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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出世修道·三十三

作者:海走星舟 当前章节:7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15

最终,任华平死在剑神的铁剑之下。

度灵瞧了一会儿任华平的死状,只觉得他失去气血后塌下去的皮肤像一碗变质的凉皮。

她问:“我选的剑是对的吗?”

剑神收起剑,道:“选剑没有对错可言。亦或者可以说,选哪个都对。”

度灵又问:“有能斩碎灵魂的剑,那有能修复灵魂的剑吗?”

“修复灵魂不正是度灵长老擅长的吗。”

度灵失语。她确实能用绣线修复一些动物的灵魂,可她姐姐的灵魂已经被切得那么细碎,还受到过严重磨损。

任华平不知道把姐姐分给过多少个弟子,现在她能搜集到的所有布料,都凑不出姐姐完整的魂魄。仅有布上的残魂,姐姐是没法转世的。

或许她某一天精进了,突破到化神期,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了。这样一想,她也不得不奋斗起来。

然而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就想到自己的奋斗或许也像姐姐一样没有结果。

满心期待自己的努力能换回什么,其实什么也换不回来。她想,修仙是真的急不得的。

“剑神,我还有一个问题。”她鬼使神差问了另一个问题,“倘若那个林家弟子真的很努力,你会收他为徒吗?”

剑神不解:“这和努不努力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坐着轮椅都在练剑……”

剑神冰冷的下半张脸上,出现了微妙的嫌弃之色:……

“不会。他这只是在无用地感动他自己。”

度灵大概早就猜到了回答不会乐观,仍旧觉得惋惜。

很多年前,那些师父也这么说过她姐姐。说这和努力没关系,就是不会收姐姐为徒。那是因为姐姐天资不好,悟性也不好,迟迟结不了金丹。

可是那个林家弟子,天资甚佳,悟性也高,还早早结了金丹。度灵想,莫非是因为他不能再轮回?

多么可惜,一个又天才又勤奋的弟子,仅仅因为一个缺陷,就被全然否定。

度灵长老有些勉强地和剑神作别,匆匆走了。她回到甘草峰找袭璎时,看见林煦仍在练剑。

她几乎就想劝林煦不用那么拼命,就此放下剑做一个逍遥快乐的人不好吗,不要像她的姐姐一样苦苦挣扎半生。

袭璎长老叮嘱完了医馆的照料事宜,走过来问度灵:“你在看什么?”

度灵轻声说:“如果一个人的努力注定没有结果,那还要继续努力吗。”

“世上的许多事,本来就没有结果的。”袭璎说,“那要看这个人努力的时候是快乐欢喜的,还是焦虑恐惧的。若是前者,享受过程,没什么不好。若是后者,那就放下吧,世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做。”

度灵又开始感伤,她的姐姐肯定是后者了。

说是怀抱着对明天的美好向往而修行,其实每天都在害怕自己达不成想要的结果,被他人耻笑。而她下定决心开始精进,也是在害怕姐姐再也入不了轮回。莫非她也要放下。

可是她放不下。她怎么能放下?怎么敢放下?

袭璎说:“你要是实在要做,就转念吧。不为了恐惧而做,而是为了爱和欢喜,其他什么都不要有。”

她对姐姐的情谊里,当真只有爱和欢喜而全无愧疚自责吗。度灵苦笑,有些事发生了便已成定局,永远无法挽回。

“走吧,眼睛向前看。”袭璎长老攥着手帕,扶着度灵的脸擦拭她眼角的泪,温柔地说,“过去的那些既然已经改不了,那就全当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开始重新活着。”

两位长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煦还在院中挥剑。

又过了三日,他能站起来练剑了。期间白水鸿提着探病的东西试图来找他,都被其他弟子拦住了,说袭璎长老特地叮嘱过,医馆不准任何闲人进入,他们要是把他放进去了,那就是抗令,长老知道了要怪罪的。

白水鸿厌恶剑神,把他的小师尊伤得那么重,害得他见不到小师尊。还恨那个袭璎管得宽,管秦月宁的事也就算了,连他的小师尊也要管。

他抓心挠肝又无可奈何,只得无功而返。

甘草峰医馆的院子只有十来步大小,院中散着石桌石凳。杂草几株,灰白的墙体中间开出一个黑石拱门,圆石子路从门口弯弯曲曲延伸到屋口。

林煦闭上眼睛,调息凝神。

拿着木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演练起来。

这些天来,他脑海中不断复盘那天和剑神的对练,譬如剑神刺向肩膀的那一剑,他该如何闪躲,那荡开剑尖的一招,他要如何化解。他眼前演练了千百般场景,身体的速度却远远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伤病初愈,本来应该好好休息,陆成南千叮咛万嘱咐,说他练剑可以但是要适量。可怎样叫适量?他拿起剑时,心中才能获得一丝平静,只要放下剑,他便惶恐不安。

