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劲着呢,一晚上过去了,没得口奶水喝,乖乖在袋子里睡觉。”凤婆说,提着镰刀走前面,“没死成。我只能趁着那人不注意往山里跑,太麻烦了,狗杂种事太多。”
已经是正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商陆却觉得心里结了冰。
他看向前面的凤婆,不,应该是程凤。
因为之前被掐的事,他对凤婆多少带着点敌意。
了解阿野的过往,觉得她太疯,对阿野不好。
谁又知道这个落后的小村子暗藏这样的过往。
如果没有程凤的疯,就没有阿野十几年的活。
商陆心乱成一团。纠结、酸涩、无力等情绪交织。
他好像知道阿野为什么说程凤只有他了。
即使阿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来的,但他知道那个把他当做“欣欣”的女人可怜可悲。
他接收着女人的“母爱”,他是大野,却愿意装傻做她的“欣欣”。
相依为命而已。
商陆对程凤有偏见,她爱“欣欣”,那作为“欣欣”的替身怎么会不被爱。
商陆眼眸轻颤,只是她的爱在痛失爱女的疯癫中变得尖锐。
“然后他就死了,欣欣让我带回家养胖胖。”程凤说。
程凤扭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商陆瓮声瓮气道。
“你晓得为啥子要用刀子宰娃吗。”程凤问。
商陆摇头。
程凤给他讲一个故事:
以前有一鸭棚,鸭棚里有一个鸭客。他赶着数不清有多少只鸭子,赶到哪里鸭棚就停在哪里过夜。有天晚上他刚把鸭棚停好,发现不远处有坟堆。他正要睡觉,坟堆周围突然响起打闹声,他听到有小孩子在讲话。
——去不去?
——穿花花衣去!
——去!
——那户人家的花花衣最好穿了!
——我们去穿新衣裳!
——啊!不去!那家人厉害!宰人啊,拿起大刀宰人啊!
——不去!不去!
——哪个叫你穿了衣服就回来,你去穿了就不回来!
——我去穿了不回来!不回来!
鸭客听出一身冷汗,那几个小孩子是鬼娃娃啊!
天一亮他就赶着鸭子逃离开坟堆。
程凤:“后来这个故事流传下来了。”
商陆搓搓胳膊,虽然是大中午,但他们刚进去一片林子,乍一听鬼故事还是很吓人的。
“所以那些说的穿花花衣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宰婴儿?”
程凤缓慢说道:“有人生好几个都活不下去,他们就说是让小鬼穿花花衣了,只有宰了生下来的娃,它们就不敢再来,以后生的娃都活得下去。”
“迷信,真有傻逼信这个吗。”
“有人啊。他就是这么来的。”
对啊,怎么没有人,阿野不就是吗。
所以是那对傻逼夫妇生了几个孩子夭折后,认为是邪祟作怪,听信一个荒唐的故事,把他们刚生下来的孩子交给五十块雇来的刽子手,让他结束阿野的生命。
妈的!
商陆一拳打在树干上。
程凤没理会他,径直向前走。
商陆起伏着胸膛跟上她,“那个!”
走了一段路程,酝酿一路的商陆开口。
“婆婆,我之前对你敌意太大,态度不是很好,对不起。”商陆说,“之前的事我知道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一起都会好的。阿野在好好生活,他过得很累,或许你只想把他当做欣欣,可他有自我意识,他在乎你,却不想以欣欣的身份,你能理解吗?”
程凤用刀清理挡路的树枝。
“想说什么。”
“大概就是,婆婆你很多时候是清醒的,也许你可以改变一下和阿野的相处方式,就是,重新和阿野认识,你们的关系会慢慢好起来的。”
阿野在他面前从不提起程凤,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我和欣欣为什么要重新认识?”程凤转身质问,握住的镰刀转了个方向。
“你和他们一样。”
“总是想把欣欣从我身边抢走。欣欣长大后越来越不乖,离我好远,你还想把他带走。”
“不是,我……”商陆止住话,瞳孔缩了一下。
程凤不对劲。
“欣欣让那男人抢走,我好不容易找回来,他发现欣欣了,想杀了欣欣,哈哈哈哈……”
“然后他死了!陈老头也来抢欣欣,他要死的!为什么没死!他为什么没死!!”程凤已然疯癫,脸上全是汹涌的恨意。
商陆满眼愕然。
“你也要死!去死!!”
程凤挥舞镰刀冲向商陆。
从震惊中回过神,商陆反应极快的闪开。
但两人刚才的距离很近,他手臂仍然被镰刀划了一道。
镰刀尖勾破了短袖袖子。
“婆婆!冷静!你冷静下来!”
“疯的人是你们!!”程凤扯着嗓子怒吼,“丧心病狂的疯子!!!”
