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睡不着要说说话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躺上齐天的床就马上有了困意。霍三九的不安似乎全都被摁了下去，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霍三九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走下了楼梯。
齐天正坐在餐桌旁打电话，手里拿着半杯咖啡。
“麻脸，从今天开始，我们家周边的安防由你安排，我会让花蟒接手荣与堂的一些主要事务，看好你手下的人，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麻脸当然不明白。让花蟒接手荣与堂的主要事务，不就是在捧他上位的意思吗。一直以来，荣与堂内部都有两股势力，大多数唯九哥命是从，可花蟒这人自从崭露头角以来，笼络人心的手段没少用，也聚集了一小撮自己的人。九哥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已经让花蟒出尽了风头，好不容易等到霍三九醒了，怎么反而更器重花蟒了？这不是在打压他们九哥吗！
麻脸说：“不是很明白。”
齐天揉了揉鼻梁。麻脸这个笨蛋手下，从前霍三九到底是怎么跟他交流的！
齐天怎么可能不知道花蟒暗地里一直在跟霍三九较劲。他之前不管，一是因为相信霍三九能摆平这点小事，而是因为花蟒的确有能力，并且忠诚，他较劲，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齐天从不看轻努力向上爬的人。
可现在……
他只能跟麻脸挑明了说话，像麻脸这样的手下，也就霍三九能忍受，他说：“如果让花蟒知道三九现在的情况，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呢？对荣与堂，对三九都没有好处。你明白利害的话就应该知道怎么做，管好你手下的人，在三九恢复记忆之前，别惹麻烦，也别让人发现不对劲。”
“三爷高明啊，原来您把荣与堂的重要事务交给花蟒是想累得他顾不上打听九哥的事情，我明白您什么意思了，我一定安排好，三爷您真是……”
你明白才有鬼。齐天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就看到霍三九正站在餐桌前眯着眼睛笑。
还好意思笑，你看看你教出来的手下。你再看看我教出来的手下。
可他亲自教出来的手下，正失了忆站在他面前傻呵呵地乐呢。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跟一个心理年龄只有十来岁的人计较吗？
一个心理年龄只有十来岁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霍三九只不过想要回他被没收的手机罢了。
可他讨好地朝齐天笑了半天，也不见齐天想起这件事。
霍三九正要提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倒抢先叫了一声。
齐天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厨房在那里。”
看来手机是拿不回来了，霍三九垂头丧气地往厨房走。进了厨房他才发现不对劲儿，这厨房，空空如也，根本就没有东西吃啊。
他站在备餐台后面，有些迷茫地看向齐天。
齐天也同样迷茫地看向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
“你不会要我自己做饭吧？”
“你不会做饭？”
齐天哪儿知道他不会做饭啊，在他印象里，霍三九虽说厨艺算不上太好，但做一些简单的早饭还是不在话下的。
可是这个十六岁的霍三九，甚至连天然气都不会开。
他有些被震惊到了，“难道之前一直都是我做饭给你吃吗？”
“算是。”齐天说。
他的作息一向不规律，所以从前霍三九只在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点简单的饭菜，两个人一起坐在餐桌上，边吃边聊聊事情。他从没有注意过霍三九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霍三九从前打理他的一切琐事，家里当然也总是收拾地井井有条。这些事情，齐天之前也同样没有注意过。
直到没了霍三九在身边，他的生活乱成了一团，他才意识，原来，霍三九之前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都是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为他练出来的。
而霍三九心想，我居然为了他学做饭，我以前真的好爱他……
“我先给你弄杯咖啡吧，一会儿让陶磊给你带点吃的过来。”
齐天很熟练地启动咖啡机。
霍三九觉得很新奇，凑过去看，齐天正要把凉牛奶倒进杯子里，不知道为什么，霍三九突然伸手挡住了。
他说：“不对，应该先用那个加热。”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
齐天皱着眉看他，“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应该那样……我也不知道。”
齐天比他想得深，也许这样习惯性的动作能帮助他尽快恢复记忆。
他把杯子递给霍三九，“你试试，能不能做一杯咖啡出来。”
霍三九犹豫着不愿意接。
“没关系，只是试试，做不好也没关系。”
这台一看就很高级的机器，霍三九从前根本没有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接过杯子，居然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
就像是同样的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
压好咖啡粉，打好奶泡，再由高到底倒进杯子，轻盈的奶泡在浅褐色的咖啡上堆积出一个好看的花纹。
像是一颗心。
霍三九惊讶地看着那杯咖啡。
我好厉害啊，他心想。
没等霍三九自我陶醉完，齐天从他手里拿走了咖啡，他说：“一会儿我会把这个情况跟医生说一下，说不定能让他早点想出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悄悄把咖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霍三九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一心想要拿回自己的咖啡。这可是他的杰作啊，他自己还没欣赏够呢。
可手还没伸出去，齐天就像是知道他想干什么似的，飞快拿到嘴边抿了一口。
简直是强盗！
连续喝了半年清咖的齐天很愉快。
