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手里攥着救了他一命的护心镜,心里再没有什么念头了,只知道朝着回家的路一直往前走。
他无论想什么,信或不信弗克斯,都不重要,也没用。
只要回到家,一切都会好的。
他忘记了可以打车,可以打电话,可以利用一切现代文明中可利用的手段。
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他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法,一路走下去。
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三九的双腿早就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上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了,他走路也不再微微弯着腰,身体好像已经恢复如初。
直到看到熟悉的街区,路边还如昨日盛开的野花,他才感觉感官重新开始运作。
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来,他觉得好疼啊,疼得要死了。
或许能有谁来救救他,他所熟悉的一切,将他拥入怀中。
远远的,能看到他们家院子里闪着红蓝相间的光。
那是救护车的光。
霍三九吓了一跳,救护车,谁出了事?齐天……还是方棠。
方棠的身体状况原本就到了极限,结果又经过这么大的事情,难道真的出事了?
霍三九心里着急,居然快步跑了起来。
他急切地冲到家门口,正看到乱作一团的众人。
无数人站在院子里,老杜、花蟒、麻脸,荣与堂的人,还有来回穿梭的医生。
齐天站在门口,最亮的灯光下,正与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说话。
他是第一个看到霍三九的。
霍三九看着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问了。他才不管齐天救他是为了什么呢,他只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很好,他身边有很多朋友、亲人,他有可信任的人,也被人相信着。
为什么一定要去追究最初的动机呢?
或许动机很重要,但再重要难道重要得过事实吗?动机是虚的,人心里的想法千变万化,总是难以捉摸,可生活是实实在在的,你过得好不好,那是明摆着的事实。
霍三九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绷着那根弦,身体也终于到了极限,他扶住大门边的栅栏,但只是虚虚抬了抬手,居然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他摔在了地上。
这个动静,让院子里的人注意到了他。
麻脸大叫着“九哥”跑了过去。
身体撑不住了,意识却还清醒着。
霍三九睁不开眼睛,只能听到身边乱哄哄的声音。
麻脸不敢动霍三九,只能在蹲在旁边急得直冒汗。
陶磊也大呼小叫地冲过来。
看到霍三九这个样子,他差点哭出来。
他知道九哥天赋异禀、身体恢复能力好得惊人,可世界上哪有真的金刚不坏的人的。
即便他是个医生,也不敢轻易搬动他。
霍三九的模样太惨烈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受伤都要严重无数倍。
浑身是血。他就连伸手检查似乎都很难进行,枪伤刀伤拳脚击打伤,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一个好地方。
仔细查看,发现腹部挨了子弹。
心脏处也遭受了重击,他知道霍三九有护心镜防护着,可仍旧不能马虎。
全身不乏致命伤。
陶磊吓死了,抖着手去探他的呼吸。
呼吸很微弱。
陶磊毕业于珠城最好的医科大学,本硕博一路读下来,进了珠城医院实习,但最终他没有留在医院,在他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告别了师友,背着一个小书包来到了荣与堂。
那天,他在门口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霍三九。
霍三九手臂上淌着血,经过时看了他一眼,笑着跟他说:“哟,学生啊,走错地方了吧。”
陶磊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小,可他好歹博士毕业,实际年龄怎么也算不上小。
他看着霍三九的手臂,说:“我不是学生,我是医生。而且我也没走错地方,我是来投奔荣与堂的。”
同样的话,在此之前,他跟荣与堂门口的保镖也说了一遍,保镖让他滚。
霍三九比保镖文明很多,让他一边凉快去。
看看,大热的天还知道关心他凉不快凉快,陶磊觉得他是个好人。
好不容易见到齐天,齐天告诉陶磊:“当初资助你,不是为了要你加入荣与堂,你可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陶磊推了推眼镜,铁了心,“我当初说过以后我会用学到的所有知识为荣与堂效力,说到就要做到,而且……”
他看了一眼站在齐天身后的霍三九。
那手臂上的伤口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处理。
“而且,我觉得我们荣与堂需要一个医生。”
然后,荣与堂有了一个娃娃脸医生。
陶磊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医生,只是在荣与堂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是给兄弟们处理一些外伤,其余的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做他自己的研究,很久没接触过手术台,面对这么严重的枪伤,他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看向方棠的治疗团队。
有经验的临床医生近在眼前,要赶紧给九哥动手术!
