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提醒你,做人最基本的底线、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应该是不假思索的,而不是靠别人来一次一次告诉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低下了声音,像是不断在劝服自己,“那你要我怎么办,这些年我没有放弃过,可是翻遍了全世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心脏,就只有……”
“齐天!”方棠打断了他,他害怕他说出下半句话,有些事情是容不得这么清楚地搬到台面上来说的,“你知道活体摘除器官意味着什么吗?不要忘记你原本是什么样的人,齐天。”
更何况……你不知道,他有多少次告诉过我,他愿意把命都献给你,他说你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你把他从地狱中救出来,所以他为你做任何事。如果他知道你救他是为了……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方棠,你看看我,我现在是齐家的当家,我杀了我的兄弟上位,我违法乱纪无恶不作,我手掌珠城大半底下产业,我满手是血,你凭什么一次一次地提醒我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对错。”
“不是我提醒你,是你来问我。如果你不想念你原本的样子,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呢?齐天,被推上这个位置不是你的错,杀死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方棠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从继承荣与堂以来,你总是有负罪感,总是不认同自己,跟自己较劲,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要怪你自己。”
齐天双手捂着脸,“可我要救你!只要你能活着,我才不管别的。”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既然八年前那颗半机械心脏成功了,那这次换成一整颗机械心脏也一定可以。”这种还未完全投入使用的新技术成功率原本就不高,方棠嘴上说着一定能成功,其实也只是一种期望而已。
又有谁不想活着呢?
可他不愿意为了活下去而剥夺别人活着的权力。
“而且阿九……”方棠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该说,“当初你带他回来,原本你就欠他。”
“我欠他?”齐天要气死了,天地良心,他对霍三九不够好吗,除了当初救他回来时动机不纯,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亏待过霍三九,钱、权、势,哪些吝啬过。是,他当初打他心脏的主意,可最终霍三九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难道只是这样有过那样的想法,他就要一辈子都欠他吗!
方棠明白他什么意思,为了不让他犯错,更是为了保护霍三九,刻意把话说得很重,他说:“这么多年,你把他留在你眼皮子底下,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是什么想法,我们心里都清楚。”
无非就是担心之后方棠再出什么状况,当做储备,以防万一罢了。
这话说得太重,齐天有些受不了。他太愤怒了,霍三九霍三九霍三九,怎么全是霍三九。他有错,他自己也明白,可就是忍不住迁怒霍三九,忍不住地埋怨。埋怨当年的那个自己,怨恨自己一念之差,曾有过那样龌龊的想法,又怪霍三九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个时候,引他犯错。
方棠叹气,跟齐天说:“有件事情,算我求你,等弗克斯这件事情了结,让他离开吧。赶他走,别让他再留在你身边,远远的,让他永远不要靠近珠城。”
听他这么说,齐天怒极反笑,“这么防着我。行啊,我答应你,可就算让他离开有什么用,只要我想找他总能找到。”
方棠第一次冷了脸,“有些事情,想过多少次没关系,但只要你做了,那么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杜听到他们近似于争吵的谈话,默默退开了。
上次听到这二位这样争吵,还是齐家少爷第一次把那个叫霍三九的人带回来时。那时候方棠年轻一些,性子也没磨得像现在这么沉稳,直指着齐天的鼻子骂他人性泯灭、道德沦丧、丧心病狂、狂……法外狂徒!
齐家三少爷也不甘示弱,骂他不知好歹恩将仇报指鹿为马。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成语用得乱七八糟,却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只不过是因为太害怕了。他们都是第一次面对生死,面对医生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那个技术尚且不成熟的半机械心脏。
于是一个人写下了遗书,另一个人慌不择路地找来了一颗活着的心脏。
这次又面临同样的状况,半机械心脏已经支撑不住日益衰竭的另一半心脏,方棠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可仍旧等不到一颗配型成功的心脏,医生只能提出尝试换一颗完整的机械心脏。
完整的机械心脏比半机械心脏的风险高出很多,八年的时间,虽然技术有所进步,但方棠的身体承受能力也在逐年下降。
剩下的时间不多,但这次,方棠显然要成熟很多。
他什么都没有做,医生说起治疗方案时,他也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提问。没有写遗书,没有交代后事,没有与朋友告别。
老杜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一场生与死的博弈,却这样平静地接受了,好像这么多年的时间,他每天都准备着面对这一刻。
再怎么说,他们家少爷也只不过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人。
只因为那颗该死的不争气的心脏,让方棠沧桑地已经像个垂暮的老人。
没过多久,老杜看到霍三九翻越矮栅栏,向着这边走过来。
霍三九走得很慢,却远远地向他挥手,“老杜,怎么站在外面,方棠休息了吗?”
