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数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人,问:“商陆是你弟?”
“嗯嗯!”
“亲弟?”
“不是亲的,表的。”
上下打量一番,白数得出结论,“看着也不像。”
陈静乐呵呵应道:“那可不,商陆在城里长大的,和我们那的孩子不一样,可文明了!”
“那你可得文明点,工作做不好就走人,听到了吗,小保姆?”
“听到了!耳朵听到了,脑壳记住了!”
声如洪钟,车站不少人都听见她如同宣誓般的话。
白数:……乡巴佬。
——
野嘉找到江泽给的地址上的小区。
小区破旧,安保也不严格,保安随便问了他几句就让他进去了。
他脸上露出怔然的神色。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有出入,有了历史的小区在繁华的城市看来破旧的不行。
阿陆不应该住在这里。
敛下心神,野嘉抬腿走进狭窄昏暗的楼道。楼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各色各样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找到地址上的门牌号,野嘉皱起眉头选择忽略门上贴着的广告词,修长的指节敲了敲。
等待回应的几秒内,野嘉心里竟然生出紧张的情绪,见到阿陆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离开,还是问他为什么不要他了。
然而心中的草稿没有机会付诸实践——
里面没人。
野嘉的心缩了一下,手指轻轻地蜷了蜷,再敲,仍是一样的结果。
对面的门打开,出来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气很足的老太太,她手里提着黑色袋子,应该是要下楼扔垃圾。
野嘉赶紧问她:“奶奶您好,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住在对面的人吗?”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他几眼,是个陌生的,没见过,“你谁啊?”
野嘉乖巧回答:“我是商陆外公家的朋友,他今年暑假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外公家?这孩子原来还有亲戚。”老太太嘀嘀咕咕,野嘉不动声色等着她的回答,“我就说这个暑假都没见过他,原来走亲戚去了。”
“他告诉过我他的地址,但他的手机好像关机了,联系不上,敲门也没人。”野嘉面露苦恼。
“你这孩子傻啊,人家今天开学,去学校了!”
开学?野嘉拿起手机一看,25号。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了奶奶。”
“客气了孩子,你现在是要等商陆回来?”老太太问,“他应该没多久就回来了,和奶奶去跳广场舞,就在门口那地儿,人一回来就能看见”
野嘉思忖一下,道:“好。”
老太太是个话多的,见野嘉性子好,愿意听她这个老人唠叨,不知不觉讲了许多有关商陆的事。
说商陆是上初中的那年搬来这里的,除了搬家那一天见到一个男人外,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其他人来找过他。她也是有孩子的人,不过孩子们都大了,不在身边。见商陆乖乖巧巧一孩子一个人生活,难免有些心疼,平时也会关照一下,逢年过节做点啥都会给那孩子点,慢慢地熟悉起来,知道人家父母离婚了,各自有了家庭只给生活费不管人。
“你说说现在这些父母,只顾得上自己一时快活,生了孩子就扔一边不管死活,”就没见过把孩子一扔扔几年的人,即使再婚了又怎么样,自己的孩子不是费劲生下来的?硬是几年没来看过,老太太义愤填膺,想想又叹气,“还得是商陆这孩子心性好,爹妈没在身边教育还这么有礼貌,成绩也好,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孙子,宠爱都来不及呢。”
野嘉沉默不语。
他知道商陆一个人生活好久,知道陈慧从没在乎他,可知道又怎么样,他还是心疼。
“孩子,和我老太太去跳跳舞,活动活动筋骨?”老太太问他。
“我就不了,我在这里等商陆。”野嘉说。
“那好,你自个注意人啊,奶奶去找搭档们跳跳舞。”
城市没有山,只有成栋的高楼,那是城市的山,太阳从那里落下去。
野嘉紧紧盯着老太太指给他的位置,高大的身影坐在花坛边隐没在黑暗中,透出一股孤寂的味道。
过了十点那条路上出现熟悉的身影。
近乡情怯。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野嘉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笑。
不能,商陆可以怕,可以退。
他不能。
沿雅中学的传统是开学第一天要上晚自习。
今天下午通知去学校领高三各科的书本,大家都知道学校的规矩,老老实实在学校里上晚自习,以为呆够时间就走,谁知道班主任到教室后竟然搞突击检查,拿套卷子让他们随堂测试。
高三二班哀嚎一声。
“王老师,今天才第一天呐,放过我们吧!”
“老王啊,不放过我们也放过你自己啊,改出来的分真的不是你想见到的。”
“对对对!”
老王不为所动,一沓卷子分发下去。
老王是个秃头中年男人,笑起来属于和蔼可亲的那类人,只有跟了他三年的同学们才知道他的笑多么的瘆人。
但他们不知道笑面虎内心细腻。
“身体不舒服吗?”老王走到商陆桌前询问。
“没有。”
“不舒服就说啊。”
“知道了老师。”
老王背着手悠然自得地回到讲台坐下,饶有兴致地观望底下学生们的痛苦面具。
题量不多,到了时间就交卷。老王的批卷速度很到位,半个小时就改完,当然,试卷发下去同样收到哀嚎,不过这次的哀嚎很心虚。
商陆考的很不好,比平时差远了,不过同学们都没觉得很惊讶,毕竟谁一个暑假回来就考试会考的好呢,正常现象啦。
不过老王不觉得,商陆状态不行啊。他再次问:“没生病吧?”
