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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一路驶向城郊，没有向着港口的方向。
裴洛之单手撑着下巴，盯着窗外变换的景色，神情莫测。
像是猜到裴洛之心中所想，修漠主动道：“基地就在这颗行星上。”
裴洛之回头，在朦胧灰蓝的天穹之下，逐星塔高耸入云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在权威聚集的建筑脚下，藏匿着能够摧毁整个帝国长期以来，根深蒂固的血统与等级法则的降格药物。
一路无话，车程不过几个小时，两人便到达了目的地。
眼前群山笼罩在浓云之下，沉甸甸压在心头，空气里的水汽粘连在残留着车内暖气的皮肤上，炸起一片寒粒。
实验基地远比裴洛之想象中要大，从高处向下看去，这里简直像是一个小型的村镇。
“要下雨了，”修漠看了眼天色，从车上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雨伞，“我先带你四处走走。”
裴洛之接过雨伞，跟在修漠身边。修漠轻车熟路，带他从一条隐蔽平缓的小路走向基地。
“你来过很多次？”
“不去见你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
基地中的路很窄，正如修影所说，两旁的建筑，路边的设施，看上去都有一定年头了。这里像极了裴洛之小时候生活过的劣性街区，而他此刻，却跟着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并肩走在充满着熟悉感的街道上。
“小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马上要下雨了。”
居民楼里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肩头盖着鹅黄色的披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要去研究所吗？”
修漠冲她点头，“现在不行吗？”
“恐怕不行，马上要下雨了，今年的雨很大。来我家坐坐，等这一阵下完再上去吧，不过肯定要在山上过夜了。”
修漠转头，低声询问裴洛之的意见。Alpha的呼吸落在颈侧，隐隐有些发痒，裴洛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听你的吧。”
修漠转而对女人温声道：“那麻烦了，陈老师。”
听到修漠喊对方“老师”，裴洛之不动声色地有些惊讶。他又看了女人一眼，这才发现对方竟然是极优性Omega。
她身上的信息素气息单薄，裴洛之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陈老师把他们带回家里，给两人倒了杯水，便又要出门。修漠对此习以为常，一直把对方送到门口，才回到裴洛之身边。
裴洛之忍不住道：“很熟吗？”
“不算熟，但我母亲和她关系不错。”修漠道，“她是陈珏。”
这个名字裴洛之并不陌生，他早期学习的不少教材都出自于陈珏之手。裴洛之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陈……陈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老师夫妻原本都是帝国中央大学的教授，同为极优性的两个人，有一个身为劣性的Alpha儿子。”
这是裴洛之从未听说过的，“父母都是极优性，也会生下劣性吗？”
“极优性不会生育劣性，其实是错误的说法，”修漠道，“很多极优性家庭为了生育极优性，会提前鉴定胎儿血统，大部分极优性Omega都会经历反复的堕胎和怀孕，体质稍弱的优性难以承受，所以才造成了极优性夫妻生育极优性概率高的错觉。”
裴洛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修漠继续说道：“几年前，陈老师的儿子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离世，而肇事的极优性Alpha却因为血统，最终免于处罚。那件事之后，陈老师便辞职了，她联系到了修影，成为了基地的志愿者。”
裴洛之想到女人身上淡薄的信息素，“她注射了降格药物。”
修漠轻轻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开始下雨，十几分钟后，在滂沱的大雨中，一对极优性夫妻互相搀扶着，回到了这间并不宽敞的房子里。
陈珏留下裴洛之和修漠吃了晚饭，晚饭后雨势果然小了不少，她劝说修漠不要上山。
“今年的雨比往年要更大，也许会有山洪，小影已经安排了人来应急，你和这孩子……”
“没事的，陈老师，”修漠轻拢了一下裴洛之的肩膀，“我们时间不多，要抓紧。我会照顾好他。”
陈珏一直没有过多询问过裴洛之的身份，却好像早就明白两个人的关系。
她看向裴洛之，轻叹了口气，“和极优性在一起，应该很辛苦吧？”
