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好不容易结束,唐墨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这样昼夜颠倒地过日子,眼袋都要比眼睛大了,她换下护士服,没精打采地跟来交班的徐恬打招呼,“夜班折磨人啊,我得赶紧回家补个觉。”
徐恬拍拍她肩膀,“我记得你之前不是挺喜欢夜班的么,还跟我换过好几次。”
那时候徐恬刚进医院,提起夜班就害怕,看过的恐怖故事都市传说一茬茬地在脑子里过,听说有人想换夜班,高兴地跟哈巴狗似的,尾巴都要摇断。
看墨竹说:“我那哪儿是喜欢啊,我那时候刚来这个儿不久,住隔断房,一间屋子里男女都有,那墙脆得跟纸似的,有天晚上半夜渴了起来喝水,正看到有人扒着门缝往我屋里看。吓得好几天晚上不敢回去。在医院里,半夜无非也就遇见几个太平间里跑出来的鬼,他们可比出租屋的人友善多了……你们这些土著不懂我们外来务工人员的苦啊!”
她有些夸张地扑在徐恬身上。
徐恬哈哈笑着搂住她,“可别可别,我可不想遇到友善的鬼!”
说起友善的鬼,唐墨竹一拍脑袋,想起了正经事,“我想起来了,今天白天那位会来。我昨天晚上听到陆医生讲电话,好像说什么一号病房情况已经稳定,可以准许把他接回去了。”
徐恬顿时蔫了,“这么一比,我还是更喜欢友善的鬼。”
那位,她和唐墨竹都称呼他为“那位”。
就好像“you known who”这样的称呼,不大敢指明。
起因就是她们有一天接到任务,跟随实验室里的医疗团队出外勤。她们所在的医院是私人医院,平日里接待的病患非富即贵,即便这样,把设施搬去家里做手术这样的事情也是头一遭。
那天晚上一共两个病人。
一个移植心脏,一个换机械心脏。
两个都活了,但又都没醒。
最后没办法,挪到医院实验室模拟出的高恒定环境室中,观察了一个月,还是没醒。
“那位”拿着枪发疯,命令医生马上把病人叫醒。
徐恬和墨竹吓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这家医院不是他开的,那这就是典型的医闹现场。可是大BOSS要医闹,能有什么办法呢?
徐恬和墨竹都是生活在和平时代的女孩儿,哪儿见过这阵仗,听说这位是医院真正的大老板之后,差点连夜辞职。
要不是工资给得多,这工作算是没法干了!
从此以后跟朋友喝酒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真的在玩儿命赚钱。
后来,“那位”几乎每周都会来几次,倒是看起来正常很多,长得帅,西装革履,说话轻轻缓缓的,鲜少见他发脾气,要是她们没见识过那天的枪,还真的会以为这是个斯文有礼的贵公子。
唐墨竹安慰徐恬,“往好处想,今天他要接走一号病人,这不就说明他以后不会来了吗。”
徐恬苦着脸,“还有二号病房呢。”
二号病床……
说来也奇怪,这两位病人,同时做手术,同时被送进高恒定环境室,又差不多的时间被转到普通病房,但“那位”却始终只去看望一号病人。
倒是有个娃娃脸和一个健壮的光头时常来看二号病人,一来就待大半天,絮絮叨叨地说话。
有一次徐恬值夜班,迷迷糊糊在前台打盹时,突然见到“那位”走进了二号病房。她一个激灵吓清醒了,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半。
那位在二号病房待到天色都要亮了才出来,看起来脸色很差。
徐恬缩着脖子坐在问讯台后面,祈祷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别看见我。神不听。那位停在她面前,说:“以后不要在他床头放鲜花,他不喜欢。”
徐恬愣愣地点头。心想,好好一个大帅哥,怎么每次看见他都像是在看一把行走的枪呢。
那天,那位走的时候,西装口袋塞着一支被折断的玫瑰花。
徐恬苦哈哈地跟唐墨竹告别,换上护士服,开始查房。
一号病房的病人还是往常那样,苍白着脸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各项数据都正常。心脏移植手术非常成功,就连医生都对这个心脏的适配程度啧啧称奇,用那一口不怎么纯正的口音说着什么“天生一对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没人提醒他用错了成语。
可是手术成功了,病人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医生想尽了办法,最终只能很遗憾地告诉“那位”,说:“病人目前身体情况一切正常,他不醒,恐怕是病人自己不想醒。”
病人自己不想醒,谁都没辙。医生害怕手枪威胁,躺在那里的病人却不怕。世界上没有一把枪可以叫醒一个不愿醒来的病人。
为什么不想醒呢?这种事情徐恬永远想不明白。
她守着护工给一号病人擦身按摩,一切流程都结束之后,正要去二号病房,就看到“那位”远远走过来。
齐天的脸色很差。
