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漠如同被当头棒喝,微张着嘴仰头注视着裴洛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Alpha的眼尾鼻尖泛起薄红。明明是那样一张艳丽桀骜的脸,却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哀伤和脆弱。
裴洛之神情略微一滞,没怎么费力便从修漠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推开门往外走。
衣角被拉着向后一扯,修漠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干涩响起。
“不走不行吗?”
“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裴洛之没有回头,“别让我看不起你。”
挽留一般牵扯着衣摆的手颓然垂落,裴洛之没有再回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心头沉闷,裴洛之努力不去在意。
话说到这个地步,修漠绝不是没有自尊心的人,应该已经够了。
到了清洗标记的时间,常蕴再次把他叫到楼上,裴洛之迟到了很久。
常蕴扫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裴洛之犹豫了一下,把不久前见过修漠,释放了信息素的事情告诉了常蕴。
“我释放了信息素,会对清洗有影响吗?”
常蕴出去给医生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他把准备好的注射药物又收回了手提箱,“今天的注射取消,你抽空尽快去做个检查,再决定下次注射的时间。”
裴洛之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常蕴收拾东西,忽然开口,“真的能成功吗?”
常蕴动作一顿,“你指什么?”
“标记,”裴洛之两手捂着后颈,腰背弯了下去,“……洗不掉的。”
就算洗掉身体里的信息素,抹平腺体上的齿痕,再也不联系,修漠在裴洛之生命中留下的镌痕,却因为爱恨交织,而越发刻骨铭心。
常蕴盯着面无血色的Omega,隐隐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想法,“你不打算继续了吗?”
裴洛之垂着眼,没有说话。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既然你和修漠已经说开了,他知道你要洗掉标记,并且无法阻止你,你为什么又要暂停?”
“我没有要暂停。”
“但你在犹豫。”常蕴毫不留情地戳穿裴洛之的伪装,“你从一开始就在犹豫。”
裴洛之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只是怕疼,真的很疼,你想象不到。”
“你应该清楚,这是你唯一能和他断干净的方式。”常蕴道,“哪怕只是从身体层面。但身体的连结不存在了,总有一天,你会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但我不想那样。”裴洛之沉默良久,指尖微动,慢慢摸索着自己腺体上凹凸不平的咬痕。
“就当是……一个教训。”
常蕴皱着眉看着Omega,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提起手提箱,“随你,但这一切我会如实报告。”
裴洛之趴在桌子上,没有再说话。
一连半个月,裴洛之都没有再联系常蕴,同样的,修漠也彷佛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甚至在逐星塔中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但裴洛之会梦到他。
几乎每个晚上,他都能梦到从前发生的事情,有时候是修漠对着他冷嘲热讽,有时又温柔到令人怦然心动,明明只是三年,裴洛之却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和这个Alpha纠缠不休。
冷汗涔涔地醒来,贴着枕头的腺体滚烫到发疼。
医生说,这是清洗不彻底的后遗症,生物的本能让留在裴洛之体内的Alpha信息素躁动,拼命地想要阻止Omega抹掉自己的存在。医生建议裴洛之继续清洗,或者让自己的Alpha加深标记,裴洛之置若罔闻,他在这种自虐一样的行为中,找到了一种奇妙而久违地平静。
只是做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已经累了,不想再去做多余的事情了。
研究工作缓慢进行着,裴洛之的精神状态虽然比失忆前好转一些,却也远远没达到能够完成那么多极优性AO都无法解决的尖端难题,每天只做些基础的论证。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到了裴洛之与尤任约定的最后期限。
裴洛之带着他那份乏善可陈的报告走进研究室,意外的,负责审查的人竟然是鲁教授。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裴洛之的视线扫过对方胸前的勋章,XB011得到重视,鲁教授如今也如愿进入了军方实验室。
裴洛之轻声喊了句“教授”,攥着手里打印整理好的文件,没有动作。
鲁教授却显得有些激动,上来握住裴洛之细瘦的手腕。
“怎么样洛之?!你成功了吗?得到结果了吗?”
面对着鲁教授如记忆中一般的激动神情,裴洛之勉强笑了笑,“我没想到是您……那就没必要了。”
裴洛之把手里卷成筒状的报告攥得更紧。鲁教授微怔,“这是什么意思?”
“您做不出来的东西,我也做不到。”裴洛之道,“我只是个劣性Omega,帝国把希望倾注在我这样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身上,本来就是很可笑的。”
鲁教授脸色微变,“你……你什么也没做出来?什么也没解决?”
裴洛之忍不住苦笑,沉默着摇了摇头。
鲁教授气急败坏地在他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你知道后果吗!你知道你会死吗?!”
“这不是威胁我能解决的问题啊……”裴洛之揉着后背,忽然道,“教授,让我参与研究这件事,是你向帝国提出来的吗?”