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关心,商陆索性承认,“有点小感冒。”
老王了然,道:“这得注意,回去记得买点感冒要吃。”
“嗯。”
究竟有没有感冒他也不知道,昨天回来后一觉睡到中午。头不痛,眼不花,鼻不塞,那就没感冒。既然没感冒,自然不会去买什么药,下了晚自习商陆就往家走。
虽然没感冒,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病了,浑身无力,精力不集中,心里堵了气,塞塞的,涨涨的,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难受。
书包里新发的书本很重,也压的他头都抬不起来。
垂头走上熟悉的路,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球鞋,商陆眨眨眼,下意识拐个弯,没等他迈开步子就听到前面的人开口:
“阿陆。”
商陆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阿陆。”
高大的少年认真地叫着他,商陆觉得自己的病,找到药了。
“你不要我了吗?”野嘉问。
他低着头看他,给人一种他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的错觉。
商陆的目光贪婪地黏附在他脸上,听他问出这一句,眼睛像是被刺目无比的白炽灯照到倏地移开。
“对不起……对不起。”他重复这一句,野嘉不止一次说过不准自己在他面前说对不起,但他好像只会说对不起,什么也做不了。
沉甸甸的书包被卸下去。
野嘉不急于让他回答,提过书包后将他和商陆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没关系,我会找到你,我们回家。”
商陆垂眸倏然泪下。
高大的少年牵着另一个少年的手,像哥哥在照顾弟弟。
进去今天怎么敲都没人开门的房子里后两人的手都没松开。商陆没有开灯,他们就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彼此安静,只听得到两道呼吸声。
野嘉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怜爱地印下一吻。
他哑着嗓子呢喃:“我想你,好想你……我好怕找不到你,不能不要我。”
呜……
“哇——!”
低声的呜咽陡然转换为哇哇大哭。
野嘉没像往常一样耐心安慰他,倒是很耐心地听他嚎啕大哭。哭了半天不见人说半句话,商陆心里委屈,伤心更甚,哭声越大。
原本想让他好好发泄发泄,有些事憋在心里只会坏不会好,但兔子哭的太伤心了。
野嘉总觉得那哭声能凝结成冰锥,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让他心都要碎了。
将人抱进怀里,摸索着擦掉糊了满脸的眼水,野嘉轻声说,“小兔子乖乖,不要掉小珍珠了。”
“你、你你哄小屁孩呢!”商陆哽咽道。
“是啊,哄我的小孩。”野嘉轻笑道,“请问我的小孩哄好了吗?”
“我比、比你大。”
“不影响。”
“哇——阿野,啊——我没有,有……没有,呜——不要你——我是不知道呜呜……啊——怎么,面对……面对你……啊——啊呜——”
他哭的凄惨,说的话断断续续,野嘉摒气凝神才听清整句话。
野嘉给他拍背顺气。
“所以没想不要我是吗?”
“怕你不要我……”
野嘉叹笑一声,两个胆小鬼。
怀里的逐渐平静下来,黑暗中响起一声声吸鼻声。
“阿陆,开灯好吗。”
灯一开野嘉看清了哭的惨兮兮的小人。
“眼睛哭肿了。”
圆润的杏眼红肿一片,四周还沾有泪珠,看着让人怜惜。
眼睛极快的扫视一番这间房子,面积比他们在镇上租的房大点,家具不多,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椅子。
委屈啜泣的兔子紧紧抓住他的衣服,野嘉托起人走到椅子上坐着,兔子被放在腿上,眼眸一眨不眨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野嘉好笑地揪住兔子耳朵,“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你还委屈,还哭。”
“就哭。”
“错了没。”
“没错。”某人倔强。
“这回你跑了一天,我能找到你,要是一年,两年,十年,甚至一辈子,我找不到你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野嘉的语气轻的好似在呓语,他怕,怕这样的假设成为事实。
“……错了。”
“以后遇到事不要悄悄跑掉,有我在。”野嘉说,“陈老头和婆婆的事给你留下阴影我知道,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婆婆骗你上山采药,她想杀你是吗?恰好陈老头也在山上,他碰见了,在帮你的时候被婆婆推下山了。”
商陆的眼眸颤动。
他好像观摩了那天的事情一样,精准无误地讲出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
野嘉继续说,“那不是第一次。”程凤不是第一次杀人。
“婆婆名义上的丈夫是被她杀掉的,因为他发现了还是婴儿的我。”野嘉轻描淡写说出陈年旧事,商陆却因为他的话屏住呼吸。“后来陈老头不忍心我跟着她对我很好,她理所当然的对陈老头起了杀心,没成功,被我发现了,不过因为这件事她的腿意外摔断了,变得安分许多。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就在山里守着他们两个,一生也不算太荒谬。但我遇见你了,那座山再也留不住我。”
商陆怔怔地听他说完,心下震撼,心脏好像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既酥麻又刺痛。
“同样的,她想杀掉你很正常,她对我有着可怖的占有欲,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怎么能怪你。”
野嘉,陈贤石,程凤从很多年前就如同三个圆环一样紧紧扣在一起,谁也逃不开,除非碎掉其中任意一个。
是不死不休的僵局。
滚烫的泪水重新蓄满眼眶,滚滚而出。商陆才反应过来他错的有多么离谱,离开不是忏悔,是抛弃。
——
沿雅中学
老王皱眉望着空着的座位,“商陆今天没来上课?”他问商陆同桌。
同桌惊讶,“我以为他请假了。”
老王摆手示意他知道了,出教室拨了商陆的号码,几声过后那边终于接起电话。
“商陆吗?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无故旷课要扣分的啊,什么,感冒了?那行,今天就不急着来学校,先把病给治好啊,注意身体,差不多了就回学校,要不然跟不上进度,行那挂了。”
老王撇嘴,“现在学生身体素质这么差,哪像我们那个时候……”
商陆挂了电话看向举着铁勺站在门口的人,“开学第一天我竟然旷课。”
野嘉心虚:“我忘记叫你起床了。”
商陆嘿嘿一笑:“但是不上课好舒服!”
