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在被派去给江锦做保镖之前,齐天给了他一份资料。
齐天知道霍三九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弗克斯的踪迹。
有些恨意,是不能随着时间消弭的,反而会因为时间的增长而愈发浓重。
他知道,除非霍三九亲手解决掉弗克斯,否则,霍三九这辈子都逃不开这个噩梦。
所以他也替霍三九注意着弗克斯的动向。
弗克斯被赶出珠城之后,似乎没有经历过沉寂,在很短的时间内,他迅速在东南亚打响了名头,先是领了一队要钱不要命的雇佣兵,专给当地有钱人做事,再后来组建了自己的队伍,与官员结交,为雇主打压政敌。
他的组织行踪无定,借着东南亚崎岖地势的掩护,神出鬼没,谁都弄不清他的大本营到底在哪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齐天也对弗克斯束手无策。
直到有一次,齐家受到攻击。
他第一时间想到与他一墙之隔的方棠,大部分人力都派去了隔壁,自己家倒是被轰得惨不忍睹。
霍三九善后工作做完之后,突然问齐天,“天哥,既然方棠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住在他隔壁,那不是很容易被人盯上吗?”
齐天说:“想要保护一个人,要么,就放在身边牢牢看住,要么,就跟他离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知道你们有关。可我从来都不认同远离这种做法,只要心存挂念,又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呢?”
齐天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很果断地换了一个调查方向。
果不其然,让他找到了一个可疑的瑞士账户,而那个账户,多年来一直不间断地给一个叫江锦的人汇钱。
霍三九翻看完了资料,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方棠总说他木头脑袋,他还不以为然,拍着胳膊上的肌肉说,老子是打手,又不是教授,脑子这玩意拿来干嘛,增重吗?
现在看来,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全世界的人都拥有。
他这些年调查弗克斯,可谓是越努力越不幸,朝着一条错误的方向一骑绝尘。
“这个人,要控制在我们手里。”
“天哥,我明白,从今天开始,我一定看住江锦,寸步不离。”
满屋子人,每一个都是江锦熟识的,但好像每个人都变了面目。
他们相聚在这里,五个人里面,有三个被绑着。
他被齐家的手下绑起来,一路来到这里,齐天冷着脸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来到这里,他看到了久未谋面的爸爸,看到了霍三九,看到了他们的邻居方棠。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在花园里晒太阳的方棠,此刻的脸色也是冷得吓人。
是穿越吧!
或者这些人都是画皮!
或者是外星人入侵地球!
他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齐家来了两个人,麻脸和花蟒,一左一右跟在齐天身后。而弗克斯的手下,则全部聚集到了窄窄的铁门边,严阵以待。
双方静静地对峙,这样的氛围里,却是江锦先开了口。
“阿爸,到底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们为什么绑架我?你又为什么绑架三九?”
江锦看着他阿爸手里的枪,还有那些各个端着机枪的手下,再觉不出不对劲儿就有了鬼,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到底怎么了啊,阿爸你不是在波斯卖手工毯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阿爸常年带在国外做生意,倒腾那种一米好几万的挂毯,而他,也只不过一直如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小学中学大学,成绩不好不坏,考了个艺术学校,写歌写得不上不下,出道以来不温不火,直到遇到了齐天。
他的人生整个变了样。
他以为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奔走。爱情、事业、友谊。
但现在看来,那美好的表象下,原来是无尽地下坠。
不光没有更好,甚至他即将失去自己原本拥有的普通的一切。
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呢?
