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不像霍三九想象的那样。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片庄园,大门打开之后,要开车好几分钟才能到门口,可能门口会有一个大喷泉,房子像城堡那么大,仆人排成两列站在门边迎接。
实际上的齐家,也只是在城东的一个独栋,周围树丛环绕,隔着一个小花园的距离有一栋毗邻的房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让人想不到这里住着地下组织的老大。
唯一不普通的,就是门口站了两个戴墨镜的保镖。
保镖看见他,齐声问好:“九哥。”
他们也叫他九哥。
霍三九心里虽然仍然不相信齐天他们的说辞,但这会儿又打消了一层疑虑。
他也装出了九哥的气势,冷着脸朝他们两个点了点头。
保镖对视一眼,心想,九哥休息了一阵,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了。
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好玩,齐天自己都没注意,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他打开门。霍三九还停院子里,齐天正要叫他过来,想了想,又把门关上了。
他招手,让霍三九自己来开门。
霍三九不懂得这种门怎么打开,但又不愿意露怯,他犹豫着走上台阶,不大愿意靠近。
要不就随便编个理由吧……胳膊疼,抬不起来怎么样?或者就说,头晕,没力气。
毕竟他多少也算个病人嘛。
可是齐天拿起他的手,把他的食指摁在那个锁上面,叮一下,门开了。
神奇!
霍三九眼睛都亮了。他默念,保持九哥的形象,保持形象,保持九哥的形象。
他干咳一声,“我会开门。”
齐天也不拆穿他,很给他面子,但还是给他解释,“用你的指纹就能打开,输入密码也可以,7339。”
“哦。”霍三九连看都不看他,敷衍地哦了一声。
他迫不及待地进了屋,四处转,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说不定到了熟悉的地方就能想起来了。
可他觉得这个屋子陌生极了,根本不像是生活了很多年的样子。
他转头问齐天,“那个齐……”该跟他们一起喊齐三爷吗?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他之前是怎么称呼他呢?既然齐三爷叫他三九,难道他应该称呼齐三爷三三?还是算了,有点肉麻……
齐天笑了,说:“我叫齐天,你以前习惯叫我天哥,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霍三九叛逆得很,偏不称呼他了,他问道:“我一直住在这里吗?”
齐天叹气。
霍三九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傲娇又叛逆,还非常没有礼貌。
齐天原本打算教教他规矩,但又想到,他才刚醒来不久,只有十几岁的记忆,他干嘛跟他计较那么多呢,让着他点好了。
他回答:“对,一直住在这里。”
齐天看着霍三九还在到处看,在沙发上坐一下,又去摆弄一下遥控器,然后又被头顶上那个摩天轮形状的灯吸引了注意力。
齐天记得那盏灯,是霍三九专门定制的,当时他觉得很丑,但考虑到霍三九的面子,最终什么也没说,任由那盏灯被装在了家里。一晃,那灯就挂了好几年。
既然霍三九当年那么喜欢这灯,说不定能让他想起什么。
果不其然,霍三九仰着头看了那灯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么丑的灯?”
齐天懒得告诉他这丑东西就是他自己非要买的。
他想起了以前的霍三九。
把他带回家的第一天,霍三九小心翼翼的,蜷缩着脚趾,连屋门都不大敢踏入。来到齐家很长一段时间内,霍三九都不怎么说话,除了在齐天教他一些事情的时候小声说,明白了三爷,或者谢谢三爷,其他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地像是不存在。霍三九总是默默地察言观色,有什么都藏在心里不问出来,观察齐天的习惯,琢磨他的喜好,最终,所有的事情他都能做到合他心意。
齐天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开朗起来。
从前的霍三九是一只受过伤的狐狸,牙齿尖利,却始终圆滑地躲在主人身边,因为受过伤,所以做事各位谨慎,他把自己所有的内心想法都藏起来,表面上装作春风拂面,可实际上,他不信任任何人。
而现在这个进了屋就像是在逡巡自己地盘的霍三九,就是一只初出茅庐的灰狼,张扬鲁莽,时不时就要展示一下自己那两颗还没长成熟的尖牙。
也许,现在的霍三九才是最原本的他。
没有经历过在弗克斯那里受尽折磨的两年,他的棱角与希望也没有被弗克斯打磨过。
霍三九从前没跟齐天提过自己曾经在弗克斯那里遭受过什么,齐天只知道弗克斯对他很不好,用过很多常人难以忍受的手段。他也知道这是霍三九的伤疤,所以从不去触碰。
看到现在的霍三九,他才最直观地感受到,原来那两年,让霍三九彻底变了一个人。
原来没有那两年,对霍三九这么重要。
毕竟十年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几乎淘换过了一轮,什么都让霍三九觉得新鲜,电视还能上网搜动画看,海贼王到现在都没完结,柜子可以自动升降,还有圆形的扫地机满屋子乱转。
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玩得不亦乐乎。
到最后还是齐天觉得他应该休息了,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带到了卧室。
齐天叮嘱他好好休息,给他关上了卧室门。
