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又碰到了凤婆。
她在街上卖菜,不含笑意的眼睛扫视街上每个走过的人,有人和她对视她也不急招呼人买菜,平静地移开目光。
好像根本不在意菜卖不卖的出去。
等到一个身影进入视线中,她眼睛才浮现一丝动静。
“娃!小娃!”
商陆手被抓住,听见凤婆的声音反射性吓一跳。
他抽出手,“你,你有什么事?”
“菜,卖菜,这里来,”凤婆背略微佝偻,她想去拉商陆的手,却被躲开,“我来卖点菜,来这里,好多菜呢,我给你装点,带回去吃。”
商陆微不可察地皱眉,“今天不是赶集天,你从村里跑这么远来卖菜不累么。”上次见她之后,阿野回村看过他,“阿野给了你生活费,天气太热,跑这么远来镇上容易中暑,上了年纪生病不是小事,你早点回去吧。”
不欲多说,但是很多老人家节俭惯了,宁愿把钱藏在一个地儿发霉也不舍得用。
阿野干活辛苦,就算一个人打拼,也没短凤婆吃穿,每月按时给钱,要是她不珍惜身体病了,到头来苦的还是阿野。
不,现在阿野还是苦。
昨晚。
有了上次的事,阿野让木板砸到背的事没打算瞒着商陆,洗完澡他从抽屉里一支药给商陆,“帮我下。”
“哪里受伤了?”商陆接过药,是上次买来擦背上的,没伤怎么会用它。
大野:“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让木板砸了下。”
大野没穿衣,商陆让他背过身。
这次的伤俨然不是上回能比的,范围更大,更红肿,还破皮了。
商陆心一瞬间像被人抓住。
心疼占据了他情绪的第一位。
边给人上药眼泪边蓄满眼眶,等到实在是装不下“啪嗒”落在擦好药膏的背上。
乖乖背对着他的大野默不作声叹气,转身把人揽入怀里。
“乖乖,不要哭了,我不痛,一点都不痛。”
拇指摁在眼尾抹掉泪水,大野说,“再哭,再哭泪水就要把眼睛腐蚀掉喽。”
商陆吸气,“你哄傻子呢。转过去,还没擦完。”
“遵命,兔子警官。”他想了想,笑起来,“刚好,眼睛哭红就真成小兔子了。”
商陆不作声。
大野:“好愁啊,sir,我不告诉男朋友受伤了他会生气,告诉了他会哭,他好伤心,我该怎么做。”
抹药的指尖停顿,商陆说,“辞职,让他养你。”
“好办法,后天领了工资就走人。”
商陆惊讶:“真的?”
“你知道我不骗人的,sir。”
“谁知道你骗不骗人,我的尼克·野。”
“尼克会骗朱迪,但尼克·野永远不会骗朱迪·陆。”
商陆把人转过来抱住,“我们快开学了,25号。”
大野像抱小孩一样把商陆放到腿上,“嗯。我陪你回去。”
“陪我?你不上学了?”
他是想和阿野在一起,但绝对不是以阿野放弃学业为代价。
大野:“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不放心,送你回去我再回来。”
“阿陆,你等我,等我考上你的学校来找你。”
“好,等着呢,不准考不上。”
“不会。”
不会考不上。
……
凤婆露出一个笑,她的脸太冷,眉眼阴鸷,让这个笑多出一份诡异感。
“咋会中暑嘞,不得不得。”凤婆说,“我就是想欣欣了,他好几天没回去了,还有花花,花花也不在,不晓得是让哪个偷走了。”
“不要大意,说不定就中暑了。花花没被偷,和我们一起。”商陆说,“他叫大野。”
他停顿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凤婆,“他有自己的名字。”还好,没发病。
听见凤婆叫阿野“欣欣”他心里像堵了一口墙一样难受。
但他也不敢直接反驳她,要是不小心触到她神经说不定又会发疯。
他咳了咳嗓子,忽略记忆中的痛感。
“你早点回去吧,我走了。”他说。
“等等。”
凤婆去摊子上装了一袋菜递给他,“菜,带回去吃。”
“你不用了。”摊子上菜去了一半,还卖什么,不白跑了么。
凤婆执着地让他带走。
商陆:“要么我买,要么不要。”
最后付了钱给凤婆。
“病了。”凤婆突然开口。
“什么?”
“咋病了。”她指了指商陆手上提着的药袋,“欣欣病了。”
“生病了吗?”
药是给阿野买的,上次的药昨天就用完了,背还肿着,不上药怎么行。
商陆极力忽视她的那个称呼,虽然总把阿野当成“欣欣”,但她看起来很在乎阿野。
“没病。是不小心让东西砸到了背。”
凤婆:“痛不痛啊?”