他是这间屋子里面最无辜的人。
这间屋子里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或多或少怀着私心——方棠不想平白背上人命,霍三九想要报仇,齐天要把弗克斯彻底赶出珠城,弗克斯要回来。
只有江锦,只不过是一个只想着写歌唱歌出专辑的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倒霉小明星。
和江锦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霍三九时常觉得内心不安。
这人是一个真的傻白甜。可能是因为从小有弗克斯暗地里的保驾护航,他没经历过什么磨难,活在温室里,当然单纯又善良。
他曾经在一个深夜,在他喘息不止的时候,跟齐天说,“江锦很无辜。”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在这种时候提到江锦,或许只是一种无聊的恶趣味。
“对,他很无辜。”
齐天不再说别的了。他俯身看着霍三九,一滴汗滴进了霍三九的眼睛,顺着眼角留下来,像是霍三九流出来的泪。
两人长久地对视。
最终,还是霍三九先败下阵来,他避开齐天的视线,仰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对啊,江锦善良,但他的善良却建立在弗克斯对他人的残忍。
齐天瞥了一眼花蟒,花蟒得令,一步跨上前,捂住了江锦的嘴。
“弗克斯,开门见山吧,你放了我的人,我把你宝贝儿子还给你。”
“你的人?齐三爷,这两个,到底哪个是你的人?”弗克斯慢慢踱步到方棠与霍三九之间,笑着说,“你该去打听打听,赔本生意我是从来不做的,你想用一个从我手里换走两个,这不合规矩吧。”
笑话,弗克斯居然知道“规矩”这两个字怎么念。
齐天很不耐烦地皱了皱脸。
不加掩饰的厌恶。
霍三九很少见到齐天对一个人这么不假辞色。
齐天冷笑一声,像是不想再理弗克斯了,他看向霍三九,“三九,知道这次为什么失手吗?”
“我们都以为弗克斯没办法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匿那么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他人手少,布置上当然就出了问题。你手下跟你一样,没脑子只知道莽冲,看到弗克斯放出的诱饵就一拥而上,净干掉了些没用了杂兵。”
站在后面的麻脸赶紧低下头。
齐天继续说:“弗克斯,人就藏在这里吧?我看你这里建得很大,应该不只有白楼一个入口吧,让我想想,其他的入口到底在哪里?说起来,前段时间,龙哥倒台,势力范围清算,我们荣与堂刚巧收了郊区的小营村……”
弗克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当然听得懂齐天的威胁。
齐天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他们势力悬殊。
在珠城,他根本没有资本跟齐天硬碰硬。
想起这个,弗克斯就恨得牙痒痒。八年不见,霍三九倒是真的本事见长,原本以为抓他只是小事一桩,却没想到,这场仗,他的人居然在他们手里折了一大半。
要不是他带得人多,这次怕是真的要折在霍三九手里。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实力,经此一役,他这边损失惨重,的确不能跟齐天硬碰硬。
但这样就想让弗克斯服软,那他还算什么十恶不赦的弗克斯。
“齐三爷,你家大业大,我当然比不了。如果今天真的动了刀枪,我们全家父子俩已经都在这儿,一起死了也就死了,身后没有什么其他挂念的,但你呢齐天?”
的确是这样。在这方面,齐天跟他拼不起。他不敢也不能鱼死网破。
弗克斯是亡命之徒,他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所以无所顾忌行事凶残,而齐天,他要为荣与堂,要为齐家的所有人负责。
“你呢,齐天。你舍得跟我鱼死网破吗。”弗克斯笑出来,“我敢豁出去,你豁得起吗?你信不信,我半秒钟就可以割断你这位病秧子相好的喉咙。”
齐天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弗克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已经被逼入墙角,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是他,输得起吗?齐天看向霍三九。
霍三九当然什么都明白。
他屏住了呼吸,也不知道害怕他清浅的呼吸能扰乱什么。
空白,还是空白,他脑袋里一大片空白。
他似乎能预见未来,也许现在马上停止呼吸,他就不用听到那个决定。
“齐天,今天如果想要和平解决这件事情,你只能换走一个。”弗克斯说,“选吧,是他,还是,他。”
霍三九死死盯着齐天。
他知道,一定要救方棠。方棠的身体不好,不能不救方棠。
霍三九张了张嘴,他想说救方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耳边响起了长久的嗡鸣。他想跟齐天说很多话,想说我理解,想说救方棠要紧,想说我好害怕啊天哥,想说救救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天哥!
可是齐天根本就没有看他。
在这个选择面前,他似乎根本不需要花时间做决定。明明是有两个选项摆在面前,实际上,对他来说,只有一个选项。
霍三九在等一个判决,一个他已经知道结果的判决。
也许只有半秒钟,也许不到半秒,齐天说:“放了方棠。”
铡刀落下来了。
被舍弃的那一个永远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