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定好回沿城的闹钟。
天擦黑,陈贤石家响起哀乐。
老人摇着蒲扇坐在一起闲聊,小孩你追我赶,大人们凑成一桌搓麻将。
堂屋里年老的先生们在诵经。
人们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人在办喜事。
起码商陆第一眼这样觉得。
这是他第二次意义上参加葬礼。
上次外公的葬礼他只对那天的下葬有印象,其余几天他没经历过,这是第一次。
陈贤石人缘好,他走了,不少人都到他家热场子。
人多,各自有忙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商陆。
他来到堂屋,装扮得花花绿绿的冰棺在那里,一张黑白照立在桌上。
诵经先生们敲着铜锣鼙鼓开始吟唱经文。
乐器声愈发高亢,似乎在催促止住的脚步快点向前走。
手指蜷了蜷,商陆走近上香,插好香,他往闪着彩虹灯的棺里投去一眼。
脸色刷的白下来。
他跑到停在不远处等他的面包车,飞快打开车门,“开车!”
司机拿钱办事,二话不说踩上油门。
才开出去没几分钟,嘴里分泌酸水,胃一阵翻腾,商陆叫停司机,下车吐了个天翻地覆。
……
野嘉凌晨三点回到镇上。
商陆已经睡了,就是睡得不安稳,整个缩在那张大床上。
洗好澡,野嘉上床,和往常一样,睡熟的人感受到他的气息,慢慢地挪到他身边。
心里某处一软,野嘉将人抱进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野嘉醒来,往怀里一看,兔子睡得香喷喷。
和以前一样,他动作小声地下床,洗漱,做好早餐,然后出门。
……
商陆睡到9点才醒。
早餐已经冷了。
收拾好行李,商陆抱着三只狗崽揉了好久才离开。
返程比来时顺利许多,因为交通的便利,他半夜就回到了阔别一个暑假的沿城。
江泽为了安顿他这个继子在一个破旧小区里买了个小房子。
不大,住他这个人没问题。
小区很陈旧,不过对比以前住的老破小,商陆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江泽这个便宜后爸对他是真不错,要是换成陈慧,老破小都没得住。
屋子没什么大变化,灰尘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让屋子看起来灰蒙蒙的。
商陆顾不上脏不脏,包一扔,倒在床上睡去。
野嘉是在第二天发现人离开了。
特意赶回来给人做早饭,谁知道一开门没见到人,找了一圈发现他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再傻的人都知道发生什么了。
打电话关机,信息不回,野嘉要急疯了。
他又叫张海林琳他们打电话发信息,依旧没得到回应。
张海安慰他,“你太小心喽,这不是快开学了嘛,人家说不定只是回去完成学业,绝对不会不要你的哈。”
空气凝固,林琳扶额。
林琳:“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放心,打算去沿城找他。”野嘉说。
“你去找人丧事咋办?”
“明天下葬后再去。”
林琳点头,“那成,不过你知道商小陆家住哪不。”
野嘉神色一变,他不知道。
“不过,我有办法。”
“找、找我啥事。”陈静老老实实问道。
“知道商陆在沿城的地址吗?”野嘉问。
陈静心一惊,试探问道,“你问这个干啥,我弟不是和你住一起,他回去了吗?你要他地址干啥?”
“就问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电话号码我都没有,咋知道他住哪儿。”知道也不告诉你,要是找他弟麻烦咋办。
野嘉淡淡地打量她,“真不知道?”
“嗯!”
“听说陈富国给你找了亲事,刘家湾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无视陈静顿时灰暗下来的脸,继续说道,“你刚刚是想收拾东西去哪儿?”
陈静猛地抬头看他。
“你存的钱够你跑吗?去年陈芳不是和人跑了吗,还没到县里就被抓回来了,猜猜你会在哪里被抓回来?”
陈静声音紧绷,“你要告诉陈富国吗?”
她不想嫁人,但陈富国从小就嫌弃她是女儿身,巴不得早点嫁出去。唯一的心肝儿子没了,他挣钱的心思也没了,又摔了手,整日待在家里不是喝酒就是打牌,积蓄霍霍完了,就把主意打在了她的婚事上。
上门来讨亲的有好几家,比刘家湾那男人好的很多,但只有刘家湾应下来的彩礼最多,陈富国最满意,根本不过问她的意思就定下了。
不甘心。她姑姑能逃出去,她也能。
“放心,我不和人说。”野嘉说,“我惹商陆生气了,他跑回去不理我,我很担心他。你能帮我吗?”
静默良久。
“…我有姑姑留下的电话。”
“可以,你来打。”
嘟嘟嘟声音响起,陈静表情紧张。
野嘉:“别紧张,照我那样说就行。”
“喂,你好,哪位?”