裴洛之耳根微微发烫，还不等开口，旁边的修漠抖开雨披，盖在了裴洛之身上。
“以前辛苦他了，”修漠淡声道，“以后不会了。”
修漠的声音低沉温柔，在雨声的陪衬下，透着令人沉醉的暖意。
裴洛之卡在喉咙里的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微张着的嘴又闭上，不动声色地抿了一下嘴唇，对陈珏笑笑。
“还好。”
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基地最核心的几个实验室都建在山上。两人冒着蒙蒙细雨上山，刚到基地不久，大雨又至。
雨水劈里啪啦敲打着建筑外层，空气湿润，略带凉意。
因为大雨，今夜留在研究所的人并不多，整个实验室逛下来，只零零星星碰见了几个极优性研究员，冲他们友好地打招呼，并没有因为裴洛之的出现而表现异样。
除了必要的介绍，修漠并不多说话。从来到基地后，他便不同寻常的疏离沉默，像一道影子，跟随在裴洛之身边，让他用自己的眼睛去亲自体验一切。
比起研究室里那些复杂的仪器设备，裴洛之更感兴趣挂在悠长走廊上的照片。这些生活照年代跨越很久，每张照片的拍摄对象都是不同的人。
“这些是谁？”
“是降格实验的志愿者。”修漠停顿了一下，看向裴洛之，“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是相同的。”
裴洛之稍稍扬起的嘴角又落下，他抬手轻轻抚摸过相框的金属边缘。
“如果我签字，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吗？”
“是的。”修漠道，“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为这项实验的牺牲才真正有了意义。”
裴洛之没有说话。
逛完实验室，修漠带他到空闲的宿舍休息。
房间是双人间，裴洛之还没说什么，修漠已经把一人份的洗漱用品准备好，
“我在隔壁，有事情叫我。”
裴洛之微张着嘴，眼睁睁看着修漠动作迅速地转身出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雨声更加急促，让人心烦意乱。
洗澡的时候，裴洛之不停回想着修漠果断离开的背影，心头涌起异样的感觉。
仔细回想起来，虽然裴洛之爱答不理，但修漠总是抓住机会，动不动就要找借口撒娇，黏糊糊往他身上贴。这次反而没有一丁点小动作，除了在陈珏家中揽了裴洛之那一下，两人根本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就好像修漠在躲他一样。
裴洛之微皱了一下眉，心情更是说不出的不畅快。洗完澡顶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裴洛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箱子啤酒。
裴洛之拿着两罐，敲响了隔壁的门。
门几乎一下子就开了，修漠显然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腾腾的水汽。
“怎么了？”
裴洛之晃了晃手里的酒，“这个能喝吗？”
“可以，你……”
裴洛之从修漠身前挤进了房间，随手把一听丢给修漠。
修漠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你要我陪你喝酒？”
裴洛之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在飘窗上，屈腿坐下。
修漠很快拿着吹风机走过来，“这里凉，把头发吹干吧。”
裴洛之微微垂眼，他一抬手，修漠明显躲了一下。
伸出的手微微一僵，裴洛之假装没注意到，接过了吹风机，却没有吹头发的意思。他的目光移向窗户。
浓重的黑夜模糊了雨夜中发生的一切。一道道急促落下的水痕上，留下两人清晰的轮廓。
裴洛之抬手抚上冰冷的玻璃，“我是不是做错了。”
修漠和他面对面坐下，又从裴洛之手中拿回了吹风机，语调轻柔。
“怎么这么说？”
“黎时的事情，说到底只是我自己放不下负罪感，才耿耿于怀。”裴洛之自嘲地笑笑，“但我好像从来没有为他做什么，只是不停的觉得愧疚，觉得不安……甚至连想一死了之的想法，也只是在逃避。”
裴洛之叹息，“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我比自己想象的更擅长把一切搞砸。”
机器嗡鸣盖过了裴洛之的声音。他微微垂着头，余光能看到修漠修长的手指捻着他的一缕发丝的样子。
Alpha的眼神专注，彷佛在做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情，”修漠把他倔强翘起的发丝一缕缕吹干，“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修漠关掉了吹风机，裴洛之抬头看着他，正要开口，走廊上传来了一阵令人不安的仓促脚步。