陆教授长叹了一口气,神情烦躁地揉着眉心,“当然是我,可你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你父母。”
“教授,”裴洛之道,“如果我成功帮你们解决了问题,最后的成果上,会有我的名字吗?”
鲁教授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洛之,“当然不会!能给你这个机会已经是极限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说服上面的人!说服他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我很感谢你,教授。”裴洛之微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但为什么连我在你的实验室期间完成的项目,都没有我的名字呢?”
在常蕴带来的资料中,裴洛之看到了几条熟悉的标题。里面的内容早就不新鲜了,可署名却是全新的,统一地抹去了他的存在。
说不上悲伤或者委屈,裴洛之脑子一阵阵的发懵,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是强烈的反胃。
把他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却不肯承认他的存在。
显然鲁教授知道裴洛之在说什么,却没有一丁点意外。
“那又怎么样呢?!你是劣性,这一点你改变不了!就算你是天才,你是特别的那个,可你看看你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裴洛之看着他,“如果我是极优性,会更好吗?”
“当然!如果你是极优性……不,只要你是优性,我就能让你成为我的学生,给你提供最好的实验条件,你的名字会和我一起,成为帝国的骄傲!”
Alpha信誓旦旦,彷佛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自己造成了自己这幅境地。
裴洛之脸上露出凄然的笑容。
“不会的。”裴洛之道,“教授,如果我是极优性,在最开始,你不会舍得拿我赌一把,故意把我留在三十四冥道。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对不起你吗,是我错了吗?!”
裴洛之不作声,只是手背上青筋怒起。他紧咬着牙关,直到口腔中弥散开鲜血的气息,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裴洛之便被转移关押到了监禁室。 随之而来的,还有三天后进行公审的通知。
裴洛之的手腕再次被套上了特制的镣铐,限制着他的活动。不大的监禁室一眼便能从头看到尾,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性。
这是一场迟到了三个月的审判,消息一放出去,便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认为裴洛之无辜,有人则认为他背景不俗,才能一次次逃脱制裁。
裴洛之被关进监禁室的第二天,逐星塔上层便不得不迫于舆论压力,安排了一场对外公开的录音采访。
裴洛之被带进了一间特殊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下后,头顶声音响起。
“裴洛之先生,您好。接下来我会对您进行一些提问,如实回答即可,谢谢合作。”
裴洛之神情微变,顿了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张了张嘴。
“好。”
他听得出这个声音,是修影。
逐星塔选定的来采访他的人竟然是修影,整件事变得合理又透漏着几分诡异。裴洛之按照提前对好的内容,有条不紊地回答着修影公式化的提问,注意力却集中到了谈话之外的地方,心跳得很快。
“对于外界所说,有关XB011研究并非你本人完成,情况属实吗?”
修影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裴洛之愣了一下。这并不是提前定好的问题。
“你……”
话未出口,房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被推开。
裴洛之惊愕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贺望,不等他反应过来,年轻的Alpha对着屋顶喊了声“找到了”,大步走上前,单手轻松将裴洛之扛到了肩上。
裴洛之两手紧紧抓着贺望后背的衣服,睁大了眼,“怎么回事?!”
“一会儿再说!”
不知道贺望和修影做了什么,守在门外的Alpha全都消失不见了。贺望把外套盖在裴洛之头上,“抓紧我!”
裴洛之惊疑不定,“修影让你干的?!你知不知道危险?!”
贺望根本不搭理他。裴洛之担心自己的声音引来麻烦,只能闭嘴。
视线被完全阻挡,裴洛之趴在贺望肩头,大气不敢出一声。贺望走得很快,一阵冷风吹来,裴洛之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逐星塔,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车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把裴洛之从贺望怀里接了过来。
贺望“啧”了一声,克制着喘了几口气,“你抱稳点,摔着怎么办?”
“我不会摔到他。”
裴洛之一把扯下贺望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死死盯着身后的人。
修漠单手把僵硬的Omega抱在怀里,不顾贺望的抗议,一只手越过去,从里面锁上了车门。
裴洛之再无法克制,一把拽住修漠的领子,吼道:“你干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把无关的人拉下水?!修影又是——唔!”
修漠攥着裴洛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上去。
裴洛之心中翻涌着怒火,狠狠冲着修漠的嘴唇咬了下去。然而Alpha却还是不肯放开他,把裴洛之压在身下,肆无忌惮地索取掠夺。
裴洛之被他亲得快要喘不过气,修漠才松开了他。
Alpha把他压倒在后座上,乌黑的眼瞳一瞬不移地注视着他。
裴洛之喘息着,对上那双眼睛,心跳骤然一停。
“再多和我说说话吧,洛之。”他轻轻抚摸着裴洛之带着血痕的嘴唇,“我想听你的声音。”
裴洛之盯着他,从修漠的平静中感受到一丝怪异的恐慌。他反手抓住修漠的手指,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你想干什么?”
修漠如同呢喃一般轻声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