是江泽。
陈静稳住声线,“姑爷,我是陈静。”
“是小静啊,是找你姑姑吗?她在午睡。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没有,我是想问问商陆他在沿城住哪啊。”陈静说,“我来沿城打工了,想找他吃个饭。”
江泽庆幸这个电话让他接到了。
“这样挺好,你们姐弟一起互相能照应照应。”
江泽给她说了商陆家的地址。
“谢谢姑爷了,好,拜拜哈!”
陈静把手机还给野嘉。
野嘉:“谢谢。”
陈静:“…不客气!”
野嘉:“……”
“啥时候去找我弟啊?”陈静问。
野嘉言简意赅,“明天。”
“哦哦。”陈静面色犹豫,踌躇道,“咱打个商量呗?”
“说。”
“明天走的时候捎上我呗,我不想嫁人。”
“你想清楚,”野嘉说,“想好了明天陈老头下葬后来找我。”
“清楚了,想清楚了!”
……
抬棺入土。
人们散去,几个妇女留下来帮忙收拾东西,野嘉让她们把剩下的食材各自分了拿回家,几人欢天喜地,嘴里说着感谢地话,心里吐槽这人真是败家。
简单的打扫房屋,黑白照挂在堂屋。
野嘉对照片上的人笑笑,说:“走了,老头。”
张海在车子里等他,“现在就去车站?”
“先去接一个人。”
“谁啊?”
“陈静。”
——
从火车上下来,陈静提着行李箱望着高楼林立的大城市,喟叹道:“原来电视剧里没骗人,大城市好先进啊。”
她转头问旁边的人,“我是第一次进城,大野你嘞,你以前来过没得?”
“没有。”野嘉把包背好,“我走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注意安全。”
“唉!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陈静手忙脚乱地追他。
车站人多,密密麻麻挤的都是,人一晃就见不着人了。
一心想着跟上前面的人,一不小心就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陈静叫道:“啊!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撞出啥问题啊?”
被撞倒的是一名女性,大概二十七八左右。
穿着陈静没见过的辣妹装,带着墨镜,只看她张扬的红唇就能感觉到墨镜下的脸会有多惊艳。
真好看,像大明星。
陈静问到一股很清爽的香味,忍不住说,“你好香啊。”
白数拍来想扶自己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红唇轻启:“眼睛是捐献了吗。”
“没…没有啊。”她和我说话了哎。
“陈静。”有人叫她。
是野嘉,他把陈静拉过来,问:“你认识?”他目光落在白数身上。
“不认识,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人家。”陈静说。
见白数拉着精致的小皮箱转身离开,她抓住人家,“你刚刚有没有撞出啥问题啊?要不我和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万一真被我撞坏了咋办?”
“怎么?你很想我撞出问题?”白数冷冷问道。
“啊,没有,我不是!”陈静疯狂摆手。
野嘉对白数说,“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说出来。”
白数声音更冷,“说了没有。”她对陈静说,“手放开。”
陈静委屈巴巴地松开手。
“你手真软乎,比我家猪崽子的肚皮还软。”她不怕死地添了一句。
白数:“……”
野嘉看不下去,说,“走吧。”
陈静:“去哪儿?”
“商陆那。”
白数一挑精致的眉毛,“商陆?”
另外两人齐齐转头看她,“身高一米七但没我高长得比女的漂亮的那商陆?”
陈静:“嗯嗯!是他,你真厉害这都知道!”
白数:“……”
野嘉:“……”
野嘉不赞同她的话,反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白数高傲道。
“……”
不想和她废话,野嘉转身,“陈静,走了。”
“哦……美女,那我走了哈。”陈静问,“我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不?身体要是有啥事可以找我。”
白数乐了,这个土妞挺有意思,“喂,乡下妞,我缺个保姆,来不来应聘,包吃包住哦。”
话音刚落陈静忙不迭点头,根本没给野嘉阻止的机会,“来的嘞!”
野嘉:“……”
出于仁义野嘉说道:“不行。”
“为啥嘞?”陈静疑惑。
白数也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不可信。”他吐出一句。
白数噗嗤一声,事情发展成这样,有趣。
她掏出手机,镶满碎钻的指甲“哒哒哒”滑动。翻出一张照片,手机怼在野嘉面前,“可信不可信?”
照片是几个穿着球服男生在教室的合照,而在C位的就是商陆。
野嘉有点恍然。
白数勾唇,“follow me,小保姆。”
陈静听不懂她在说啥,白数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回头示意,不耐烦道:“走不走?”
“走走走!美女等等我!”陈静忙里抽闲对野嘉说,“大野,你先去找我弟啊,到时候我来找你们!”
“……”
野嘉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