她扑倒商陆,伸手想掐住他的脖子。
见程凤癫狂的模样,商陆抓住她的手。
程凤手被控制,狰狞着脸张开嘴咬住商陆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开!!放开啊!!!啊啊啊!!!”
疼!!好疼!!
阿野!!!
商陆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被咬下来了。
商陆:“欣欣!欣欣!欣欣来了!!”
闻言,死死咬住他不放的人倏地松开嘴,程凤面露茫然地四处张望,呢喃道,“欣欣来了……”
商陆抓住这个机会,用力掀翻压住他的人。
颤抖着手去摸耳朵,钻心的疼传来,手上沾满了血。
他往回跑,两个成□□头大小的石头追上他,狠狠砸中他的腿。
坡脚的程凤速度很快。
不等商陆爬起来,程凤抓住他的脚踝。挣脱不过,商陆发现还吊在衣服上的镰刀。
他把镰刀取下对着程凤,“滚开!”
程凤丝毫不怕,笑得瘆人,“哈哈哈哈哈哈……杀我,来杀我。杀你!杀你!”
脚上攥着他的干枯的双手力气大的惊人,任凭商陆怎么拳打脚踢都没用,挣脱不了。
“欣欣!你的欣欣回来了!”商陆故技重施。
程凤却不再上当。
商陆手里的镰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凤娘!你在做啥子!”
陈老头掰开程凤抓住商陆的双手。
“你想搞哪样!杀人唛!”陈老头吼道,他转头对白着脸的商陆吼,“胆子大很!还敢和她跑山里头来!等不及见阎王不是!”
“我,我以为……她正常的。”
“正常个屁!疯子正常不回来!”
要不是他上山来挖药,这小子死了怕不是尸体都找不到。
“你也来了!你们都来了!你们都要死!”
“死你个头!要发疯回去发!”
陈老头吼完,程凤突然松开手,这让陈老头摸不着头脑,“这么听话?”他扭头示意商陆,“一起按到——”
话还没说完,程凤抓起刚才砸人的石头狠狠扔在商陆头上。
剧烈的疼痛让商陆头脑轰鸣,眼前黑了一片。手中的镰刀好像让人拿走了。
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带着一股腥味。
商陆倒在地上。
等到眼前清明起来,看见程凤和陈老头扭打起来。
商陆迟钝地眨眼,他不合时宜的想,陈老头怎么连小小的凤婆都打不过,阿野知道了肯定会嘲笑他,我也打不过,阿野会笑话我吗。
陈老头身上让程凤用镰刀划了几处伤。
神经病果然惹不得,发疯起来让人着不住。
他余光瞥见躺地上呆愣愣地盯着他们的小娃。
“娃!傻了没?还有气没?还活着快来帮忙啊!”
听到人叫他,商陆晃晃悠悠跑过去抱住程凤。
“带手机没娃?赶紧打电话给大野喊他带人来!”
“……带了,在包里。”
“你把抱紧点,我去拿绳把她捆起来。”
陈老头跑去竹背篓里拿绳子。
商陆脑袋昏昏沉沉,刚才一石头下去的威力太大了。
程凤不老实,咆哮着挣扎,她的力道太大,带着商陆往崖边奔。
商陆这才发现边上有个山崖,心里一抖,凤婆恐怕早就盘算好了,杀了他从这里扔下去吧。
他抱着程凤往反方向挣,“你别动了!再动咱们都得掉下去!都得死!”程凤根本不听,仍旧使力往山崖边跑,“陈伯!陈伯快来啊!”
商陆声音都颤抖着。
他真的怕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死亡离自己有多近。
五米不到。
“坚持住!来了!”陈老头拿着绳子跑来,“赶紧打电话让大野带人来!”
两人按住挣扎不停的程凤,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人捆住。
绳子不长,只能够把她的上身绑住。
陈老头累的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折腾出来的汗。
“看不出凤娘打架还有一手啊。”陈老头说,“娃。打电话。”
“哦,好,对,电话。”商陆去拿手机,发现没在裤兜里,掉了?
陈老头:“往那边找找,应该是掉了。”
商陆趴在地上找手机,地上的枯叶烂枝多,找了半天才在石头缝里找到。
手上的汗太多,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都没动静,他重复呼气吸气的动作平复心情,在衣服上擦干汗。
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打。
嘟嘟嘟嘟……
“你别动!你干啥!”
“都怪你!!!”
“娃——!!”
喊叫声在身后响起,商陆转头。
——程凤上身被捆着,她用头撞击在陈老头身上,推着人往山崖边去。
两人一齐从崖边坠落。
嘟——
“阿陆,想我了吗?我刚刚休息,才从老板那里领了工资,正要打电话给你你就打给我了,咱们这是不是叫心有灵犀……”
“喂?听得见吗?阿陆你在吗?”
“怎么不说话?”
“阿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