方棠的主治医生催促齐天:“三爷,您得拿个主意啊。原本机械心脏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四成,但那是在他身体状况保持平稳的情况下,可现在这种情况手术成功率实在太低了。我们建议暂且搁置机械心脏的方案。”
“那你们的治疗方案呢?”
主治医生不敢说话了。
他主张保守治疗,修复之前的半机械心脏,可是……这项方案的成功率也并不高。
说实在的,除非现在有适配的心脏,否则他觉得方棠恐怕撑不过这一关。
他组织着措辞,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我们……”
齐天看向霍三九。
他说:“如果现在能找到匹配的心脏,你有几成把握?”
麻脸晃着陶磊,“你,你快想办法啊,快救救九哥啊!”
陶磊翻开霍三九的眼皮,“不行啊,九哥的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得赶紧手术……”他使了个眼色,麻脸也跟着看向方棠的治疗团队,“现成的医生和仪器,得马上抢救,可是……”
可是医生和仪器都是优先给方棠用的,不知道他们的人手够不够。
陶磊都想好了最坏的情况,万一他们人手不够,他只能借用他们的仪器亲自抢救了。霍三九的情况拖不了,恐怕等不到送医院。
麻脸是个急性子,不等他说完,立马跳起来,向齐天跑过去。
“三爷,九哥情况紧急,要赶快抢救!现成的医生,快去救我九哥!”说着话,他居然就去拽主治医生。
可医生不动,齐天也不说话。
麻脸一愣。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升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主治医生,又看了一眼霍三九,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三九还能听到声音。
只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睁眼。他觉得自己好像身魂分离开了,他无所依从地漂浮在人间,听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麻脸高声喊:“救救他,九哥还有救,赶紧安排手术啊。”
可是齐天没有说话。
霍三九觉得自己耳边响起滴滴滴的仪器声。
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滴,滴,滴。
齐天仍旧不说话。
陶磊满眼是泪地盯着齐天。他在乞求,并非是乞求齐天,而是乞求上天,求求上天给他的九哥一条活路。
而守在门外的老杜,他隔着窗子能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方棠。
他的小少爷总是经历着寻常人不该经受的磨难。
院子的情况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齐天快要做出决定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面有一封信。是方棠很早就写好的。方棠真的害怕极了齐天会伤害霍三九,他害怕自己失去意识时,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所以他写好了一封信,叮嘱老杜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拿给齐天。
他把信交给老杜时,很郑重地紧紧攥住老杜的手,要他一定要阻止齐天。
一定要阻止齐天。
老杜的手捏住了口袋里的信。
他把信揉成了纸团。
如果只能救一个人,他要救他们家小少爷。
齐天仍旧不说话。
他远远地看向霍三九,这个浑身是血的霍三九,这个生命垂危的霍三九,这个陪伴了他八年的霍三九,这个帮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霍三九。
滴,滴,滴,滴,滴。
霍三九等着齐天的回答。
可耳边只有长久的滴滴滴的声音。太安静了,齐天怎么还不说话呢。
他没有问霍三九的伤到底怎么样?
没有问他在弗克斯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没有问他到底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
这些,本该问的,齐天一概没问。
他只是抿着嘴,似乎想了很久,但又似乎根本没有一点犹豫,在这种二选一的状况下,就像是在弗克斯那里交换人质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棠一样。
看来这次,他的选择,依旧是一样的。
齐天说,他很小声地说:“不救了。”
齐天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清。
只有霍三九听得清清楚楚。
齐天闭了闭眼睛。
最终他还是重复:“不救了,把他的心脏移植给方棠。”
滴———————
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声。
霍三九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他的幻听,他躺在院子的地上,冰冷的石板路,这里哪儿有什么心电监护仪。
只是声音在宣告着什么。
宣告着,他的终结。
可是霍三九好像没有觉得伤心。他的心口空荡荡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感谢弗克斯,让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以至于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他居然奇迹般的只剩下了平静。
好像他原本就能猜到这个结果。
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什么不甘心,只是觉得,啊,果然是这样。
只是齐天啊,你想要我的心脏,你告诉我,我一定会给你的,你何必亲自来挖呢。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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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三九的部分告一段落。对了,三九没死!不会死的,我保证这本小说不会让任何一个主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