汗水渗透了他的发丝,他还是不停歇。他明白,他设想的许多化解的剑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然脆弱如纸,不堪一击。

可他停不下来。就算已经筋骨疲软,他也必须要练。稍微一停,剑神冰冷的话语就重新刺入脑海。

“我不可能收你。”

“天地之大,你爱去哪就去哪。”

他能去哪里呢。

纵使天地浩瀚,宇宙无垠,他的命也只在这窄窄的剑上。剑神说他旧的恐惧破除,又掉进新的恐惧,他也曾像先前那样试图直面黑暗的尽头,可是无论怎么直面,他也没法战胜。

唯一能减轻恐惧的,只有此刻的挥剑。为何剑神能轻易刺穿他最恐惧的地方……只有足够强大,才能被认可。不单是他一个,弱小是所有修行人的恐惧。

林煦重新定了定心神,全神贯注地挥下一剑。

不停地练习可以给他安全感。他感到自己正试图在追着太阳,不知道自己能奔跑到多远,只有奔跑才能甩开身后的阴霾。虽然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那黑色的影子还稳稳地粘在身后。

剑神的剑意之浩瀚精深,远非他所能悟。

接下来的日子,林煦除了吃药睡觉以外,其他时间基本都在练剑。又是三天过去了,他越来越疲倦。

抬头望去,剑神的剑意如绵延不绝的山脉横亘在他面前,他感到自己是一只渺小的蚂蚁,妄图啃下这座山峰。

假如挥剑十万次,方才得以入门。那要挥剑多少次,才足以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弟子,才能站在剑神的身边。

他的身法越来越轻灵,逐渐脱魂出躯,他的灵魂似乎远远快于他的身体,导致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剑意,时刻就要脱力倒下。可他又没有倒下,木剑在小院中缭乱挥刺,翻飞起扑簌簌的风。

陆成南每每想劝他别练了,可是看着他的剑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林煦分明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愤怒和热血。

林煦如今吊着的一口气,全靠脊梁骨里燃烧着的愤怒。那是对他自己的愤怒。

他愤怒于当初随意起誓的自己,轻易就断了他的轮回,他愤怒于自己的弱小,不仅挥不开白水鸿,还追不上剑神。他愤怒自己的剑跟不上心,无论怎么练习,都出不了想象中的剑意。

在这磅礴的愤怒中,黑发青年的灵魂被剑淬炼,逐渐与剑融为一体。陆成南注视着他,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错觉,感到他就是他手中的剑,他手中的剑就是他。突然夜风大作,将黑发青年的额发与马尾吹得飘飞,缠绕上他的脸,远处掀来一阵阵的花雨。

桃花的花雨。粉色的,如云朵的碎片。原来甘草峰也有桃花。

林煦的剑快到了极致,无数道影子闪出,陆成南已看不清他的身法,一时不知是风掀起了他深蓝的衣袂,还是他的剑掀起了风。

风停之时,院中落地的桃花瓣纷纷从中央被劈作了两半,包括落到陆成南手心里的那一片。

陆成南心头大震。他嘴唇动了动,忽然感到自己不能再安心休息了,他想要和林煦一起练剑。这样出神入化的剑,谁看了不心驰神往。

莫名地,当初看剑神舞剑的心情又回来了。陆成南突然想去和爷爷说,他又想当剑修了。

这时,院中的林煦再也支撑不住,剑尖刺入地面,手掌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来,险些踉跄摔倒在地,脚掌擦着地面堪堪稳住身形,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你怎么了!”陆成南跑过去。

林煦喝止道:“别过来。”

他的声音已经虚弱了。

陆成南还是过去了,用力扶住他:“你跟你自己犯什么倔?你把自己累病了,剑神就会收你吗?别做梦了。”

林煦摇头,他呼吸间带着血腥气。

“我只是……放不下剑。”

“你病得太重了,林雅照。”陆成南架住他,往屋里走去,“你是剑的主人,不能让剑控制你。”

