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到这个家,面前就是这扇门。霍三九紧紧跟在齐天身后,亦步亦趋,不敢离他很近,也不敢离他太远。那时候,齐天迈上台阶,为他打开门。玄关亮着一盏暖光色的小灯,那扇门后偷出金色的光亮,像是某种神秘的入口,霍三九心想,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个桃花源,那应该就在这扇门那边。
三层高的台阶,齐天站在上边,说:“进来吧。”
霍三九愣愣的,居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赤脚。脏兮兮的,血啊泥啊,生怕弄脏了地面。
齐天却笑着跟他说:“啊,忘记给你买鞋了,没关系,家里有拖鞋,先给你。”
他说家。
霍三九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一轮白玉那么温柔的月亮挂在上面,正圆,一点点缺角、一点点阴影都没有。
就是那天,齐天指着门口的锁,把密码告诉了霍三九。
而现在,他甩上门,把霍三九关在了家门外。
他让霍三九离他远点。
霍三九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动弹不得。
他被囚困在了门外。
想进这扇门并不算多么难,只需要输入一串简单的密码,可他想进的,好像又不止这扇门。他被挡在“外面”很久了,仿佛是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花团锦簇,他渴望得发狂,却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
霍三九懊丧地倚着门坐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一丝响动,金属机杼弹了一声,身后的门打开了。他惊喜地转过头,这样记吃不记打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
可是,来开门的不是齐天。
是江锦。
他探出脑袋,偷偷摸摸地朝霍三九招手,“三九,你进来吧,三爷一直在书房不出来,不会发现的。”
霍三九烦死了,他难道还真的进不了门吗,这么多年换锁换密码都是他操办的,难道他还打不开这个锁?!
还有!叫九哥!
江锦没看出霍三九烦死了他。这人活得单纯,一直记得霍三九当初是怎么为他讨回公道、怎么为他在公司争取待遇的,居然把霍三九当成了自己人。
他看清楚霍三九一身狼狈的血迹,惊讶地低声喊了一声,“你怎么浑身是血,你这样……”
他提醒了霍三九,霍三九猛地抬起头,血,原来是血。齐天原本就讨厌血腥味,他怎么就忘了,一定是这样,因为这个,齐天才让他离远点。只要他身上的伤口好了……不用等伤口好,只要把身上的血洗掉就可以。
霍三九搡开他,急切地往屋里走。
他闻着自己身上,厌恶极了这身血腥味,都是因为这个,全是血的错!他冲向浴室,不等水变热就拿起花洒往身上浇。
他撑着墙壁,甚至伸手去搓伤口,只希望洗得再干净一些、更干净一些。可是伤口太深了,淡红色的水汇入下水口,却始终无法变成透明。
霍三九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纵横交错的伤口,丑陋地攀附在身上,都已经被水泡得泛白了,却还是渗着血迹,怎么都弄不干净!
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霍三九觉得自己脏死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弗克斯在他耳边狂笑,说H-2280你脏死了,看你爬在地上的样子,连条狗都不如,你落到我手里,就一辈子别想翻身。
“不对!不对!”霍三九歇斯底里喊叫起来。可他脑子乱极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能徒劳无功地喊着不是,不对。
镜子里的他扭曲了样子,映出来的人像不再是他了,他不认识里面那个像鬼一样的人。但好像也认识。弗克斯,镜子里的他变成了弗克斯。他冷冷淡淡地笑,窄瘦的脸尤其恐怖,双颊凹陷,唯有颧骨突出来,他不断地说话,刻薄的凌辱交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谁看得起你。”
“你什么都配不上,也什么都不配得到。”
“你以为齐天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吗,你只是他的一条看门狗,他怎么可能正眼看你。”
霍三九发了狂,“闭嘴闭嘴!你闭嘴!”