老杜不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小点声,“你们齐三少跟我们家少爷在里面谈事呢。”
这么晚了,霍三九没想到齐天会在方棠这里。
来方棠家,原本就是为了避开齐天,霍三九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三爷在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老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门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关处的灯太昏暗,齐天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来谈话氛围不很愉快。
齐天看到霍三九之后,愣了一下,脸色更不好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看了霍三九一眼,就顺着花园里的小路朝正门走去。
他心情不好,霍三九不敢惹他,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不跟他回去,只能耷拉着脑袋跟上。
霍三九很少走方棠家的正门,路不熟悉,着急间,居然崴了一下脚。
他刻意落后齐天两步路,可总觉得自己身上血腥味太重。没多想,他把手臂上搭着的外套裹在了身上。
这外套是Josh临走给他披在身上的,皮衣,上面挂满了各种金属挂件,碎碎的铆钉,伤口被硌得更疼了。霍三九嫌弃得很,当场就脱下来扔在了一边。
可他现在却万分感谢这件外套,有了它,至少能减轻一些血腥味,虽说用处不算很大,但能挡住一些是一些吧。
齐天很不喜欢血的味道,也许因为直面杀戮太多次,越发讨厌。
霍三九每次受伤,都自觉地不往齐天跟前凑。其实齐天从没明说过,也从没在霍三九受伤时表现出讨厌的样子,可霍三九知道,他不表现出来,只是他的涵养使然,并非真的不在意。
他不想让齐天对他有任何的不喜欢。
今晚原本想在方棠这里处理好伤口再回去,没想到,还没进门就撞上了齐天。
霍三九有一点心虚。回来第一时间不回家汇报情况,却来了方棠这里,要是那种心思深的老大,一定容不下这样的下属。
“龙哥再翻不起什么浪了,他的地盘我们能接管一部分,但城南那块地老叔也一直盯着呢,我们得费点力气。”霍三九有些此地无银,忙不迭跟齐天汇报,“龙哥倒下之后,郑映会接替他,郑映这人是个对手,不像龙哥那么没脑子,我们不能放任他做大。”
齐天只嗯了一声。
昏暗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安安静静地一前一后,道路足够空旷,两座房子足够近,一句话的时间就走到了家门口。
门口的保镖站得笔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齐天面前装样子,恭恭敬敬地喊“三爷好”“九哥好”。
齐天不理人,霍三九本也不想触这个霉头,可他心里藏着事情,做事情难免有些没分寸,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弗克斯,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感觉自己不做点什么是坐以待毙,做点什么又怕打草惊蛇。
明知道齐天心情不好,霍三九还是继续说,“跟龙哥的交易,弗克斯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他太谨慎了,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从他回来之后,我一直都处于被动,这几次交锋,甚至他连面都没露,可我已经被他伤成了这样……天哥。”
他看着齐天无动于衷的背影,突然一股无名火冲上来。这段时间积压的压力、无助、愤怒、惶惑、哀伤,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甚至会在一念之间埋怨上天不公,为什么偏偏让他经历这些,为什么总是他。
眼看齐天就要按下密码开门了,霍三九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抓住了齐天的手腕。
谁知道齐天猛地甩开了他,像是忍受不了这种触碰,就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霍三九,冷冷地丢下一句,“离我远点。”
光照亮了台阶,又慢慢收束。
那扇门在眼前打开,又无情地关上。
把他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