裴洛之噤声，和修漠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门口走去。
“砰砰砰！”
修漠挡在裴洛之面前开门，裴洛之从空隙中看见一截湿透了的实验服衣摆。
门外的研究员声音急促，“3号仓库那边漏水了，今天转移过去的机器还没有做防水处理，得赶紧运到别的仓库去！”
“好，我知道了，”修漠抬手拦住身后探头的裴洛之，“把留在基地的人都集合到大厅，三分钟之后去3号仓库。”
研究员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修漠换上衣服，对裴洛之道：“这里地势高，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我会留下人照顾你，别担心。”
裴洛之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轻咬住了下唇。他不知道山区的雨究竟能下到多大，但这里所有人对雨的态度，让他感到紧张。
修漠说完便出门了。陌生的房间，只剩下裴洛之一个人。他有些畏寒一般抱着胳膊，来回在房间踱步，忍不住趴到黑漆漆的窗户上，努力向外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重重叹了口气，推门追了出去。
大厅素白的地板上，残存着一地杂乱的水痕和灰色的脚印，人已经走光了。
裴洛之站在门口，呼吸还有些急促，皱眉凝视着外面滂沱的大雨。
“哎！太好了，还有人呢！”
裴洛之回头，一个Beta怀里揣着一台电脑，欣喜地跑到裴洛之身边，“你看我这就晚了一步，人就走没了！咱们两个就照应一下吧，这天这路，一个人可走不了。你陪我把电脑送到3号仓库就行。”
裴洛之稍一思忖，便拿起雨披。
“走吧。”
雨势远远比想象中要大，刚一迈出研究所，裴洛之便被劈头盖脸砸下的冰冷雨水激得一抖。震耳欲聋的雨声中，裴洛之根本听不见Beta在说什么，只能跟着他手里的手电筒光往前走。
山路崎岖。裴洛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生怕一不留神便摔倒受伤。他越走越心惊胆战，前面的Beta越走越快，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后面狼狈掉队的裴洛之。
他开始有些后悔刚才没和修漠一起走。
忽然，前方的光猛地闪烁了一下，裴洛之心一紧，大步上前，看到了倒在泥地里的研究员。
“唉！电脑！别丢了！”
裴洛之从对方怀里接过防水袋，看着他神情痛苦，蹲下身摸了摸Beta的脚腕，脸色微变。
裴洛之把Beta拉起来，搀着他走到一处植物遮掩着的大石头上坐下，凑近了大声道：“你没法继续走了，在这儿等着他们回来吧！”
Beta脸色惨白，嘶声道：“不行！这电脑得及时送到！不然他们处理不了后续的程序！”
裴洛之道：“你告诉我怎么走，我去送。”
Beta连连摇头，“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会小心的。”裴洛之态度强硬起来，“告诉我，怎么走？”
Beta无奈，只得给裴洛之指了路。裴洛之点头，“我尽快回来。”
在一片黑暗中，裴洛之几乎是闷着头走。在手电筒窄小的光圈下，周围的植物似乎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在裴洛之疑心是不是走错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三两人影，几个脸熟的研究员很快出现在裴洛之视线中。
裴洛之一下子松了口气，扫了一眼，没看到修漠。
“哎，你是修影带来的那个？”对方诧异道，“你怎么来了？快跟我们回去，这边太危险了！”
裴洛之把电脑交给对方，解释了一番，“跟我一起来的人受伤了，我得回去接他。”
“我们这边人手也不够，没法跟你去，”对方只得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裴洛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然而等他回到原地，那一处石头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他喊了几声，声音立刻被淹没在暴雨中。
裴洛之冷静下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能见度这么差，认错了石头也未必。
这么想着，裴洛之又向前走了几步。走到石头附近，果然发现了几处异样，石头的形状也很陌生。
裴洛之准备离开，却在此时忽然意识到脚下有些不太对劲。
裴洛之立刻就要后撤，然而他的动作，却让原本就松软不堪的泥土彻底崩塌。
脚底一滑，裴洛之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摔向了身后的漆黑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