“起床吧,我做了早餐。”野嘉笑道。
早餐是熟悉的味道,闭着眼睛就知道是谁做的,商陆发出满足的喟叹。
野嘉突然出声:“我明天回去。”
“啊…就要回去了吗。”
他的不舍太明显,野嘉解释:“回去处理点事,我们快开学了。”
“对啊,你们也要开学了,”商陆打起精神,打算用自己高三学长的身份鼓励人家好好学习,可一想到他们要分开,顿时萎靡下去,“舍不得你。”
“有舍才有得。我要考你的高中。”
“那说好了,一定要考上。”
时间很快进入九月份,毒辣的天气要把人烤化。不,商陆觉得他已经成了一块烤肉了。
让他欣慰的是今天是星期五,拖着疲惫的身体,背着沉重的书包,垂着千斤重的头,顶着三十几度的大太阳,一步一步走出校园。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长满了“蘑菇”,不过举着蘑菇的都是女同志,商陆咽了咽口水,木着脸闷哼,男同胞们太不给力了,你们不打伞让我怎么好意思啊!
认命地低下头躲避紫外线的虐杀,赶紧回家吹风扇吧。
从放学的人流里挤出来,商陆狠狠吸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身上散出一股老坛酸菜的味。
他低下头继续走,头上忽然投下阴影。
“注意看路。”
商陆惊喜抬头:“你怎么来了!”
野嘉接过他的包,说:“今天星期五,放假了,想来看看你。”
商陆显然没从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喜悦中缓过神来,一直咧着个大嘴笑得灿烂。
“你还买自行车了?”商陆终于注意到一旁的自行车。
“酷不酷?以后我有空就载你上下学。”
“酷啊!太酷了!”
野嘉从袋子里拿出刚买的迷你小风扇递给他,拍了拍车后座,勾唇道:“欢迎乘坐本次‘兔子列车’。”
刚进屋商陆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惊到了,舒服喟叹后他猛的反应过来,他家没安装空调啊。
“阿野,你安的空调?”他偏头问身边的人。
“天气太热,没有空调太折磨人。”
不只是装了空调,客厅里摆着他在镇上的同款懒人沙发,平时矮小的桌子也换了张新的,厨房里多了不少锅碗瓢盆和微波炉以及新的电冰箱、饮水机。
陈旧的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商陆眼睛涩涩:“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就是赚来花的,过得舒服了状态才能好,状态好才能赚钱。”
“咱以后还是得省着点花,毕竟咱俩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
野嘉被逗笑,说,“成,咱们存钱,存了钱买大别墅住。”
“到时候记得把花花它们接来一起住大别墅,苟富贵勿相忘嘛。”
有了空调之后商陆每天回家的欲望直线飙升。
阿野每周不定时会从那边过来,只要他一出现商陆立马变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天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高品质生活。
冰箱里时刻填满着新鲜水果以及分好量的饭食,只需要商陆动动手放进微波炉加热就行。
九月二十九这天是野嘉的生日,对于男朋友的十七岁生日商陆十分重视,趁着人没在这边,拿出多年的存款全款买下一对情侣手表,花费39999。
还得感谢他后爸江泽多年来慷慨的生活费。
于是某天半夜,刚哄完老婆孩子入睡的男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谢谢你。
江泽:垃圾短信。
当事人野嘉完全忘记了自己生日这回事,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从不过生日,毕竟一个虚假的日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但是当他打开门看见精心布置过的屋子,笑得灿烂的人对他说生日快乐时,他理解了那些执着为自己过生日的人。
尤其是在可爱的男朋友为自己亲手带上那块手表后,野嘉发誓他要过一辈子生日。
“阿野,生日快乐!”
商陆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关了灯,笑道:“快点许愿阿野。”
野嘉隔着烛火深深地望着他,扬着笑闭眼:
我许愿,阿陆一生快乐无忧,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