林煦脸色苍白,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滴滴滑落,砸在地上。

“真的是剑控制了我吗。”他自言自语,“可是我的心若不动,剑又怎么会动。”

出世修道·三十四、看来林师弟这一劫躲不过去了

因为林煦不老实养病,总想练剑,他病了又好,好了又病,反反复复。

陆成南都想请示峰主没收他的剑了。

可是现在甘草峰的峰主已经没了,新峰主还没委任,秦月宁还在昏迷,整个甘草峰没有能说话的人。

又过了一日,秦月宁有动静了。她刚刚掐着七日的限,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吐了一大口的污血,把负责照料的师弟吓了一跳。

不管怎么说,甘草峰上总算有了些喜气。林煦也想去道贺,可他自己的病也没好,不想把病气又传给秦月宁,便让陆成南代他去了。

陆成南去时,秦月宁正披着深蓝的弟子服吃粥。

她脸色病恹恹的,却还有心思开林煦的玩笑:

“怎么我倒下的时候他在病着,我醒来他还是病着。”

陆成南知道她还在强撑,跟着一起骂林煦:

“他是个赶着去死的,自己作的病,我们不管他。”

秦月宁笑得发呛。

但她其实也不是真的高兴。

她只是努力想让自己高兴,努力想把不好的事忘掉。谁来看她,她都让大家说说笑话,问问最近有什么趣事儿。

可关起门来一个人时,她忍不住就哭了。

她悲哀地想自己真丢人,居然被峰主这般利用而不自知,还以为那些衣服是自己勤勉工作得到的嘉奖。

她受到重用也不是因为她善良,她能力强,只是因为她长得有几分像某位故去的前辈。

同门师兄弟都对她很照顾,至少没有人当面嘲笑她,这样的温柔让她难过,因为她无法报答。

度灵长老和袭璎长老也来看她。

寒暄一阵后,袭璎忽然说,总之也是缘分,不如度灵就收了她做弟子,当场把她吓住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拜一个长老当师父。

她觉得,她不配。

度灵叹着气说不行,她自己现在心性那关都还没过去,也不配收徒了。要是现在收了她,不是出于欣赏,而是出于对秦月宁的愧疚,这样不好。

秦月宁那颗心刚落到肚子里,虽然难免失落,但这样才让她觉得这是她该在的位置。

接着度灵长老又说:“不如阿姒替我收了她吧。”

秦月宁正在想阿姒是谁,忽然想起来袭璎长老大名沈姒,字雪琅,不禁又犯起了哆嗦。

袭璎长老说:“想当我的弟子可没那么容易,我怕她吃不了苦。”

秦月宁不敢高攀,但还是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表示:

“我……能吃苦。”

“有多能吃苦?”

秦月宁也犯难了。她自认自己该做的课业都做了,还比旁的弟子要多挤出时间来打理峰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不算吃苦。

可是她想,世上比她还苦的人多得是,远的不说,就说隔壁院里的林师弟。

让她每天挥上那么久的剑,她早就崩溃了。

见她答不出,袭璎长老拍拍她的手背,温和又威严地说:“别着急,慢慢想,你先养着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秦月宁大松一口气,连忙低下头,把两位大神送走。她好怕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话,惹得两位不开心。但是……好激动,好开心。她从没想过能在这么近的地方和长老们说话,她们都好美丽,好亲切。

前来看望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弟子都羡慕她被两位长老亲自关怀,说她因祸得福,秦月宁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些寂寞。

她知道她不出一个月就会痊愈,这件事总会翻篇的,那时她身边就没有那么热闹了。况且任华平已死,她不需要再协理峰务,突然间清闲下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又过了半日,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悟执仙君白水鸿。

她看见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他是不是走错院子了。

但是白水鸿没走错。

他的小师尊在隔壁院子里根本不开放见客,他只有迂回一下,想着在秦月宁这里打探消息。

“雅照最近怎么样了?”他问,“你和他不是很熟吗?”

秦月宁:“哦……他还病着。”

“我当然知道他还病着。”白水鸿有些烦躁,“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比如……他的修为有没有流失?”

秦月宁对他的态度感到不快。

可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白水鸿好歹也是高修前辈,不能明面上得罪。

“生病当然是会影响修为的。”

白水鸿听了,神情空白了片刻,喃喃道:

“已经开始了……”

秦月宁不知道是什么开始了,她想问又不敢问,正在纠结时,白水鸿突然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晚饭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前来探病的陆成南。

陆成南前前后后仔细听完了,没有漏过一句他们的对话,也是眉头紧锁。

他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到底什么开始了?”