最近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都需要他来操心、决策,霍三九从前大包大揽,底下的人全都被他惯得懒散了,没有一个人能顺心。花蟒机警细心却太没有分寸,野心藏也藏不住,做什么事情都要掺点私心。杨欢工作能力倒是没得说,就是为人太过木讷,冷皮冷脸的,咖啡不会拉花,茶也泡不好,要她拿雨前龙井接待客户,居然用了滚开的水冲。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
外面传言不断,说老叔与荣与堂合作把弗克斯给连锅端了,又说是齐三爷与警方合作赶走了弗克斯,说齐三爷觊觎GM项目的利益,硬是把弗克斯给干掉,自己挤进了这个项目,更离谱的,说荣与堂的九哥为了一个姓江的小明星,单枪匹马闯入白楼,独身一人干掉了弗克斯的雇佣兵团,还取了弗克斯的首级。
越传越离谱。
白楼的善后是齐天亲自盯着的。
白楼地下一片狼藉,弗克斯的人跑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本国人,他盘腿坐在地上,说他叫老拿。
老拿一辈子都在珠城,他无处可去,所以留在了这里。
他告诉齐天,霍三九杀了弗克斯,他的尸体被手下带上飞机,带回菲律宾火葬。
没见到弗克斯的尸体,齐天心里始终存疑。
但弗克斯被霍三九杀死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时隔多年,九哥重出江湖,继多年前帮齐天夺权杀出重围,再一次让自己的名号彻彻底底记在了珠城黑道。
传言满天飞,可没人知道传言中的主人公,此刻正躺在病房里沉睡着。
方棠不愿意醒来,而霍三九却是醒不过来。
将心脏移植给方棠之后,医生给霍三九换上了准备好的机械心脏,也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机械心脏始终是一项未成熟的技术,手术进行得异常困难,几乎持续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渐明,仪器经过长久的嗡鸣,终于有规律地运作了起来。
医生松了口气。
幸好霍三九的身体状况异于常人,手术才能最终成功。但医生仍旧不敢打包票他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手术只能姑且算是没有失败。机械心脏如预期般运转起来,也足以为身体供能,但霍三九没有醒。
医生解释不出所以然,只能模模糊糊地说,现在的技术无法准确监测机械心脏对大脑供能效果,看如今的情形,初代机械心脏至少可以保证不使大脑死亡,可是其他的却没有临床经验支撑。
齐天把霍三九受伤的消息封锁了,对外统一口径,只说霍三九受伤在家修养。
一个没有霍三九的齐家,齐天却要硬撑着对外维持着霍三九一直在的虚假繁荣,说不累是假的。
直到这个时候,齐天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霍三九从前为他承担了多少。
无论是生活中的琐事,还是荣与堂、齐氏集团的小事,霍三九在时,他们被处理得妥帖,所以从来没让他费过心。当失去了霍三九,这些东西一茬一茬冒出来,才知道处理这些是多么耗费精力。
是以,霍三九不在,所有的事情都运转不灵了。
有时候你跟某个人相处很舒服并不是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他带来的舒适感,而是恰恰感受不到他,那种自然而然、不需言说的不在场感。只有当他离开你时,才能发觉异样。
齐天显而易见的疲态。
他很少去霍三九的病房,只在实在累得不行的深夜,才敢进去。不开灯,隔着黑沉沉的夜色跟他说说话,诉一诉自己的心里话。
在别人面前,他是三爷,是天哥,是需要对手下百来号人负责的齐家话事人,只有在霍三九面前,他才是齐天。
可是,只要离开霍三九,站在阳光下,他就必须,也只能是那个独自扛起一切的齐三爷。
医院里那个胆小的护士跟他打了个招呼。齐天摆摆手,问他方棠的情况。
方棠虽然始终不醒来,但身体状况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
决定把他接回去,还是考虑到医院不算安全,他现在分身乏术,实在无法把医院保护得滴水不漏。
可是霍三九……
齐天看了一眼二号病房。
霍三九的身体情况不稳定,必须待在医院里。但一旦没了方棠作为掩护,齐天就不能再出入医院,否则被有心人发现霍三九昏迷不醒,齐家势必要乱一阵,难免被趁虚而入。
那么,以后都很难来看三九了。
齐天犹豫了一下,交代老杜先去帮方棠收拾东西,他站在二号病房门口,很久之后才推门而入。
推开门的一瞬间,多年来身处危险边缘的经验,让齐天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
他看到一个人影朝他飞扑过来,有什么擦着他眼角划过,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血痕。
他后退一步,看清楚了偷袭他的人。
是霍三九。
霍三九手里拿着输液用的细针,那一下,原本是冲着齐天的眼睛而来。
齐天原本要反击的动作也顿住了。
霍三九手里拿着称不上武器的武器,眼里全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