘴角，锋芒毕露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应该知道，修漠自从遇见你之后，犯下太多太多错，但不管是军部还是帝国，一直在一次次容忍他，原谅他，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裴洛之道：“因为他是最接近完美的极优性。”
“对你来说，极优性Alpha的标记没有任何价值，无论如何，从你的身体里也诞生不出比修漠更优秀的Alpha，但对于和他契合度极高的极优性Omega来说，修漠的标记是值得争取一下的。”
裴洛之微怔，他明白了尤任话里的意思，却不相信眼前的Alpha会做出这么疯狂的行为。
“你想要修漠和尤盏在一起？！”
“‘在一起’这个说法， 太孩子气了。”尤任道，“我只是希望小盏能生下更优秀的Alpha，至于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并没有那么重要。这个说法你还能接受吗？”
尤任平淡的语气让裴洛之不寒而栗，他尽力压下心头的震撼，戒备地后退一步，远离尤任。
“我接受什么？”
“修漠毕竟是你的Alpha，当然，也许会变成曾经是你的Alpha，如果你不愿意松手，我怎么可能棒打鸳鸯呢？”
裴洛之脸色变得更差，“他和谁在一起，不关我的事！”
尤任笑道：“那最好。看来你愿意洗掉标记了？”
洗掉标记吗？
裴洛之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抬起胳膊，抚上后颈微微凸起的腺体。
标记是AO之间最稳定，最坚不可摧的连结，不单单是从身体上，同样也在精神上。
是因为这样，裴洛之才从来没想过要洗掉这个给他带来痛苦的咬痕吗？
只是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裴洛之心头都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紧攥着胸前的衣服，微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尤任看着他的反应，一挑眉，“还是说，你真的还爱他？”
裴洛之猛地抬起头，“不可能！”
尤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洛之咬着牙，“我……我会洗掉标记。”
“那好，这段时间你可以住在逐星塔。清洗标记的事情，我会尽快安排。”尤任道，“XB011的实验资料等下会有人给你送过去，这期间的费用我会直接转交给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尤任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裴洛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除了服从，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裴洛之被安排在逐星塔底层的酒店房间里，刚进去后不久，裴洛之就受到了尤任给他转来的一笔钱，数额不小。
裴洛之回想着记忆中老赵的账户名，匿名给他打去了一部分。
他躺在床上，汹涌的疲惫和无力才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一切如同前世一样遥远虚幻。
至少尤任有一件事说对了。裴洛之看着账户里的余额发呆，金钱真的可以给人一种安全感。
敲门声响起。
裴洛之记得尤任说过，会有实验室的人来送资料，起身打开门。
门外的人是修漠。
裴洛之顿了一下， 紧接着把门往回一带。
修漠的动作更快一步，鞋尖卡在门框边，手紧紧扒住门。
“我不进去，我就想看看你的手。”修漠道，“伤口处理过了吗？”
修漠迟疑着微微抬手，指尖轻轻蹭过裴洛之袖口的血迹。不等裴洛之有什么动作，他的五指蜷缩起来，手落下去。
“你不想让我碰你，我叫人来帮你再处理一下好不好，你这样伤口会发炎。”
裴洛之垂着眼，错开修漠的视线，无动于衷。
修漠沉默了片刻，视线牢牢定格在裴洛之脸上，紧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着白，片刻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语气仍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Omega一般。
“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我每天都会来，直到你愿意和我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修漠眼底的温情立刻凝成了冰，他直起背，冷眼看着走到面前的Alpha，“这话难道不应该我问你？”
常蕴丝毫不和修漠客气，一扬手里的手提箱，“奉命行事。”
修漠干脆挡在裴洛之面前，“你奉谁的命？”
常蕴懒得和他多说什么，看着Alpha这副着急证明自己正宫身份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裴洛之忽然从修漠身侧伸出一只手，拽着常蕴的一截袖口，声音不冷不淡，“进来说吧。”
修漠不得不侧身，让常蕴从自己面前被拉紧了裴洛之的房间，“你有什么话不能和他在外面——”
最后一个字连同着修漠一起被关在了门外，鸦雀无声。
常蕴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决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他走进房间，将手提箱放在床上，将所有加密文档转存到房间的终端，接着回到床边，半跪下来，打开了小手提箱。
常蕴从手提箱里取出了注射器和药剂，整齐地摆开在床铺上，“有关XB011的最新实验进展已经全部转存给你了。这是用来清洗标记的药物，需要我帮你吗？”
裴洛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后的腺体，“……疼吗？”
“我没做过，大概是疼的。”
“那麻烦你了。”
常蕴戴上手套，示意裴洛之在床边趴下，他的手摁着Omega嶙峋的肩胛骨，将用来清洗标记的药剂缓缓推入裴洛之的腺体。
Omega的身体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白皙的脖颈逐渐弥漫起一层薄红。
注射结束后，他背后湿淋淋一片，趴在床边上一动不动。
常蕴瞥了他一眼，将空了的注射器收好，“总共要注射七次，每次间隔一天。”
听了常蕴的话，裴洛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常蕴知道裴洛之已经恢复了记忆，“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看来治疗是有用的。”