齐天心满意足地端着咖啡坐回了餐桌，全忘了原本是他要给霍三九弄一杯咖啡喝的。
霍三九也算是大方，托着腮坐在旁边看他慢悠悠喝咖啡。
他问齐天，“我现在的名字是你取的对吗？”
齐天点点头，“怎么了？”
“为什么给我取名字？”
为什么？齐天记得他问过霍三九的名字，那个时候霍三九低着头说自己忘记了，说“早就忘记自己叫什么了，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没想太多，就这样给了他一个新名字。
可是现在，齐天突然明白过来，霍三九现在是记得自己名字的。
“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多年后，齐天又重新问起霍三九这个问题。
“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名字，可以叫回你从前的名字。”
可能经历不同，让霍三九心境也完全不同了，他大大方方说出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他说：“我原本叫沈一。我妈姓沈，可能她懒得给我取名吧，就随便敷衍了一个数字。我不喜欢原本的这个名字，我猜，当初的我要你给我取一个新名字，可能就是要跟过去彻底再见吧，毕竟……”
毕竟，他已经被他的妈妈给卖了。
霍三九搓搓脸，艰难地抬了抬嘴角，没笑出来，“我觉得霍三九这个名字挺好的……对了，为什么姓霍呢？难道你喜欢霍去病吗？”
齐天也想逗逗他开心，说：“不，我喜欢的是霍元甲。”
霍三九终于笑了。
他傻笑了半天，“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
“是不是因为你叫73，所以你给我起名字叫39？”
霍三九问了他很多过去的事情。他想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人，想知道齐天叙述中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有些冒进地想要马上得知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霍三九皱着眉很努力地想要想起点什么。齐天拍了拍他的手背，提醒他不要着急，“慢慢来，我已经跟医生联系过了，他一会儿过来。他可能会跟你聊一聊，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配合一点，医生一定能想出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
霍三九当然想尽快想起来，可是他根本连一点点记忆碎片都找不回来。他甚至仍然不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在串通起来骗他。
“我真的能想起来吗？”他问。
“我不知道。”齐天如实回答他。
齐天也说不清楚他到底想不想让他恢复记忆。失去的记忆里有让霍三九痛苦的部分，那部分痛苦彻底转变了他的性格，也让霍三九始终承受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许，那些记忆回不来，霍三九会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可是他真的有权决定霍三九是否应该拥有过去吗？
那些经历痛苦、绝望，但那始终是霍三九人生的一部分。
但如果记忆真的找不回来，这是否也是一个契机，让霍三九去过他自己的人生？
霍三九一直以来为齐家做事，到底是他真的想这样，还是因为他为了报恩，抑或无处可去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呢？
如果重新来一次，霍三九没有经历被弗克斯囚禁的那两年，那么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齐天内心涌上了难以言说的感觉，他有些冲动地问霍三九：“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霍三九没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的记忆回不来，你想做什么？”
“可我……我不是九哥吗？”霍三九看着齐天，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是荣与堂九哥，不就是要继续待在齐天身边，继续待在齐家吗？
齐天轻轻笑了，他叹了口气，“三九，你没有卖身给齐家，当然可以不是九哥。”
“如果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考虑你自己喜欢不喜欢，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霍三九被难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好像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今天逃学之后该去哪儿游荡。这个问题，派出所的老周也问过他。
老周总是怀着一颗挽救不良少年的心态对待他，只要有机会就要对他说教一些大道理，也总是让他想想，你这样混下去，长大之后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霍三九从没有想明白过。
而现在，他猝不及防地长大了，而这个问题却仍旧留在原地。
脑子一团乱，一时半会儿这个问题根本想不出答案。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霍三九打开门，陶磊拎着一大袋早餐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打招呼，“九哥好。”
“你好。”他接过早餐就要关门，陶磊诶诶两声，硬是挤进来了。
“九哥，你怎么把我关在外面。”
霍三九扭头看向齐天，难道这个娃娃脸不就是来送外卖的吗？他进来干嘛？
“一会儿医生过来，陶磊会陪着你。”齐天说。
干什么让这个陶磊陪着啊，他们又不熟。而且，昨天就是这个人不让他玩手机。
陶磊挥了挥手，“九哥，三爷担心一会儿你见了医生会紧张，让我过来陪你。九哥，别担心，以前你每次去医院都是我陪着的。”
霍三九这才明白过来，他看向齐天，“那你呢？”
不是说我们是一对情侣吗？怎么看医生都是手下陪着，而且还是一个“其次信任”的手下，而且这个手下还不给他玩手机。
“我有事情要处理。”齐天想不明白霍三九为什么这么问。陶磊到了，那证明麻脸也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应该要出门了。
霍三九“哦”了一声，等他穿好鞋准备要走了，才磨磨蹭蹭地叫住他：“那个，齐天……”
“怎么了？”
“没收的手机还没还我呢。”
齐天无情地关上了门。