“你别担心,不严重,你回去吧。”看她有点恍惚,商陆有点担心,“算了,回村的车在哪儿,我送你去。”
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商陆送凤婆到等车的地方。
走到上街路过陈旭勇家的精品店,陈母坐在门口嗑瓜子,见到他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想来是在派出所接受的思想教育起作用了,她只是非常没素质的向他吐瓜子壳,嘴里嘀嘀咕咕骂了几句而已。
让他奇怪的是凤婆的反应。
——她似乎认识陈母。
她一直盯着那女人,陈母让她瞧得瘆人,破口骂道:“死老太婆看什么看!”
商陆:“你骂——哎,别拉我。”
凤婆拉着他飞快地走开。
“你怕啥,那种人你越怕她越来劲。”
掐我的时候不是挺来劲。
凤婆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嘴里嘀咕着,“回来了,回来了。”
商陆问,“怎么了你?”
“……没怎。”
“那你就在这里等车,早点回去休息。”
“欣欣什么时候回来。”凤婆突然在身后问道。
商陆脚步顿住,欣欣……再也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凤婆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头发已经花白,风吹过,像蒲公英。或者说她就是蒲公英的种子,没有自由,被风吹到山里,一辈子落在那走不了了。
“欣欣有空就回来了。”商陆说,“过几天开学他不忙了就回去。”
凤婆说,“你走了,欣欣就回来了。”
商陆点头,“嗯。不过要等25号,过几天他要和我去沿城。”
凤婆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
“和你,去沿城,和你去……”后面的声音太小,像是从牙缝里溢出来的,让人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回来了就去看你。”
凤婆突然说,“山上有种药抹背上效果好,小时候她摔倒了就用的它,碾碎了抹上边好的快。明天赶集,你可以来村里我带你去采,拿回去给她抹上。”
商陆问:“真有用?”
“嗯。陈老头经常上山找,昨天我还见着后山上一大片,早知道她用的上我就该扯点来。”
商陆想了片刻,“行,明天我去木屋里等你,咱们早点去采。”
“嗯。”
没什么需要再说的,商陆打算离开,这个天太热了,他只是出来买个药,谁知道耽误这么久。
“你知道他怎么来的吗?”
一句话让商陆想离开的脚钉在原地。
商陆脑袋卡壳,好久才问道:“什么意思?”
——
……
大野今天回来的依旧早。他先去菜市场买好菜,等他打开门就见一个人冲到他怀里紧紧抱住自己。
他笑道:“看来阿陆今天很想我。”
怀里的人拱拱脑袋回应他:“很想你。”
“先让我进门。”
大野厨房做饭,商陆捧着平板发呆。
直到大野叫他吃饭他才回神。
吃饭也不认真吃,碗里的饭被戳出几个洞。
大野看见了,剥好虾放他碗里,“乖乖,先吃饭。”
“哦好。”
商陆有心事。
太明显了,他根本不会隐藏。
洗完澡大野给商陆吹头发,乌黑顺滑的头发在指尖慢慢干燥。收好吹风机,大野把人拦腰抱到腿上。
商陆惊呼。
“什么烦恼事跑进阿陆的脑袋里了?”大野叹气。
商陆抬眸和他对视,心头酸涩,恹恹道:“阿野……”
“阿野在。”
“我们换个名字吧。”
大野挑眉:“好啊,你给取吧,我取名水平不高。”
商陆:“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么。”
大野:“我要你开心,名字什么的不重要。”他想了想,说,“如果是你给取的就不一样,很重要,是宝贝。”
商陆:“取‘嘉’怎么样?寓意‘美好’。”
嘉。美好。
大野低头,再抬头时眉眼带笑。
他伸手扣住商陆,凶狠又万分小心地亲吻他的唇,直到商陆受不了推他才松开。
两人额头相抵,商陆呼吸急促,呼吸还没平复他忍不住又轻轻落下一吻。
“我喜欢。”大野说,“我姓什么,和你姓怎么样?叫商嘉。”
商嘉?
商陆念出来,笑了,“商嘉,商家。好搞笑,商家你好,你做什么生意。”
“叫野嘉吧,我喜欢叫阿野。”
“好,就叫野嘉。”
“你好,野嘉。”
“你好,商陆。”
深夜。
商陆睁开眼。
他定定看着睡着的人,从眼睛、鼻子、嘴唇,从头到尾。
阿野,是他的宝贝。
——
“他是我捡来的。”凤婆说,“你应该晓得。”
“你想说什么?”
凤婆:“我知道他的父母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