裴洛之摇了摇头，“……人不会感觉不到疼痛的。”
常蕴收拾好东西，将药剂上的标签仔细地撕掉，装进不透明的密封袋，冷不丁开口道：“修漠不知道你要洗掉标记。”
裴洛之缓过来了一点，坐在地毯上，习惯性地抱着膝盖，“不用告诉他。”
常蕴居高临下，看着有一次缩成一小团的Omega，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Omega将会在半个月后失去自己的标记，他隐约觉得裴洛之身上透出一种深深的孤独和无助。
他或许并不想洗掉标记。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常蕴脑海中，差点让他脱口而出。但他最终没有违背自己的原则，多管这桩闲事。点头说了声“好”，推门离开。
修漠竟然还在门外。
常蕴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修漠有什么事。
修漠抬手越过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你们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妒火从他阴冷的视线中直白地传递出来。常蕴从来没见过哪个Alpha会为Omega吃醋，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鄙夷。
他冲着修漠轻点了一下头，眼神却是不加掩饰的挑衅。他故意什么都没说，与修漠擦肩而过。
然而常蕴还没走出两步，便一把被人扯着领子揪了回来。
一拳冷不丁地直冲他面门袭来。
即便Alpha反应迅速，仍然躲不掉这近在咫尺的一击，鼻腔一阵强烈的酸涩，常蕴捂着脸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修漠。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修漠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扯着常蕴的衣领，“你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没有哪个Alpha能面对这样的侮辱无动于衷，常蕴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放手。”
修漠置若罔闻，一双令人背后生寒的乌黑眼眸垂下，视线锁定了常蕴手中的手提箱。
在修漠出手的瞬间，常蕴迅速反应，一肘击中修漠胸口。
修漠反手钳住常蕴的手腕，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停下！打什么打！”
两个极优性Alpha发出的动静不小，裴洛之闻声打开门，冷脸看着两个恨不得把对方杀了的Alpha。
裴洛之一吼，修漠“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掐在常蕴脖子上的手，转向裴洛之，脸上的阴骘立刻消失的一干二净。
“吵到你了？”
裴洛之缓缓深吸一口气，他简直弄不明白修漠脑子里在想什么，把他当作空气，看着明显处于下风的常蕴，“你没事吧？”
常蕴看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手提箱，给了裴洛之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转身离开。
裴洛之这才在心里送了一口气，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修漠，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这才松开。
修漠显然还有话要对他说，裴洛之假装看不懂他的神情，在修漠开口之前，“砰”一声甩上了门。
“……洛之，你不舒服吗？”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裴洛之背靠着门，不安地抱紧了胳膊。
修漠察觉到了什么吗？他看到注射器了，还是味道？
不，他应该不会想到的，只是猜测罢了。
裴洛之大脑一团糟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注射进来的药物的影响，他的身体发冷，心神不宁。
他真的……可以这么做吗？他真的能摆脱修漠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响起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裴洛之回过神来，背后一片冷汗涔涔，他脱力地坐倒在地，捂着脸，颤抖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裴洛之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两天，一日三餐，有人按时敲门，把餐盒留在他的门口，却看不到人影。裴洛之对信息素并不敏感，却能准确地嗅到餐盒上的葡萄香气。他也并不相信，逐星塔提供给他一个阶下囚的食物会精致丰盛到这种程度。
看不到修漠，裴洛之便假装不知道，修漠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除了按时送饭，也不出现在裴洛之眼前。
到了第二次清洗标记的时候，裴洛之没有让常蕴来找自己，反而约常蕴在楼顶的医院见面。
他不想再让修漠误会，找上常蕴的麻烦，更担心修漠会发现他正在做的事情。
对此常蕴没有多说什么，和裴洛之约定了下一次仍然在治疗室间面。
两天之后，一个穿着医院制服的Omega敲响了裴洛之的房门。
“腺体中心的医生在找您，请跟我来。”
裴洛之有些意外，看了眼手机，“现在还不到我预约的时间。”
“医生让我现在带您过去。”
裴洛之无奈收起手机，“好吧。”
裴洛之跟着对方上了楼，Omega带他走进的却并不是上次的治疗室，而是一间新的办公室。裴洛之刚想询问，对方已经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Omega没给裴洛之开口的机会，侧身开门，裴洛之只好走进去。
他的目光一瞬间便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怎么来的这么慢，”医生小声抱怨了一句，转而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说你的爱人，就是他？”
“嗯。”修漠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裴洛之身上移开半分。
“我的爱人，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