霍三九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卧室很大,洗手间、换衣间一应俱全,还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书房,但陈设却简单得过分,除了一个矮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霍三九顺手把那张照片拿在了手里。
是他和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薄薄的眼皮,丰腴的嘴唇,那人坐在花草茂盛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侧头微微笑着看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霍三九看着这张照片,有点闷闷的难过。
床很软,屋里温度也正合适,可霍三九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虽然他不愿意表现出来,但其实他很紧张。他的记忆空白一片,在他根本就不知道的时候,他丢了十年的时间。身边的人都一副无比了解他的样子,似乎每个人都能说出他过去的故事,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当做之前那个九哥相处,信任他,敬畏他。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对那个他们口中的霍三九无比熟络。所有人都比他自己要更了解他。
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齐天累死了,他就不该把霍三九的手机还给他,也不知道霍三九哪来这么多精力,问这问那,拿着手机摆弄个不停。一会儿对着短信里生成的烟花星星眼,一会儿问是不是这样照相,一会儿问是不是那样上网。
就在霍三九问他该怎么下载游戏的时候,齐天没收了他的手机,勒令他马上睡觉。
很累,但是这么久以来,这是他最轻松的一天。
他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八年前的霍三九,手把手地教他,大到处世、道理,小到泡各类茶的温度,成语的用法,工作的方式。那时候他是真心把霍三九当做最信任的齐家二把手来培养的,霍三九学东西很快,做事果决又周全,其实齐天一直觉得霍三九比他更适合掌管荣与堂齐天原本就无心荣与堂,他甚至想过把荣与堂全部交给霍三九。只是后来渐渐的霍三九太过于依赖他,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他才搁置了这个念头。
所以方棠在质问他把霍三九留在身边是不是为了随时能取他的心脏时,他很愤怒,愤怒到不屑于反驳。方棠过于维护霍三九,才导致他忘记了齐天是个什么样的人。齐天对科技有信心,或许当初救三九回来时的确存着私心,但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相处、搭档,甚至做一些更加亲密无间的事情,霍三九对他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且与他息息相关的人。即便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太过于深刻的感情,但他怎么可能把他看做一个活的器官储存器呢。如果不是最后要面对那样的选择。他从没有动过霍三九心脏的念头。
齐天承认,在过去的很多年之内,他刻意与霍三九保持着距离,也避免与他产生情感联系。偶尔,他也有些厌烦霍三九。因为他心虚。因为只要霍三九站在他面前,他就似乎能看到自己内心的恶魔,那个人毫无底线,去黑市寻找活人的器官,是一个挖人心脏的恶魔。
霍三九是他的罪证。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流着齐家人共有的罪恶的血。方棠说的对,有些事情不是做了才是错,当他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多年来,刻意去遗忘他救回霍三九的真正动机。
可是最终那个抉择还是摆在了他面前。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面对同样都是命悬一线的方棠和霍三九时,他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他的脑子空茫一片。
两个选择,对他来说,方棠是他的支柱,是他最重要的人。而霍三九则代表他的良知。
选择情感,还是选择良知。
选择忠于情感而沦丧道德,还是选择坚守良知而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人。
他有时候想不明白霍三九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曾经,他真的以为,霍三九在选择题中只是一个用来衡量他良知多寡的象征,但在他长睡不醒的这半年里,他才渐渐明白了,对他来说,霍三九早已经是没有血缘的家里人了。
齐天有些睡不着。霍三九能醒来,其实他比谁都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门被敲了两下。
随即隔着门板传来不甚分明的声音,“齐天,我能进去吗?”
齐天还没来得及回应,霍三九就转动门把手打开了门。
他抱着被子枕头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有点睡不着,能不能来跟你说说话。”
看来不管有没有失忆,霍三九都更喜欢他这张床。
明明他们的家具都是一样的。看来真的得找人来检查一下霍三九的床,是不是真的那么不舒服,说不定床垫底下藏着一颗豌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