两人冥思苦想一阵,没有结果。

这时又来了一个探病的,秦月宁很是诧异,居然是高旻。

高旻见这里已经有人来探了,立刻放下帘子就要走。

他本来是想和秦月宁道歉,又想着自己从前好像也没明面得罪过她,于是拉不下脸。

好不容易纠结着来了,结果来得不巧。

“等等!”陆成南叫住高旻,“你来这儿有事吗?”

高旻脸色有点不好看。

非要说没事,其实也有事。非要说有事,其实也没事。他说不出真正的意图,只好随口扯了个今天的八卦:

“我听说……悟执仙君今天来过了?”

一提到这件事,屋里的两个人都面面相觑:“是来过,怎么了……莫非你找他有事?”

“我哪里找他有事。是他找牡丹峰有事。”高旻心说来都来了,还是进屋坐会儿再走吧,便放下水果篮子,“他今天去请掌门主持一件事。”

“何事?”

“他说林雅照曾经发誓不拜他为师就会修为散尽,不入轮回。他眼看着林雅照有背弃誓言的势头,说他不忍心放任一个年轻弟子自毁前程,要求掌门明日主持一个大会,再给林雅照一次认师的机会。”

陆成南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那姓白的到底有完没完!”

秦月宁说:“别说再认一次,就是再认一万次,林师弟也不会选他的吧。”

“他说,林雅照因为还没正式背誓,所以修为尚存,但是修为流失的报应已经开始了,如果不及时阻止……”

他话还没说完,陆成南和秦月宁对视一眼,他们忽然惊讶了:

居然是这件事开始了!

原来林煦练剑生病不是偶然。就算他不练剑,也会因为别的事件生病而损伤修为,这就是誓言的力量。

“难道……林师弟真的会修为散尽吗?”

高旻说:“按照白水鸿的说法,如果林雅照在大会当天认他为师,修为就不会散去,轮回也不会断灭,但如果林雅照还是……他原话是‘执迷不悟’,那么他就会当场抽走林雅照全部的修为,从此就当他们之间没有过这个誓言。”

陆成南震惊:“这也太狠毒了!”

生生抽走修为,对修士来说不仅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修为流失的无力感,还有自己全部心血一朝烟消云散的屈辱。

更重要的是,其痛感堪比抽筋剥皮,实施过程毫无尊严,最后往往会活生生地痛死。这是禁术,也不知道白水鸿为什么会这种邪门歪道。

秦月宁此时对林煦的羡慕一丝也不剩了。她光是听着就浑身发凉,无比担忧:

“陆师弟,你要不还是……去劝劝林师弟吧。这种事……也太残忍了……活抽修为和抽命没有区别,他真的会死的。”

“他是那能劝得动的人吗?”陆成南沉重地说,“再说,他还在半病不病的,我哪敢拿这种消息去刺激他。”

一时屋里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高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也是不懂,为什么林雅照宁可受这么大的罪,也不想拜悟执仙君。剑神虽好,可悟执仙君也不差啊。要是我,我早就拜了。”

陆成南:“你还敢拜他?你上次不是被他连累得挨了长老院的打,你忘了吗?”

“打都打过了,那我还能怎样?反正谁能带我进内门,我就管谁叫爹呗……”高旻说了一半,想着陆成南这样的贵公子大概是不会懂他们这些小民辛酸的,“算了,你肯定不稀罕进内门,我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陆成南:……

秦月宁叹息道:“看来林师弟这一劫躲不过去了。除非悟执仙君还像上次那样,被派下山查案去,还能拖延些时日。咱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救救林师弟。”

“……我看他上回查案也没查出什么名堂。”陆成南说,“听我爷爷说,他就带了两个魅巫族的人回来,是一对双胞胎姐弟,长得奇丑无比,说这两个人能查出线索。结果这两个人一问三不知,只知道这件事大概或许可能和魅巫族有关。”

“大概?或许?可能?”

“总之就是极度不确定。”陆成南说,“反正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听说还有别的地方的人也有突然陷入昏迷的情况,但白水鸿已经不打算再查了。之后他把那两个姐弟收押看管,就再也不提此事,权当结案了。”

高旻咋舌:“……这案子结得也过于草率了吧……这是查了个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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