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只有钨丝灯,已经用了很久,灯壁泛着黑。
野嘉就着月光走到开关处开灯。
屋子里沉闷的黑让昏黄的灯光逼退一隅,蛰伏在老屋陈旧的木板壁上。
野嘉背靠在墙壁上,头顶着墙,他望着木板上的人,神色平静。
裤子兜里还剩一包今天请人用的烟,他点燃一根含在嘴里,吐出的烟雾让他的神色愈发晦暗。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吸一口吐一口的动作持续,夹在指尖的烟去了一半。
抖落烟灰,野嘉拿出准备好的的白烛放置在程凤遗体周围,一一点燃。钨丝灯去除不了的潜在暗色在烛火的燃烧下退回角落。
狠狠吸了一口,烟头被黏在地上,野嘉跪在木板前
他神情淡淡,带着点疲惫,“安排好了,明天带你去县里,走火化。知道你讨厌这里,想来也不愿意葬在这。我记得你说过不想回家,但想念故乡的海,不知道你老家在哪,到时候找个好看的海给你安身。”
嘴里又犯瘾了,野嘉掏出烟点上。
平时和商陆在一起他是不抽的,商陆不喜欢他抽,觉得伤身体又臭嘴。
今天破戒了。
片刻之后,新的一支又去了大半。
“见到欣欣了吧。可以休息了。”
陈贤石和商陆说的并不完整,程凤的女儿没有被卖掉,早在出生的第二天就让那男人摔死在她面前。
一个母亲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的,更何况她亲眼目睹了那样残酷的画面。
而她刚为自己的女儿取好名字,欣欣,欣欣向荣。
程凤从那之后疯了,疯的彻彻底底。
她接受不了事实,便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被卖了而已。
或许造成她一生痛苦的人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顺着她的臆想。
野嘉在黑盒子一样的老屋里待了一整晚。
第二天张海带着人来了老屋。
来帮忙的人是野嘉雇来的。
村里人不情愿帮程凤抬棺,程凤痛恨这个地方的一切,应该也不愿意让那些人为她抬棺。
尽管她的遗体并有在棺材中。
他们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全,车子向着山边擦白的地方驶去。
等到遗体化为骨灰只花了几个小时而已。
程凤的骨灰存放在殡仪馆。
已经一点钟了。
张海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事都干完了,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咱先找个馆子下吧,饿不行了。”他说。
野嘉淡淡地扫一眼他从裤腰带溢出的肥肉,说道,“或许饿一顿身体更健康。”
“你懂什么,我身上的每一斤肉都是我家财万贯的体现!”张海悲愤道。
“或许。”
“你——”野嘉轻飘飘说话的模样张海真想给他一巴掌,“你丫的,馆子还下不下?”
“下。”野嘉说,“我问问林姐他们吃了没。”
“咦,我问问林姐他们吃了没——”张海阴阳怪气的学他说话。“还林姐呢,拿我媳妇当幌子,不就想问你媳妇吗。”
“嗯,是这样。”野嘉拨打电话,抽空看他一眼。
“嗯——是这样——”张海依葫芦画瓢。
电话通了。
“咋了大野?”林琳问道。
“想问问你们吃饭了没,要不要给你带。”
“都大中午早吃了,”林琳微微叹气,“你现在在县里?在的话就来医院,你家商陆闹着要回去。”
挂了电话,林琳对上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
“商小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搞得我辜负你似的。”
商陆说,“医生都说我没什么事了,可以出院。”
林琳:“跟我说没用,得跟你男人说。”
商陆:“……不想麻烦他。”
林琳:“说什么说什么呢,小两口之间没有谁麻烦谁,太见外感情就生分了。”
瞧他一副没有底气的样,林琳说,“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咋的?”
“他现在很累。”
林琳了然,“心疼他呗。我也不知道到底咋回事,但大野坚持让你在医院肯定是不放心你身体。”
可他住的不安心。
和阿野分开一天的时间不到,他却觉得久了。
想见到阿野,又怕见到他。
他无法对陈贤石和程凤的死释怀。
野嘉没胃口,让张海先去吃饭。
林琳见他来了,问,“张海没和你一路啊?”
野嘉回道,“没,他在下馆子。”
“那个der,你们俩聊吧,我找他去。”林琳说。
原来真的没勇气直视阿野,商陆心想。
野嘉没有走过去,就站在离商陆几步远的地方。
他还穿着昨天早上去工地干活领工资的衣服,到现在脏兮兮不能看,散发出一股酸味。
“怎么不看我,阿陆?”床上的人垂眸咬着自己的手指,听见他进来后就没看他一眼。“头和耳朵还痛吗?”