“我要杀了你!”他尖叫着砸向镜子。
砰的一声,弗克斯的脸在镜子里碎得七零八落。
江锦见他进了浴室就觉得不对劲,一直在门外干着急,就算是世界上最没常识的人都知道不让伤口碰水,霍三九居然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澡。
在这个房子里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他始终觉得这家人脑子都有些问题。霍三九尤其有问题,当然齐三也有问题。
这两个人在外人面前,一个彬彬有礼,一个左右逢源,回到家全都原形毕露。也许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有在对方面前,他们才是最真实的面目。齐天会为了一点小事情对霍三九发脾气,霍三九会三不五时对着齐天又哭又叫地发疯。在江锦看来,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不像主仆、不像上司与下属、更不像大哥与小弟。
简直没一个正常人。好在都长得不错,江锦不无遗憾地想,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吧,有些人的美貌,是用一颗正常的脑子换来的。
直到听到镜子碎裂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夜晚实在让人心惊,江锦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干站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浴室的钥匙,终于打开浴室门的时候,霍三九摔倒在地上,甚至没有力气爬起来。
江锦有些傻眼,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幸好霍三九穿着裤子。
不过,就算只看上半身,身材也真是好啊。
“江锦啊江锦,你清醒一点,色令智昏!救人要紧!”江锦默念着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架在霍三九的胳膊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拖到沙发上。
霍三九重得要命,江锦累出了一身汗,气儿还没喘匀,又马不停蹄地去找药箱。
霍三九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发烧了,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能任凭江锦摆弄。江锦不怎么会照顾人,只知道胡乱涂碘伏,然后拿着绷带一通乱缠,恨不得要把霍三九裹成木乃伊。
要不是实在没力气,霍三九肯定要骂他几句的。
可他身体虚弱得很,居然连心都跟着软下来了,他看着笨手笨脚的江锦,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心有不安。
其实他最怕好人。他不怕跟坏人比谁更恶,却不太敢利用一个好人的真心。
见他叹气,江锦会错了意,以为遭到了嫌弃,他不大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不大会包伤口,”他说着话,把最后一截绷带绕过霍三九的肩膀,两端在胸口处系了一个蝴蝶结,“现在太晚了,也没法叫医生,你先吃点退烧药吧,明天再去医院。”
霍三九最爱嘴硬,他伸手揪了一下胸口的小蝴蝶结,“一点小伤,没事。”
江锦有些无语。都这样了还小伤,看来烧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没理霍三九,埋头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了一盒已经过期的退烧药。他皱着眉头想,这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霍三九躺在沙发上,摆摆手,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江锦根本没打算听他的意见,正要站起来出去,谁知道霍三九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快看,摩天轮。”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这灯是霍三九找人定制的,花里胡哨的摩天轮形状,跟整栋房子的装修格格不入,齐天倒是没说什么,后来方棠见过一次,好一通嘲笑。
“要不我出去给你买药吧。”江锦害怕再这样下去,霍三九真的把脑子给烧坏了。
也不知道霍三九突然哪儿来的力气,抓住江锦,非要给他讲摩天轮的故事。
他说起之前关在常年不见阳光的小黑屋里,一只凶恶的毒蛇把他捆在长满刺的柱子上。他一直以为那小黑屋建造在地狱里,或者不见人烟的荒岛上,可被救出来的那天,他却惊讶地发现,所谓的小黑屋,其实建造在地下,地面上是一栋雪白的洋楼,坐落在最热闹繁华的市中心。谁都想不到,进入这栋小楼,向下走二十层台阶,就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监狱。距离这栋楼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就是珠城最大的那座摩天轮。
他看着摩天轮高高的灯光,觉得可笑又可怜。
后来每年他都要坐上那座摩天轮,从那里俯视地面,那座地下监牢的入口就只剩下微小的一个红点。
这么奇幻的故事,江锦当他在说胡话,嗯嗯嗯是是是地敷衍着。
摩天轮,摩天轮。
霍三九的表情渐渐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突然想起了跟他交手的壮汉。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觉得那人这么眼熟,那个人,是摩天轮的看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