商陆慌乱的抬头,对上的视线后摇头说道,“不痛了。”
可他心疼。
阿野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应该是很忙,忙到记不得去换。
眼下的乌青一大片,脸上是满满的疲惫。
“林姐说你想回去。”野嘉说。
“…早上我问过医生了,他说可以出院。”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商陆注意到他一直离自己远远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轻轻说道:“不喜欢医院。我不喜欢。”
他又把头垂下去了,不看我。
野嘉:“好,不住了,咱们回家。”
他不喜欢现在这样,明明一天不到,却感觉从商陆身上升起了一道屏障。
——隔住了他们。
家里的两个主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在家,没有人准备吃的,花花的肚子已经饿得瘪下去,三个孩子喝着它的奶水,依旧活泼乱跳。
咔哒。
门打开了,熟悉的两个人出现在眼前,花花嗖的一下冲到他们面前,两只前爪激动的扒拉在商陆身上,呜呜咽咽地叫唤着。
“是不是饿了?”商陆说,“等着啊,我给你弄吃的。”
野嘉:“我来,你去休息。”
“…哦,好。”
在医院林琳从店里给他拿了几件衣服换洗,但县医院病房不支持洗澡,因为如此,商陆受不了自个身上的味。
无事可做于是去洗了个澡。
野嘉在厨房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简单热了点吃的给花花,走到浴室门前他敲了敲,问:
“阿陆,你在洗澡吗?”他眉头微微蹙起,“你身上有伤口不能碰水。”
水声停了。
商陆默默看一眼镜子里从头湿到尾的自己,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不出声野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开门。”他说。
“啊……啊?”
“开门,我进来。”
“…门没锁。”话一出口,商陆拍拍自己的嘴,说什么啊。
想到自己现在浑身光溜溜的,他抓起洗漱台上的裤子就想往腿上套。
根本来不及,门已经打开了。
野嘉第一次见他不着寸缕。
男生怎么会这么白,白的发光。
他的视线落在商陆红扑扑的脸上,阿陆这么白好像很正常。
视线下移,雪白皮肤上点缀着两朵娇小的桃花。
“阿野!”商陆惊呼,顾不上他直白的目光,扔了裤子跑上去捏住他的鼻子,“你流鼻血了!”
野嘉慌乱地眨眨眼,回过神来打开水龙头冲洗鼻血。
止住鼻血对满脸担忧的人说,“没事了。”
“中暑了?”
野嘉表情怪异,许久缓慢的点头,“嗯,有点。”
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不过这回看的是吸附在皮肤上的水珠。
“你不知道身上有伤吗,还敢碰水,感染了怎么办?”
商陆小声道歉,“对不起……”
“不准说对不起,你是对不起我吗?身体是你的身体,不是我的。”野嘉难得的疾言厉色道。
“我对不起我自己好了吧。”他平时被野嘉惯坏了,让他这样说心里不免委屈。
野嘉叹气,“等着。”
他去厨房拿了一卷保鲜膜来,先用毛巾擦干伤口处的水,再用保鲜膜紧紧裹住。
裹好后他拿起花洒头小心的帮商陆洗澡。
他负责冲洗,搓澡还是商陆自己来,洗好后他去卧室拿了衣服来给商陆穿上。
“好了,去外面等我,我出来了给你上药。”野嘉说。
商陆不好意思看他,就要出去嘴唇却毫无防备地被咬住。
齿间传来烟草的味道。
野嘉这次洗澡的时间比平时长。
给商陆上好药,他又去厨房捣鼓一阵,用保鲜膜把饭菜包上放进冰箱保存。
商陆看着他做好一切,对方走到他面前还没说话,“是不是要回村了?”
野嘉点头,微微出怔。
刚才消失的墙好像又出现了。
“陈老头那里是我在操办,我是主人家,不能不出面。”野嘉说,他不想把这件事弄的避讳,起码不想商陆避讳这件事。
“你来操办,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商陆小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陈伯是因为救我才被推下去的。”
“商陆。”
商陆身体微颤。
野嘉:“我说了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我知道你很愧疚,他们不是你推下山的,没必要把一切责任揽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
“笨蛋,你才不知道。”
野嘉没来得及吃饭就让村里帮忙的人打电话叫回去了。
商陆站在阳台上看夕阳落下。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拿起来一看,是前几天点好的闹钟。
——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